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春风十厘

3、有鱼【第三章】 幸运儿。

　　两人挤进人群的时候，周也末已经上台了。

　　他穿着一件银灰色的演出服，灯光打下来，整个人在舞台上闪闪发光。台下尖叫声此起彼伏，声浪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林芊意拽着夏之瑜的胳膊，拼命往前面拱，嘴里还念叨着“再往前一点再往前一点”。

　　夏之瑜被她拽得踉踉跄跄，感觉一直在被人踩。四周全是人，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贴着胳膊，空气里混着香水味、汗味，还有不知道谁手里举着的灯牌散发出来的塑料味，她感觉自己就快窒息了。

　　“林芊意，你慢点。”她话还没说完，身后又涌上来一波人，不知道是在往前冲还是在往后退，一股力量从背后推了她一把。她的手从林芊意的胳膊上滑脱了。

　　“林芊意！”她喊了一声，声音被尖叫声盖过去，人群又动了起来，从两边合拢，把她和林芊意隔开。她踮起脚想找人，眼前全是后脑勺和灯牌。

　　“夏之瑜。”林芊意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飘过来，模糊不清：“你在哪儿？”
　　“我在这儿。”
　　“哪儿？”
　　“这儿。”
　　“……”

　　两个人中间隔了大概七八个人，但谁也挤不过去。夏之瑜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脚下踩到了谁的脚，对方“哎哟”一声，她又赶紧道歉。人群还在往前涌，她被人浪从侧面顶了一下，重心偏了，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的温热和紧实。她的后背贴上去的一瞬间，对方纹丝不动，稳稳地把她接住了。

　　夏之瑜僵了一秒。

　　她还没来得及转头，鼻尖先捕捉到了一股气息。不是什么浓烈的香水，是淡淡的，很轻的木质调。这个味道不知怎么她莫名觉得熟悉。

　　她没敢回头。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只是直觉告诉她，不该回头。身后的温度太近了，近得她能感觉到对方呼吸时胸腔微微的起伏。

　　人群还在往这边挤，有人从他身侧擦过去，撞了一下他的肩膀，他被推得往前倾了一点，跟夏之瑜的距离又近了一寸。他没伸手扶她，也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夏之瑜觉得身后的推搡好像轻了一些。不知道是因为那个人站着没动替她挡了一部分人浪，还是因为人群正好在这个方向松了松。她不确定，但她没时间想这个。

　　她得快点找到林芊意。

　　舞台上的灯光扫过来，把人群照得忽明忽暗。那一瞬间光正好打在他脸上，夏之瑜余光扫到他微微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灯光刺眼，还是因为人群太挤。

　　就只一瞬间，她的脑子空白了半秒，耳朵刷一下红了。她猛地往旁边挪了一步，动作太急，差点又撞到旁边一个举灯牌的女孩。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她胡乱道了个歉。

　　夏之瑜强迫自己把注意力从后背移开，踮起脚往前面看。人太多了，她根本分不清谁是谁。她眯着眼扫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左前方大概十多个人的位置，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个身影正举着手机，歪着头往台上拍，帽子歪了都没顾上扶。

　　是林芊意。

　　夏之瑜低着头往旁边挪，想找个缝隙钻出去。可人群太密了，她挪了两步就被堵住，只能站在原地，跟后面的人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她攥紧衣角，视线落在前面上，假装身边这个人不存在。

　　“哇，那个男的好帅。”旁边两个女孩忽然小声嘀咕起来。
　　“哪个哪个？”
　　“就那个，黑衣服那个，侧面那个。”
　　“我去，真的。是明星吗？”
　　“不知道，没见过。是不是周也末的嘉宾啊？”
　　“不是吧。”
　　“他好高啊，得有一米八五吧。”
　　“我觉得他比周也末还好看。”
　　“你小点声，别被其他人听见了。”

　　夏之瑜听着这些议论，脑海中的身影又一闪而过，她告诉自己不要回头，不要看，不要有任何多余的反应。但耳朵尖的热度一直没退下去，从耳廓烧到了脖子。

　　夏之瑜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往林芊意那个方向挤。她不敢大幅度动，尽量缩小自己的动作，像一条鱼一样在人的缝隙里穿行。有人撞她肩膀，她侧一下；有人挡在前面，她等一拍再钻过去。挤了大概十几步，终于够到了林芊意的胳膊。

　　“林芊意！”

　　林芊意转过头来，一脸惊喜：“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
　　“被人挤散了。你没事吧？”
　　“没事是没事。”林芊意抬手扶了扶鼻梁上的墨镜，“我去，这墨镜都快给我挤掉了。”

　　她把墨镜摘下来，擦了擦镜片上的指纹，戴回去，又把帽子往下扯了扯。然后凑到夏之瑜耳边，说：“我刚才恍惚间好像看到阮景了。”

　　夏之瑜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哪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你看错了。”

