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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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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尊与蛇妖
虚空派弟子姜承奉命捉拿稷山蛇妖柳如烟,
却反被对方救下性命。
他为她叛出师门,她为他散尽千年修为。
当正邪两道围剿稷山时,
身中剧毒的他抱着奄奄一息的她轻笑:
“都说人妖殊途,那我们便一起坠入地狱。”
暮色如血,浸透了稷山层叠的峰峦。姜承踏着枯枝腐叶,身影在林间无声穿行。山风裹挟着腥甜,黏腻地拂过他的脸颊,那是蛇类特有的气息,冰冷,阴湿,盘踞在这片山脉深处,久久不散。他腰间悬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朴素,剑柄却被掌心磨得温润。师门命他前来,剿灭这传闻中噬人无数的稷山蛇妖,柳如烟。虚空派弟子,向来以斩妖除魔为己任,他本该心如止水,可越靠近那气息源头,一丝莫名的躁动便在他血脉里潜滋暗长,压不下去。
前方豁然开朗,一片被巨木环抱的碧绿水潭出现在眼前。水面平滑如镜,映着将暗未暗的天光,潭边一块青石上,斜倚着一道窈窕身影。乌发如瀑,散落在肩头,衬托得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她一身素白衣裙,下摆却并非布料——一片片细密的银白蛇鳞,自腰际向下延伸,在暮色中泛着幽冷的微光。她正低头,指尖捻着一朵不知名的小白花,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
姜承停住脚步,握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这便是柳如烟?与他想象中青面獠牙的妖物相去甚远。那周身萦绕的妖气纯净而浓郁,不带半分血腥,反倒透着一种孤寂的清冷。他定了定神,沉声开口:“妖孽,你残害生灵,祸乱稷山,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话音未落,柳如烟缓缓抬头。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幽深如古井,却又清澈见底,带着一丝被打扰的倦怠,还有几分玩味的打量。她并未起身,只是微微歪了歪头,声音空灵,像山涧 coldest 的泉:“残害生灵?你可见我害了谁?”
姜承一怔。确实,他一路行来,只感受到妖气,未见任何尸骸怨气。但他很快抛开这丝疑虑,师门之命岂能有假?“休要狡辩!妖物皆凶残,你盘踞此地,便是祸患!”
柳如烟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无尽的嘲讽与荒凉。她慢慢站直身体,银鳞在暮色中流光溢彩。“虚空派……倒是好大的名头。”她抬手,指尖一点碧绿光芒幽幽亮起,“要动手便动手,何必寻这些冠冕堂皇的借口。”
姜承不再多言,拔剑出鞘。青锋剑身嗡鸣,灌注了他精纯的灵力,剑光如一道秋水寒芒,直刺柳如烟咽喉。柳如烟身形一晃,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轻易避开了这凌厉一击。她并未反击,只是围绕着姜承游走,身法飘忽诡异,如同水中游鱼,又似风中柳絮。姜承剑势凌厉,一招紧接一招,剑网密布,却始终沾不到她一片衣角。
这妖物,好快的速度!姜承心中暗惊,灵力催动更急。然而就在他全力施展之时,脚下突然一滞,似乎绊到了什么极细极韧的东西。他低头一看,数根几近透明的蛛丝不知何时缠上了他的脚踝,牢牢钉入地面。紧接着,头顶风声骤起,一张黏腻的大网兜头罩下,网上带着诡异的麻痹毒素。
他中计了!这潭边竟有埋伏!姜承奋力挣扎,却发现灵力运转晦涩,蛛丝越缠越紧。柳如烟也停下了身形,远远看着他,眉头微蹙,似乎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感到意外。
“虚空派的小道士,不过如此。”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起,林中走出三个身着灰袍的修士,面容枯槁,眼神却锐利如鹰隼。“这蛇妖我们追踪多日,倒是便宜你了。待取了她的内丹,再收拾你。”
柳如烟面色一沉,周身妖气骤然暴涨,银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原来是你们这些阴魂不散的家伙。”她冷声道,指尖碧芒化作数道凌厉气劲,射向灰袍修士。
那三人显然早有准备,合力撑起一面灰蒙蒙的护盾,将气劲尽数挡下。“柳如烟,你中了我们的‘锁灵散’,妖力大打折扣,今日便是你的死期!”为首一人狞笑着,祭出一柄乌黑的短刀,刀身缠绕着浓郁的死气,显然是专克妖物的法器。
战斗瞬间爆发。柳如烟以一敌三,身形依旧矫捷,但姜承看得分明,她的动作比之前慢了几分,气息也略显紊乱。那“锁灵散”显然对她影响极大。灰袍修士配合默契,法术与法器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步步紧逼,柳如烟渐渐落入下风,身上添了几道伤口,银白的鳞片沾染了刺目的殷红。
