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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赵姨娘的茶   赵姨娘 ...

  •   赵姨娘走进正堂时,沈清辞正在斟茶。她的手很稳,壶嘴流出的水线细而不断,准确地注入杯中,落水的声音清亮得像珠子敲玉。她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等最后一滴茶落定了才抬起眼,朝门口露出一个温婉的笑。

      "姨娘来了。快请坐,茶刚沏好。"

      赵姨娘进门时带着一院子的桂花香。她今日穿了件蟹壳青的褙子,比昨日那身藕荷色素净些,但腰间挂了一串白玉环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像把一串铃铛系在了裙带上。沈清辞注意到她进门时目光先往窗台那边扫了一下——枯兰盆土上新覆的土痕她已经用干土遮掩过了,从外面看不出痕迹。

      "夫人真是贤惠,一大早就忙活着沏茶。"赵姨娘在客位上坐下,腰背挺得直,不倚不靠,坐相规矩得很,但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种"我在打量你"的精明劲儿。她接过沈清辞递来的茶盏,先凑到鼻端闻了闻,又轻轻吹了吹浮面的热气,抿了一小口。

      沈清辞看着她这一串动作,心里在数:先闻,后吹,再抿,而且抿茶时只沾唇,舌尖根本没碰茶汤。这人吃东西喝茶都万分小心,跟自己昨夜试酒时如出一辙。她不动声色地说:"姨娘觉得这茶如何?闽南铁观音,今年春上的新茶,我娘家带来的。"

      赵姨娘放下茶盏,笑了笑:"好茶。夫人有心了。"她抬眼打量着沈清辞,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耳垂,又从耳垂滑到领口,像在查验一件东西的成色。"说起来,夫人生得真好看。昨儿夜里隔着盖头没瞧真切,今儿一看,啧啧,比画里的人都标致。前头那位沈夫人也有这般好模样。"

      她说完这话就端起茶来又抿了一口,像随口一提似的,但沈清辞知道这根针是扎着来的。她笑了笑,用茶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地说:"姨娘说笑了。我哪比得上府里的人,姨娘这通身的气派才是真好看。不过……"她停了一下,轻轻嗅了嗅杯口,"姨娘的茶,似乎有些陈了。今年春上的铁观音该是清香味儿的,但姨娘这杯闻着……倒像放了三年的旧茶。"

      赵姨娘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她低头看了看茶汤,又抬眼看沈清辞,那目光里掠过一丝意外,像没料到她接招接得这么快。沈清辞笑着又添了一句:"茶叶这个东西,越新的越好。要是放得久了,色香味就都变了,怎么泡都回不来。姨娘说是不是?"

      这句话她说得温温柔柔的,像在跟赵姨娘讨论茶道,但她看见赵姨娘端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半寸。三年前的事,新人与旧人,这府里换过多少杯茶、多少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赵姨娘放下茶盏,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底那层热乎劲儿已经褪了些。她把声调放软了,换了个话头:"夫人刚来,身边伺候的人可还称心?春露那丫头年纪小,怕不够周到。婢子院里有几个稳妥的,要不匀两个过来伺候夫人?"

      "多谢姨娘挂心。春露挺好的,手脚麻利,话也不多。"沈清辞说这句话时看着赵姨娘的眼睛,把"话也不多"四个字说得稍慢了些。她是在告诉她:你那碗合卺酒的事,春露没有往外传。

      赵姨娘的脸色变了一瞬,又立刻恢复了。她站起身,笑着说:"那婢子就放心了。"她起身的动作幅度很大,裙摆扫到桌腿边的一个小矮几,矮几上搁着沈清辞的妆奁,被她带得晃了一下。紧接着她又"哎呀"一声,像是被自己的裙摆绊住了脚,身子往前一踉跄,手肘恰恰好撞在妆奁边缘。

      哐当。妆奁盖子翻开,滚落了好几样东西。沈清辞看着那些物件在桌面上骨碌碌滚开——梳子、发绳、一盒没用过的口脂、还有她藏在妆奁中层的那支白玉簪。但赵姨娘的目光没有落在这些东西上。她弯下腰去捡的时候,手伸向了沈清辞的袖口。

      沈清辞的袖口在方才那一撞之下微微松开了系带,赵姨娘弯身的瞬间手好像不经意地一碰,一截碎成两段的玉簪从沈清辞袖口滑了出来,啪嗒一声掉在桌面上。白玉的,簪头雕着海棠花,断口处还锋利着,在日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赵姨娘的手停在半空。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两截断簪,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被自己咽了回去。沈清辞看着她那一瞬的反应,心里的弦猛然绷紧——她认识这簪子。她见过妹妹戴它。妹妹失踪前,最后见过的人里,就有赵姨娘。

      "哎哟,夫人这簪子怎么断了?"赵姨娘只失态了那么一息就恢复了,她笑着将那两截断簪拾起来递还给沈清辞,声音又恢复了那软糯的调子,"可惜了这么好的玉。回头婢子帮夫人问问府里的匠人能不能镶金接上。"

      沈清辞接过断簪时,两人的指尖又碰到了一起。赵姨娘这次没有缩手,反而轻轻捏了一下她的指尖,那力道极轻,像一阵风掠过,但沈清辞感觉到了——她在指腹间夹了一张薄薄的纸片,塞进了她指缝里。沈清辞手指一拢,将纸片扣进掌心,面上不动声色地笑着:"那就多谢姨娘了。"

      赵姨娘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夫人在沈家时,可听说过一个叫沈芙蓉的人?"

      沈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稳住呼吸,声音平得像一面没风过的湖:"那是我小姨。姨娘认识她?"

      赵姨娘站在门框里,日光从她身后照进来,将她的身形勾出一道明晃晃的轮廓。她歪了歪头,似笑非笑:"认识。不怎么熟,不过她走的那天夜里,婢子恰好也在。她喊了一个名字,婢子听清了。"

      "什么名字?"沈清辞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

      赵姨娘看着她,嘴角的笑意深了些,但那双眼睛里什么笑意都没有。"她说——'淮之,别过来。'"然后她跨出门槛,腰间的白玉环佩叮当作响,脚步声渐渐远了。

      沈清辞站在原地,攥着指缝里那张纸片,感觉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厉害。沈芙蓉临死前喊的是顾淮之的名字,说的是"别过来"。她在保护他。还是在警告他?还有——赵姨娘为什么要把这句话告诉她?

      她慢慢展开掌心的纸片,低头看去。上面只有四个字,墨迹淡淡,像是蘸了极少的水去磨的笔尖,写到最后一笔时笔锋微微颤了一下,写字的人当时手在抖。

      "你也是替身?"

      沈清辞将纸片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将它叠好收进袖中,与那两截断簪、那半片玉佩、那枚"长乐"铜钱放在一处。她重新坐回椅上,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喝完了。

      茶确实陈了。旧茶叶泡久了,怎么都回不来当年的香。但她沈清辞不是茶叶,不是被人泡过一泡就丢掉的那一种。

      她抬起头,望向赵姨娘离去的方向,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这个府里每个人都跟她打哑谜,每个人都只说半截话,每个人都递一张纸条就溜走。但没关系。她有的是时间,把这些哑谜一个一个拆开,把那些半截话一句一句接上,把这些纸条的来处一条一条理顺。

      她将手腕上那枚"长乐"铜钱转了转,红绳勒在皮肤上留下浅浅的印记。小姨,你把线索埋在土里三年,现在我来替你挖出来了。你且看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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