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冥有鱼》春风十厘

1、有鱼【第一章】 追星。

　　熬了一个通宵，夏之瑜终于赶出了一幅画。

　　那幅画是一个月前接的订制稿，画廊老板何芳华催了好几次，每次都被她敷衍过去，今晚实在拖不下去了，只能逼自己坐下完成。

　　说是创作，其实更像在机械拼凑。当初接这个稿的时候她信誓旦旦跟何芳华说“放心吧，肯定给您一张满意的”，结果近期毫无灵感，笔下的线条滞涩呆板，颜色也堆得浑浊沉闷，连她自己看了都犯恶心。

　　夏之瑜一边画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但出于一种“既然开始就不能半途而废”的强迫症，她咬牙，硬撑着画完了最后几笔。

　　最后一笔落下，夏之瑜甚至有种解脱感。她把画笔随手丢进涮笔桶，整个人四仰八叉倒到沙发上。闭上眼，思绪被疲惫和困意缠绕。

　　叮的一声。

　　夏之瑜睁开眼，偏过头看向手机屏幕。是林芊意的微信，三个字：【睡了吗？】

　　紧随其后弹出一张图片。她点开来，是一则通知，抬头写着“关于林芊意同志误将业主当作可疑人员处置的情况通报”，结尾是“责令作出书面检讨”。

　　夏之瑜盯着那张图认真阅读了两遍，随后爆笑出声，这一笑睡意都消了几分，她回了句“你也有今天”，然后放下手机走向浴室冲澡。

　　热水浇下来，整个人才稍微活过来一点。夏之瑜仰头让水打在脸上，通报上的字眼还在脑中回荡。林芊意把顶流周也末当小偷抓了，想到那场面就觉得搞笑。

　　洗完关灯躺在床上，再度合眼，未被困意浸染的思绪再次回忆起刚才那张图。夏之瑜脑海莫名浮现起了周也末那张脸，她在画廊杂志上见过的，那张美的像AI的封面照。一瞬间，她猛地爬起身，拿起手机，给林芊意发了一条：【他真人到底长什么样？！】

　　没等到回复，夏之瑜已经困得睡着了。

　　隔天醒来，脑袋像针扎般丝丝作痛，她揉了揉太阳穴，伸手抓过床头柜边上的手机，打开微信全是画廊同事徐娇发来的消息。

　　徐娇：【大美女起床了吗？】
　　徐娇：【那幅画进展如何了？】
　　徐娇：【芳姐一直在问。】

　　夏之瑜长叹一口气，摸索着开灯，强光刺得她抬手遮住眼睛，缓了一会儿才眯着眼回了一句：【差不多了，这两天就可以交过去。】

　　徐娇秒回：【那真是太好了！你不知道，那客户催命似的，真是烦死了。辛苦你了^_^】
　　夏之瑜打字：【芳姐说什么了？】
　　徐娇：【她说你再不交稿，她就要亲自上门了。】
　　夏之瑜：【让她来，正好我不想画了。】
　　徐娇：【你别吓我，我可不想一个人面对芳姐的夺命连环call。】

　　夏之瑜笑了一下，正准备退出对话框，徐娇又弹了一条消息过来。

　　徐娇：【对了，你昨天没来画廊，陈晓东又来了。在门口晃了一下午，问我你在不在，我说你赶稿没来，他还不信，非得等你。后来芳姐出来说了什么，他才走的。】

　　夏之瑜盯着那条消息，眉头拧了起来。

　　徐娇：【他是不是在追你啊？我觉得他追得也太明显了，昨天还带了一袋水果过来，说是“路过顺便买的”。路过？他绕了两条街叫顺便？】
　　夏之瑜：【别理他。】
　　徐娇：【我也不想理啊，但他隔三差五来一趟，芳姐也不好赶人。你知道的，房东的孙子，得罪不起。】
　　夏之瑜：【我回头跟芳姐说。】
　　徐娇：【你悠着点啊，别让人家下不来台，毕竟咱们画廊的房子是人家的。】

　　夏之瑜没再回，退出跟徐娇的聊天页面，往下翻，果然看到了陈晓东的消息。
　　陈晓东：【画廊那边新开了家餐厅，等你有空的话一起去试试吧。】

　　发送时间是昨晚十点半，她没留意到。

　　这人追人的方式太不讲究，夏之瑜明着拒绝了好几次依旧我行我素。今天来送杯咖啡，明天来约顿饭，后天又端着水果过来扯着何芳华聊半天，明里暗里让何芳华帮着说好话。何芳华不好说什么，只跟夏之瑜挤眼睛。夏之瑜每次都想翻白眼：我是来画画的，不是来给你们搞人情往来的。

　　她蹙眉，手指往左一划，点了删除。

　　瞥了一眼林芊意的对话框还是安静如鸡，她打了个哈欠，把手机丢到一边，又在床上躺了一阵子，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将近中午12点了。

　　她掀开被子，伸了个懒腰，赤脚踩在地板上。正刷着牙，手机再度响起来。她进房拿起手机，开免提放在洗漱台上。

　　林芊意的声音从扬声器里蹦出来：“我刚刚又被赵哥骂了。”

