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庭前试妆   中秋宴 ...

  •   中秋宴前一日,阖府上下都在做最后的筹备。彩棚搭起来了,灯笼挂起来了,正堂里的八仙桌被换成了十二人的大圆桌,桌面铺着暗红织金的锦缎,碗筷杯盏一排排码放整齐,银光锃亮地等着一双双贵手来碰。沈清辞从早上起就没闲下来过,先去看了一遍后厨的菜单,又去查验了花厅的座屏摆放,再绕到前院确认了仪仗通行的路线。等到日头偏西时,春露拉住她的袖子说夫人您该歇歇了,待会儿还要试妆呢。

      试妆是大事。皇后亲临,女眷们从衣裳到发髻到妆容都得妥帖周到,不出格也不能太素。沈清辞回到自己院中时,铜镜前已经摆了一排胭脂水粉、两套备选衣裳,还有一把打开发髻用的檀木梳。春露替她卸了白日的簪环,重新拢发,梳了个规整的圆髻,又从妆盒里拣了支海棠红的钗斜簪在髻侧。

      "夫人试哪件衣裳?"春露指着架上两套裙子,一件月白绣银兰的,一件品红织金缠枝的。"这件白的素净,皇后娘娘素来喜欢雅致的;这件红的气派,但……"她声音低了些,"品红这颜色,府里除了正室夫人,没人敢穿。"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件品红衣裳上。料子是上好的云锦,在光下泛着柔润的缎光,袖口和领缘用金线绣了缠枝花纹,工整细致,一看就是苏杭的绣娘做的。她伸手摸了摸那料子,滑的,凉的,像一捧水从指缝间流过去。

      "先试红的吧。"她说。

      春露替她更了衣,系好腰间的玉带,又在她鬓边多簪了一支金步摇。沈清辞站到铜镜前端详,镜中人身量纤长,品红云锦映着肤色,衬得眉眼格外分明。唇上点了胭脂,颊上匀了薄粉,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有些恍惚——这副打扮跟平日里差得太远了,像另一个人,一个她不太认得的、端庄贵气的夫人。

      她正抬手去扶鬓边那支步摇时,院门处传来几人的脚步声,随即是赵姨娘那招牌的环佩叮当声穿堂而过。"哟,夫人正在试妆呢?婢子来得正是时候——"赵姨娘笑眯眯地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两个婆子,都是生面孔,手里捧着更多的胭脂盒子。赵姨娘往屋里一站,目光先落在沈清辞身上,从头到脚慢慢扫了一遍,然后嘴角那笑意忽然变得古怪起来。

      "夫人怎么选了这件衣裳?"她的语调还是软糯的,但压着,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绷着,"品红……这颜色怕是不太妥当吧。婢子记得宫里有过旨意,说品红是贵妃以上才可用的色,寻常命妇穿了就是僭越。夫人这般穿法,万一明日宴上被哪位夫人看见了提一句,传到皇后耳朵里——"

      她话没说完,但"僭越"两个字已经像钉子一样扎在了空气里。她带来的两个婆子也配合着纷纷点头,其中一个甚至"哎呀"了一声,像是被什么烫着了一样:"品红确实不敢穿啊夫人,去年京里还有位夫人因为穿了品红被参了一本,降了诰命的品级呢。"

      春露脸都白了,慌慌张张地伸手要去解沈清辞的衣带:"夫人要不咱们换那件月白的吧——"

      "慢着。"沈清辞抬手按住了春露的手。她没有看春露,也没有看那两个婆子,只看着赵姨娘,声音平得像没有风过的水面:"姨娘说的是哪一年的旨意?妾身记得《周礼·玉藻》有云:'天子佩白玉,公侯佩山玄玉,大夫佩水苍玉,世子佩瑜玉,士佩瓀玟。'用色之分,以品级定佩饰,不以外裳颜色为别。至于品红,那是本朝开国时定的制度,礼部《舆服志》载明:'一品命妇,许用品红,不逾制。'"

      她说到"礼部《舆服志》"时微微抬了抬下巴,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一串玉珠子一颗一颗落在瓷盘里。"妾身诰命在身,虽是新封,但品级既列一品,用品红便在礼部规制之内,何来僭越一说?"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那两个婆子面面相觑,嘴张着合不拢,像被人当众扇了两个耳光又来不及做出反应。赵姨娘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层维持了很久的软糯笑意像薄冰一样裂开一条缝,她看着沈清辞,目光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沉了下去。

      沈清辞转身对着铜镜,慢慢扶正了鬓边那支步摇,又从妆盒里挑了一对白玉耳坠戴上,语气跟没事人似的:"姨娘费心了,明日宴上妾身会小心应对,不会让顾府丢人的。若是有人问起这品红的事,妾身自有话说。"

      赵姨娘嘴角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低头整了整自己的袖口,再抬头时那笑意又重新糊上去了:"夫人说的是,婢子多嘴了。"她转身带着两个婆子往外走,腰间的环佩还是叮叮当当的,但节奏比来时快了一倍。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步,侧过脸来看了一眼铜镜前的沈清辞,那目光里有一种沈清辞读不懂的情绪——不是恨,不是怒,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刺到了。

      赵姨娘走了之后,春露长长地吐了口气,拍着胸口说:"夫人您真厉害!婢子方才吓得都不敢喘气了。"沈清辞对着镜子笑了笑,将耳坠戴稳,又端详了一番镜中人的妆容。铜镜里映着她自己的脸,眉目如画,唇色红润,品红的衣裳衬得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她看着看着忽然听见院墙外有脚步声,很轻,是男人的步子。她侧头望向院门方向,半掩的门缝外有一角玄色的衣袍晃了一下就不见了。顾淮之的长随。

      沈清辞想起方才那番话,那个长随想必是来传话的,却在门外站住了,把她的那番应对从头听到了尾。她放下手中的胭脂盒,心里莫名有些说不清的感觉——顾淮之知道她在庭前试妆时的表现了。她知道他那个长随回去一定会一字不漏地转述。

      天擦黑的时候,春露抱着一只红漆木匣子进来说:"夫人,大人派人送东西来了。"沈清辞打开匣子,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一件新衣裳。还是品红的,但料子比白天那件更好,是妆花缎的,在烛火下泛着流金似的光。领口和袖口绣的不是缠枝花,而是兰草——用银线和暗金丝绣的兰叶,一丛一丛,在缎面上舒展着,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线的走向,像兰叶自己从面料里长出来的。衣裳上面压着一张字条,笔锋凌厉,墨迹透着新干的清润:"明日穿这件。宫里的人认得妆花缎,不敢多嘴。"

      沈清辞将字条折好收进袖中,把那件妆花缎的品红衣裳抖开,对着铜镜比了比。镜中人映在烛光里,眉眼间浮着一层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她将衣裳仔细叠好搁在床头,吹了烛火躺下时,手指在黑暗中摸到那件衣裳的料子,滑的,凉的,像一捧月光从指缝间漏过去。

      她想起午后那番话说出口时,院墙外那一角玄色的衣袍。他当时就在那儿听着。她背出《周礼》和《舆服志》的那些字句时,他全部听见了。然后他回去找了府里最好的料子,连夜让绣娘赶制了一件新的,送来给她。

      沈清辞躺在黑暗中攥着被角,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日快了一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轻轻敲着,不急不重,但一直在。她翻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墙面上自己模糊的影子的轮廓小声说了一句:"别乱想。还早。"

      可她的嘴角翘起来就再没放下过。窗台上那盆换了新土的兰草,在月光下静静的,土下的那颗种子也许已经开始发芽了,只是它还埋在深处,没让人看见。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