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叙千朝

1、巫 我将变成一

　　“阿姐，阿姐！”小姑娘举起右手，给阿姐展示食指上停留的黛蓝蝴蝶，“我想变成一只蝴蝶！”
　　蝴蝶的翅膀在太阳下闪着光，流光溢彩，像极了染坊里的绸缎。轻轻的扑扇着翅膀，飞向宽广的天空。
　　“我想向蝴蝶那样，飞到天上去！”
　　小姑娘指着蝴蝶，乌黑眼珠闪闪地，像是有璀璨星光。
　　女人一边看着小姑娘，一边给手里的手串上着桐油：“为什么不想变成小鸟呢？小鸟比蝴蝶飞的更高啊。”
　　小姑娘想了想，道：“小鸟要吃虫子，但是蝴蝶不吃。而且蝴蝶比小鸟小，能去更多的地方。”
　　女人呵呵的笑了起来，“好。那就变成蝴蝶，去看看外面。”
　　“嗯！”小姑娘重重的点了点头，“阿姐，我什么时候可以成为‘巫’啊？”
　　女人脸上的笑容敛了敛，但依旧是笑着的，“快了。”她轻轻地说，目光远望着远处的祭坛，“很快就到了。”
　　女人是这一代的巫，小姑娘是她收养的孤孩，也是命里要继任巫的巫子。
　　她授她技艺，她唤她阿姐。
　　是师徒，更是这个小村的守护神祇。

　　一日阴云密布，小姑娘百无聊赖地练着求雨舞。她漫不经心地跳着，容三丫头匆匆忙忙的奔来，一边喊着什么。她停下舞步，听到容三丫头的话，她一愣。
　　“什么？阿姐……星陨了？”
　　小姑娘扭头奔向祭坛，很快就穿过了半个村子。在祭坛楼梯前，村人连忙拦住她。
　　“巫子，您等等！”
　　“巫子！现在不能登坛！”村长的手杖敲着地板，眼里是慈爱，但更多的是虔诚：“大人有令，她说，在月亮升起之前，不许任何人登坛。”
　　小姑娘怒目圆瞪，吼道：“旧蛊很快就没了，新的蛊马上要出来了，那不是阿姐驱使的蛊！难道你要让阿姐尸骨无存吗？！就算是阿姐下的令又如何，我是巫子！我能驱使那些蛊！”
　　“不会的，巫子。”村长看向祭坛，目光有些沉重，“巫的蛊永远不会吃掉巫。它们是用巫的鲜血滋养的蛊。”
　　“可是，一个巫一生，只能有一只蛊。”小姑娘看着村长，又看向祭坛，好似想到了什么，不再挣扎。
　　“你们放我下来。”
　　她轻巧地站在地上，看着祭坛上身着墨袍的阿姐，还有祭坛正中间即将出现的新的蛊，问：“什么意思？”
　　“这些应该由大人告诉您。”村长叹了口气，摆了摆手，“你们走吧，我和巫子说会儿体己话。”
　　村民们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小姑娘抿了抿唇，道：“一个巫所驱使的蛊，是上一任巫养出来的蛊？对吗？”
　　“是的。”村长说道，满头银丝，尽显沧桑，“巫用一生去守卫这一方土地，用一生去滋养一只蛊。蛊出，则逝。新蛊生而旧蛊落，无一例外。”
　　小姑娘沉默良久，只是默默地看着祭坛上的女子。
　　月升日落，将逝的巫对着即将继任的巫子，露出一个满意的笑，轻轻的说：“交给你了。”
　　小姑娘看着她的口型，站在祭坛下愣了很久。
　　村长为她递来一件墨袍。
　　“大人，上坛吧。”
　　“阿姐是十二岁继任的，她今年才二十八。”小姑娘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而我已及笄。”她自嘲的笑了笑，披上一件崭新的墨袍。
　　上绣银丝，流光溢彩。
　　那曾是她的梦。却不曾想，要阿姐付出血的代价。
　　她踏上祭坛，亲手为阿姐殓尸。
　　新生的蛊挂在她的肩上，等待着新一任巫的命令。
　　“恭迎巫子继任巫之位。”
　　祭坛下，传来低沉虔诚的声音。
　　她在祭坛上，向上苍祈祷村庄平安，祈祷风调雨顺，祈祷无患无灾，无祸无难。