　　夏之瑜单手叉腰，嘴里含着牙膏泡沫，含糊不清地开口：“你被骂，关我什么事。”
　　“这时候你难道不应该来安慰一下我吗？”
　　“不应该。”
　　“……。”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林芊意才重新开口：“你之前不是让我打听周也末住哪一层吗，我打听到了。”
　　夏之瑜猛地把牙刷从嘴里抽出来，瞬间来了精神：“哪层？”
　　“六幢十一楼，独居，基本不在家。而且……”
　　“而且什么？”
　　“他今天下午在江南广场拍物料，千载难逢的机会，你要不要一起去？”
　　“你怎么知道的。”
　　“粉丝群里面传出来的消息。”

　　“粉丝群？”夏之瑜拧开水龙头掬水洗了把脸，拿洗脸巾擦干净感叹，“啧啧，你还混进粉丝群了？”
　　“我得摸透他的行踪，免得下次再闹出乌龙。别扯别的，你就说去不去。”
　　“去。”她把洗脸巾丢进垃圾桶，对着镜子扒拉了一下眼底熬夜熬出来的乌青，轻叹一声，“但先声明，我可不是去追星，我是去看你到底还要丢人丢到什么时候。”

　　“行行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林芊意在那头笑，笑完话锋一转，“对了，中午饭你请我，就当赔罪。”
　　“为什么？”夏之瑜拿起手机，光脚往卧室走。

　　“你上次说好陪我去看《金刚大战竹节虫》，结果放我鸽子。”
　　“那是因为我要赶稿。”她拉开衣柜，指尖在衣服之间来回拨弄。
　　“那你现在赶完了，请我吃顿饭怎么了，这是对我的补偿。”
　　“被通报的人请客。”她拎出一条白色连衣裙，对着镜子比了比。
　　“？你有没有点同理心？”
　　夏之瑜直接无视这句话，把连衣裙往床上一丢：“……AA。”
　　“小气。”
　　“挂了。”

　　挂断电话，她翻出一顶渔夫帽戴上，对着镜子左右端详了一会儿，又把帽檐往下拽了拽。帽檐压下来，能遮住半张脸，可一抬眼，还是依稀可见浓重的黑眼圈。

　　她皱了皱眉，实在是没有心思化妆，随手摸起了副墨镜。

　　想了想，没必要。
　　自己又不是明星，又把墨镜摘了。
　　算了，就这样吧。

　　两个小时后，两人在江南广场南门碰了头。

　　夏之瑜一眼就被林芊意的装扮惊住，墨镜口罩帽子全副武装，只露一双眼睛。她忍不住揶揄道：“你这是乔装还是抢银行？”
　　“安全第一。”
　　“什么安全？你脸上又没写‘我把周也末当贼抓过’。”

　　“万一呢。”林芊意推了推墨镜，一脸正经，“我跟你说，这年头粉丝人肉能力强得很。上次有个站姐拍照就把我拍进去了，发到超话里，万一那件事败漏有人把我扒出来我不就完蛋了。”

　　“不是，你站哪能被拍到？”
　　“我站得保安亭，但那天穿了件荧光绿的外套。”
　　“……”

　　“从那以后我就学乖了。”
　　夏之瑜翻了个白眼：“人家闲的没事花时间扒你。”
　　“夏之瑜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实话。怎么，伤了你的小心脏？”
　　“……”

　　两人抵达中心广场时，舞台早已被粉丝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夏之瑜粗略一望，场面远比她预想的还要狂热。

　　最前排的粉丝几乎人手一个灯牌，数排相机“大炮”架得满满当当，镜头齐刷刷对准舞台，四下里，有人扯开长长的应援横幅，有人举着手机不停拍照录像，还有人举着手机开直播。粉丝之间三三两两交头接耳，互相讨论着舞台流程，分享手里的周边。就连附近店铺的员工也搬来小梯子，踩在上面伸长脖子拼命往人群里张望。现场人群嘈杂涌动，喧闹声此起彼伏。

　　“这也太夸张了吧。”夏之瑜被人群挤得往后退了一步。
　　“这算什么，上回他生日应援，粉丝把江都四个广场的大屏都包了。”林芊意垫着脚往里张望，一只手拽着夏之瑜的胳膊。

　　旁边一个举着灯牌的女孩听见了，猛地转过头来，眼睛发亮：“你那次也去了？我当时排了三个小时才领到物料！”
　　“我没去，我朋友去的。”林芊意一本正经聊了起来，“听说今年还有无人机表演？”
　　“对！官方后援会组织的，听说周也末本人可能会空降。”女孩越说越兴奋，手里的灯牌随着身体左右晃动，“不过消息不一定准，上次也说会空降，结果只放了个VCR。”
　　“真的假的？”
　　“群里说的，不确定。”

　　夏之瑜站在旁边，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她四周环顾了一圈，旁边也有几个男生在等着，看样子不像是粉丝，大概是陪女朋友来的，一个个都低头刷手机，还有一个大叔举着摄像机，嘴里念叨着什么“机位”“光线”之类的词，估计是哪个媒体的人。