　　“我真看见了，就那个方向。”林芊意转头，望向后方熙熙攘攘的人群。

　　“谁叫你带墨镜多此一举，人都看不清。”
　　“我戴墨镜怎么了，我戴了别人认不出来。”
　　“那你也没认出别人。”
　　“人太多了啊。”
　　“那就是看错了。”
　　“应该是他啊。”林芊意还在往那个方向张望，“以前怎么没听说他还有这爱好？”
　　“不知道。”

　　林芊意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泛红的耳尖扫过去，嘴角慢慢翘起来。但她没再追问，只是抱着胳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夏之瑜松了口气，视线也转向舞台。

　　台上，主持人正拿着话筒cue流程：“好，接下来的环节，我们请也末随机抽取一位现场的朋友，送出一张签名海报。”

　　话音刚落，台下炸了。所有人都在往前挤，手机举得高高的，灯牌晃来晃去，尖叫声几乎要把音响都盖过去。夏之瑜被这突如其来的骚动推得往后退了一步，又差点踩到人。

　　周也末正在台上说着什么，话筒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混着台下的尖叫声，嗡嗡的。夏之瑜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的后背还留着刚才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有那股味道，让她的思绪异常混乱。

　　她闭了闭眼。

　　“抽到了！”台上传来主持人激动的声音，“五排中间，穿白色裙子的那位女生——”

　　一束光从舞台上打下来，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夏之瑜身上。

　　夏之瑜愣在原地。

　　台下瞬间炸了。

　　“啊，为什么不是我！”
　　“好羡慕啊，她运气也太好了吧！”
　　“我也想被抽中，我举了一下午的灯牌了。”

　　林芊意的反应比她还快。她几乎是在光束落下的同一秒就松开了夏之瑜的胳膊，往旁边退了一大步，动作之迅速。她一边退一边把口罩往上拉了拉，帽子往下按了按，整个人缩进旁边灯牌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快去，幸运观众。”林芊意隔着人缝冲她摆手，“快上去。”

　　夏之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旁边的人已经自动给她让出了一条窄道。她被身后的人推了一把，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闪得她眼睛疼。

　　她硬着头皮往台上走。

　　上了台，周也末站在她面前，比她想象中还要高，他冲她笑了一下，递过来一张海报。

　　“恭喜这位粉丝朋友。”主持人举起话筒拍手说道。

　　台下声音又开始嘈杂起来。

　　“这个小姐姐长得也挺好看的，站在一起好养眼。”
　　“周也末对她笑了！我酸了。”
　　“她不会是内部人员吧？”
　　“不像吧，你看她那个表情，明显是被吓到了。”

　　夏之瑜说了声“谢谢”，颤抖接过海报，现场欢呼声更大了，周也末笑了一下，礼貌而温和。台下又是一阵尖叫。

　　夏之瑜抱着海报在台上腿有点软。她下意识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想找林芊意。视线掠过一个方向的时候，她顿住了。

　　阮景站在舞台外围，在周围人中格外显眼。他旁边那少年正举着手机拍照，而他偏着头，正在看手机。

　　就一瞬。

　　夏之瑜飞快地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看到。她快速下台找到林芊意，拽着她的胳膊就往相反方向走。

　　还没走两步，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挤过来，目不转睛盯着她手里的海报：“小姐姐，你这张海报卖不卖？我出五百。”

　　夏之瑜愣了一下：“不卖。”
　　“八百？”
　　“不卖。”
　　“一千？”
　　“真不卖。”

　　女孩一脸遗憾地退开了。林芊意凑过来小声问：“你知不知道周也末的签名海报市场价多少？”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你走那么快干嘛。”林芊意被她拽得踉跄，“我还没看完呢。”
　　“你看完了，海报都拿到了。”
　　“那是你拿到的，不是我。”
　　“你话真多。”

　　夏之瑜把海报往林芊意怀里一塞，林芊意抱着海报，回头往人群里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夏之瑜绷着的侧脸，忽然笑了：“行吧，走就走。反正我今天的任务完成了。”

　　“你什么任务？”
　　林芊意嘿嘿一笑，“摸清周也末行动啊。”

　　夏之瑜低头看了一眼海报，周也末眉眼精致，笑容温和。但她的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另一张脸。散漫的，安静的，被灯光晃得微微皱眉的。

　　她晃了晃脑袋，让自己不要再想这件事。

　　“走吧，我饿了。”她说。
　　“你请我。”
　　“凭什么又是我请。”
　　“因为你今天抽到周也末的海报了，心情好。心情好的人应该被请客。”
　　“……”
　　“哎呀走啦走啦，我请你我请你。”
　　“这还差不多。”

　　广场上，少年收起手机，语气带着委屈和不解道：哥，你什么时候追星的，我怎么不知道。”

　　阮景双手插兜，望向舞台中央，挑了挑眉答道：“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