　　她算了村中人的生庚八字，让才四岁的叶家妹子做了自己的巫子。阿姐的蛊整日在村外巡逻，而她做着以前阿姐做的事情。
　　日新月异，斗转星移。绿水青山，笃实辉光。
　　不过两年，却见战火四起，灾害周生。
　　炮火轰到村口，那是天不管的人祸。
　　叛军将村子包围的水泄不通，发救济粮堵不住他们眼里的绿光，村庄的防护阵法躲不开逃逸修士的破坏。弹尽粮绝之际，小姑娘看着卦象，找到村长。
　　这是她身为巫的使命。
　　“村长，让大家走吧。”巫说道，“蛊会护送你们离开，你们去葬巫之地。巫子将成为新一任的巫。”
　　村长看着巫冷静的面孔，问：“大人不走？”
　　年轻的巫摇了摇头，“我不走。我留下。这里是我长大的地方。”巫笑着，“这里是我守护的地方。”
　　巫和巫子，都是这里的守护神啊。
　　“只是，要委屈阿姐的蛊了。”巫垂眸挤出一个笑，“我没办法养出新的蛊。”
　　巫的命数由天，她看得到自己的寿数。
　　还有三天。
　　村长闻言一愣，悠悠叹了口气。
　　“大人如此，前任巫定然谅解。”
　　他起身，向巫行了一个长长重重的礼。
　　巫子从巫的手里接过一把重剑，那是葬巫之地的钥匙。蛊受了巫的指令，虔诚的听从巫子的命令，攀上祭坛的中心柱子。
　　重剑嵌入柱子，葬巫之地的道路缓缓打开。
　　巫拔出初代巫的软剑，关上了小屋的门。
　　她迎着那些火把走上祭坛，看着空无一人的村庄,听着远处的喧闹。
　　围村的流民与叛军闯入，只见鸟兽挡路，祭坛上的黑衣女子舞着一柄软剑。
　　巫的身后是一扇大开的门，她就在这门前翩翩起舞。
　　那是一支能号令鸟兽的舞。
　　以吾之命，换汝相助。
　　远处的喧闹渐渐平息，只余执剑起舞的她。
　　剑声风声，筱筱鹤鸣。
　　守卫人间的神从不在天上，只在人间。

　　“阿姐，我将变成一只蝴蝶。”她想着，笑着。
　　年轻的巫吐出一口鲜血，墨色的袍粘上了尘土，却显得更加流光溢彩，像是夜空中闪烁的明灭星光。
　　软剑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恍恍惚惚地，她好像看见之前那个放飞蝴蝶，期待成为巫的自己。
　　又好像，看见了阿姐，还有千千万万的——
　　巫。
　　“我将变成一只蝴蝶，细看这河山。”

　　祭坛之下的甬道通往葬巫之地，我举着火把，抱着重剑，跟着姐姐的蛊向前走去。
　　“村长，姐姐什么时候来？”我看着身后苍老的村长，身后乌泱泱跟着的都是村里的居民。
　　“巫子，大人很快就会来。”村长和蔼的说。
　　可我分明看到他眼里是有泪的。
　　我将重剑放到石门的凹槽上，蛊在上面爬呀爬呀。
　　石门訇然中开，眼前山清水秀，但我知道，再往前走，就会找到葬每一任巫的地宫。
　　我静静地吹着风，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可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直到我突然和蛊产生了联系。
　　我可以完整的操控它了。
　　风拂过我的脸颊，清凉带走脸上的湿热。
　　一只蓝紫色的蝴蝶，轻轻落到我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