　　她看了一眼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一眼林芊意：“你确定这能看到人？”
　　“不知道啊。”林芊意踮起脚尖使劲跳了跳，“根本进不去，我们先去旁边歇一会。”
　　“不看周也末了？”
　　“那也得先有个落脚的地方吧，总不能让我站这儿三个小时。”
　　“你不是说你是他粉丝吗，站三个小时怎么了。”
　　“我是那种理智粉。”
　　“我看你是那种白嫖粉。”夏之瑜低头看了一眼林芊意空空如也的双手，“你连个应援物都没带，你好意思说自己是粉丝？”

　　“我带了！”林芊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手幅，展开给夏之瑜看，“看到了吗。”
　　“这什么玩意儿？”
　　“应援，自创版。”
　　“自创？”夏之瑜凑近看了一眼，手幅上歪歪扭扭写着“周也末我爱你”几个字，旁边还画了几颗爱心，“你这东西用脚做的？”
　　“你管我。”
　　“我觉得你拿出这个被粉丝看到会被围殴。”夏之瑜扒开林芊意的手往后退了几步。

　　林芊意懒得跟她争辩，直接拽着她拐进一旁的小巷。

　　这家店藏在巷子拐角，巷子不算深，店面也不大。奶油色外墙，门口摆着两排绿植，叶片鲜绿发亮，高低错落挤作一团。玻璃窗上贴着手写的英文菜单，透过玻璃望进去，墙面挂着几幅无名画作。店门正对一条窄廊，直通后院，隐约能望见几张户外桌椅。

　　推门而入，门顶风铃叮铃作响。店内右侧是整面落地窗，午后暖阳尽数倾泻而入。前厅中央立着一排半高隔断，把靠近门口的桌位，和右侧落地窗旁的桌位分隔成两个区域。

　　夏之瑜环顾了一圈说道：“这地方不错啊。”
　　“那当然，我挑的。”林芊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夏之瑜闻言垂眼戏谑道：“你什么时候来过这种地方？”
　　“群里说的，她们说舞台边上有家新开的咖啡店。周也末的助理好像还来这打包过咖啡。”
　　“你们粉丝群里连这个都知道？”
　　“那当然，要掌握一手情报。”
　　“牛。”夏之瑜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店里人不多，放着很轻的古典音乐，音量恰好卡在不会打扰人说话的程度。两人选了右侧靠窗的角落并排而坐，透过这扇窗，恰好可以望见广场的舞台，视野算不上开阔，但比站在人群里什么都看不到强得多。

　　前桌坐了两个女生，其中一个正举着手机翻照片，跟同伴小声嘀咕。

　　“你看这张，站姐拍的生图，绝了。”
　　“哪张？我看看。”
　　“就这张，他低头整理袖口的那张。你看这个下颌线，这个骨相，太能打了。”
　　“确实好看。不过我觉得他笑起来更好看，你往后翻，有一张他转头的。”
　　“等一下，我找找。”
　　“你说他今天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不知道，上次是银灰色那套，上上次是青黑色的。其实我想看他穿白色。”
　　“白色太素了，挑人，一般人撑不住。”
　　“所以他不是一般人啊。”
　　“也是。”翻照片的女生忽然压低声音，“哎，你听说没有，他好像最近常来这附近。”
　　“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群里有人说的，说在这条巷子里碰见过他两次。”
　　“那他会不会来这家店？”
　　“不知道，这店新开的，应该还没什么人知道。”

　　林芊意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凑到夏之瑜耳边小声说：“你看，这才是真正的粉丝，人家聊的都是干货。不像某些人，空手而来，白嫖。”
　　夏之瑜回她一记白眼：“我又不追，而且，你带的那张手幅都快被你揉成垃圾了。”

　　“就算成了垃圾那也是应援。”林芊意得意地又把手幅掏出来，在夏之瑜面前张了张。
　　“你那叫应援？你那叫自取其辱。”夏之瑜嫌弃地把她的手从身前拍开。
　　“你懂什么，这叫心意。”
　　“你那心意迟早害了你。”

　　林芊意懒得再争，抬手叫了杯拿铁，夏之瑜要了杯美式。

　　夏之瑜抿了一口咖啡，眉头瞬间皱起：“好苦。”
　　“没品位。”林芊意翻了个白眼，“你知道这杯拿铁多少钱吗，三十八。我平时都舍不得喝。”
　　“那你今天怎么舍得。”
　　“因为今天是你请。”
　　“不是说好了AA吗。”
　　“刚才点单你没说，我就当你默认了。”
　　“林芊意你……”
　　“开玩笑的，看你，又急。”林芊意笑嘻嘻地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夏之瑜没理她，往里加了半包糖，拿小勺子慢慢搅。

　　门口风铃叮铃一响，有人推门而入。

　　夏之瑜没抬头，正拿小勺子舀着杯里的泡沫，听林芊意絮叨。
　　“他真人比杂志上好看，皮肤好得不像话。”
　　“那你不早告诉我。”
　　“我昨天才想起来。”
　　“……”

　　风铃又响了一声。又有人进来。

　　“景哥，这边。”

　　闻声，夏之瑜手上的动作骤然一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