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尘埃落定之后,   次日清 ...

  •   次日清晨,沈清辞带着妹妹和顾淮之坐马车往都察院去。沈清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是春露连夜改出来的,月白色的衫子罩了件青灰褙子,头发重新梳齐了,簪了一支素银簪。她坐在姐姐身边,目光从车帘缝隙里往外看,街市上铺子刚开门,蒸笼里腾出来的白汽混着晨雾漫在街面上,三年不见的京城好像跟记忆里没什么两样。

      马车在都察院侧门停下时,宋勉已经在厅堂里等着了。他比昨日看起来更疲惫些,眼下的青痕深得像两道沟。但他没有推脱,将三人让进厅中后便把门合上了,转身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搁在桌面上。

      “这是昨晚李德全派人送来的。”宋勉的声音有些涩,“他知道齐王事败之后,连夜写了这封信给我,让我在御前替他求情。信上说,当年改奏章的事是齐王逼他做的,他一个内侍总管不敢不从。但信末他写了一句——‘若我不出此策,圣上亦不能容我活至今日。’”

      沈清辞将那封信拿起来看了一遍。李德全的字写得工整规矩,是内廷伺候的人多年养成的习惯,但字里行间有一种压不住的慌乱。他在信里承认了换奏章的事,承认了拿齐王的令牌出入中书省,但把所有的罪都推给了齐王和皇帝——他说自己只是一个传话的人,上面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最后那句话是他在威胁宋勉:若宋勉不替他求情,他就把皇帝也拖下水。

      “他手里有皇帝的把柄?”顾淮之开口,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宋勉沉默了一息。“李德全伺候了皇帝三十年,宫里所有的密诏都经他的手。皇帝当年夺位时的一些事,他知道得比谁都多。他若被三司会审,审出来的就不只是齐王的事了。”

      沈清辞将信折好搁回桌面上。她看着宋勉,目光平得像一面没有风过的湖。“那您呢?您袖中还有一样东西,昨日在殿前没有拿出来。”

      宋勉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口,然后缓缓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是一只小小的铜匣,匣面刻着云纹,打开来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他将纸展开,沈清辞看见那上面写着一行字,是她父亲的笔迹,端正清癯,每一个字都收得干净利落:“臣沈怀安,谨奏先帝遗诏事。徽和五年春,臣于江南任上偶得先帝密诏,知先帝属意齐王继位。臣藏之三年,不敢示人。今知此事已泄,臣命在旦夕。若臣死,请将此诏交与——”

      信写到这里断了。最后那个字的末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被打断时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沈清辞认得这封信。这是她父亲当年写给先帝的密折草稿,写了一半就被人带走了。但它怎么会到了宋勉手里?

      “你父亲写这封信的时候,周文远是文书库的抄录官。”宋勉说,声音低了些,“他抄了一份副本,藏了三年。三年前他把这份副本托人交给了我。我那时候不知道该怎么办——这封信能证明你父亲的清白,也能证明先帝遗诏是真的。但它同时也能证明当今圣上得位不正。我藏了三年,没敢拿出来。”

      沈清辞将那张纸拿起来,就着窗外的日光细看。她父亲的笔迹在晨光里清晰得每一笔都像刻出来的,那个被截断的末笔拖得很长,像一道没有说完的话。她将纸折好收进袖中,站起来看着宋勉。

      “您已经藏了三年了。”她说,“今日把它交出来,是赎罪,还是又打算留一手?”

      宋勉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抬头看着她,那张清癯的脸上掠过一丝她看不透的东西。过了几息他站起来,将桌上那只铜匣推到沈清辞面前。“匣子里还有一样东西,”他说,“是李德全三年前托我保管的。一枚印,盖在密诏上的。若三司会审需要比对印鉴,可以用这枚。”

      沈清辞打开铜匣,里面果然躺着一枚小小的玉印,印面刻着“内廷密诏”四个篆字,边角磨得温润发亮。她将铜匣收好,站起来。沈清玥跟着站起来,顾淮之也撑着桌沿起了身。三人走到厅堂门口时,宋勉忽然在身后叫住了她。

      “顾夫人。”沈清辞回过头。宋勉站在桌后,那张老脸上的皱纹在这一刻好像更深了,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在浮着,像是压了很久的什么终于松开了。“你小姨当年把这枚印章交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宋大人,我信您。’我负了她三年。这枚印,今日交给您,算我还她的。”

      沈清辞看着那枚铜匣里躺着的玉印,日光从窗外照进来,将印面上的篆字映得清清楚楚。她将铜匣合上,收进袖中,对宋勉微微颔首,转身出了厅堂。

      三人上马车后,沈清玥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像是在补这三年来缺的觉。顾淮之坐在沈清辞身侧,他的左肩今日换了新布条,脸色比昨日又好了些,但那道从肩胛划下来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时不时会用右手按一下左臂来缓解。沈清辞将袖中那枚铜匣取出来,打开看了一眼那枚玉印。印面上的“内廷密诏”四个篆字在车帘缝隙透进来的日光里泛着青润的光。

      “李德全这枚印,加上你父亲那封信,”顾淮之低声说,“加上周文远的证词和那枚令牌,皇帝不能再装不知道了。”

      沈清辞将铜匣合上。“他会怎么处置李德全?”

      “逐出宫,发配到皇陵司香,永不叙用。这是他唯一能做的——李德全知道的事太多了,他不能杀,杀了反而惹人猜疑。但李德全一走,皇帝身边就再没有替他挡刀的人了。”顾淮之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宋勉那边——他今日把东西交出来,算是还了沈家的债。但他自己当年做的事,大理寺若追究起来——”

      “他不会有事。”沈清辞说。她想起宋勉方才说“我信您”时那种语气,想起小姨把那枚“宋勉印”刻好留给他时的心意。小姨信他,不是没有道理的。这个人虽然懦弱了三年,但他终究把该交的都交出来了。

      马车在顾府后门停下时天已经大亮了。沈清辞扶着妹妹下车,沈清玥站在院门口看着那扇熟悉的门,忽然停住了脚步。三年前她从这里跑出去的时候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她站在同一个地方,个子矮了,骨头硬了,手上长了茧,再也不是从前那个只会跟在姐姐后面喊“姐姐等我”的小丫头了。

      “进去吧。”沈清辞拉了拉她的手。沈清玥点了点头,跨过门槛时步子比方才稳了。院中那棵老槐落了一地叶子,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铺在青砖上,像一层碎金。沈清辞带着妹妹往堂屋走时,回头看了一眼顾淮之。他正跟在后头,步子慢些,但腰背挺直,左肩的伤似乎比昨日好了一些。他见她回头便微微弯了一下嘴角,日光将他的侧脸映得暖融融的。

      沈清辞走进堂屋时,春露已经摆好了茶。她坐下来,将袖中的铜匣、父亲的密折、李德全的信、那枚令牌一一搁在桌面上,摆成一排。日光从窗格里漏进来落在那些物件上,将铜匣的云纹、玉印的篆字、父亲字迹的笔画都照得清清楚楚。她伸手将它们一样一样抚过,指腹碰到父亲那封信的末笔时停了一下,那道拖得很长的笔画像一条没有走完的路。现在她替父亲把这条路走完了。

      她抬起头,看见沈清玥坐在桌对面捧着茶盏小口小口地喝,顾淮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闭目养神,春露在廊下晾晒洗好的布条。院中那棵老槐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日光从枝桠间漏下来,将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她忽然想起小姨信里写的最后一句话——“好好活着。”她在心里对小姨说:我会的。你等着看吧。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