其中一人瞅准空隙,乌黑短刀脱手而出,化作一道黑芒,直取柳如烟后心!这一击又快又狠,柳如烟正被另外两人缠住,避无可避。
姜承瞳孔骤缩。他本该坐山观虎斗,甚至趁机脱身。可不知为何,看到那抹刺目的红,看到那双幽深眼眸中一闪而过的决绝,他心头猛地一抽。几乎是本能,他体内灵力疯狂运转,猛地挣断了部分蛛丝,身形暴起,青锋剑脱手掷出,如一道惊雷,撞上了那柄乌黑短刀。
“铛!”金铁交鸣,震耳欲聋。短刀被撞偏,擦着柳如烟的肩膀掠过,带起一蓬血雾。姜承也因为强行运功,体内毒素发作,眼前一黑,单膝跪地,喷出一口黑血。
柳如烟愣住了,她看着跪倒在地、气息奄奄的姜承,又看了看那三个面目狰狞的灰袍修士,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她猛地咬破指尖,一滴蕴含着磅礴妖力的精血悬浮空中,她双手结印,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文。那滴精血骤然炸开,化作漫天血雾,血雾中诞生出无数细小的血色蛇影,发出尖利的嘶鸣,疯狂扑向灰袍修士。
“不好!她燃烧精血拼命了!”灰袍修士大惊,护盾瞬间被蛇影撕碎。三人狼狈不堪,被蛇影缠上,发出凄厉的惨叫。柳如烟趁此机会,一把抓起地上的姜承,身形化作一道白光,投入了幽深的碧水潭中,瞬间消失不见。
冰冷的潭水包裹上来,姜承意识模糊。他只感觉到一只冰凉却异常有力的手抓着他,迅速向下潜行。水中光线暗淡,他隐约看到柳如烟苍白的侧脸,嘴角挂着一丝血迹,眼神却异常坚定。她为什么要救他?这个念头刚起,黑暗便彻底吞噬了他的意识。
不知过了多久,姜承被一阵钻心的疼痛唤醒。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干燥的洞穴中,身下铺着厚厚的干草。洞壁镶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着柔和的光。柳如烟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正闭目调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色近乎乌青。她的左肩包扎着,白色衣裙上血迹斑斑。
“你醒了。”柳如烟睁开眼,声音有些沙哑,“你中了‘锁灵散’和蛛毒,我替你逼出了大半,但余毒未清,需静养几日。”
姜承挣扎着想坐起来,却发现浑身酸软无力。他看着她,心中充满了疑问:“你……为何救我?”
柳如烟沉默了片刻,转头望向洞口,那里能看到一小片墨蓝的夜空。“你方才……不也救了我?”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柳如烟虽为妖,却也知道恩怨分明。那些灰袍修士是专猎妖族的散修,手段残忍,你并非与他们一伙。”
姜承哑然。他救她,是出于一时的冲动,还是内心深处对这“妖物”隐隐的信任?他分不清。他只知道,此刻看着柳如烟疲惫而清冷的侧脸,他心中那杆名为“正邪”的天平,似乎微微倾斜了。
接下来的几日,就在这静谧的洞穴中度过。柳如烟每日会出去一趟,带回些山泉和不知名的草药,默默为姜承换药、调理。两人话语不多,但沉默中,一种奇异的默契却在滋生。姜承发现,柳如烟并非传闻中那般嗜血凶残,她甚至会在采药时带回受伤的小鸟,细心为它包扎。她身上有种近乎天真的善良,与那身妖气格格不入。
“你为何会盘踞在稷山?”一日,姜承忍不住问。
柳如烟正在捣药,动作顿了一下。“这里……是我出生之地。”她声音平静,“我本是山中一条普通白蛇,机缘巧合下开了灵智,吸收日月精华,化形成妖。我从未害过人,只想安安静静地修炼。”
“那为何师门会……”
柳如烟冷笑一声:“虚空派?他们想要的,不过是我的内丹罢了。一颗千年蛇妖的内丹,足以让他们的掌门突破瓶颈。至于借口,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姜承心头剧震。他想起师门下达命令时,掌门眼中那抹不易察觉的贪婪,想起师兄们提起“稷山蛇妖”时,那毫不掩饰的觊觎。他一直引以为傲的师门,他坚信的“正义”,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他闭上眼,内心天人交战。一边是养育他、教导他的师门,一边是温柔善良、却被他视为“妖”的柳如烟。他该何去何从?
柳如烟似乎看穿了他的挣扎,她放下药杵,轻声道:“你伤好后便走吧。回你的虚空派去,就说……柳如烟已被你诛杀。”
姜承猛地睁开眼,看着她。她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那一刻,姜承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气。他受够了那些虚伪的正道,受够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谎言!
“不。”他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我不回去。”
柳如烟一愣。
“我姜承,今日便叛出虚空派!”他挣扎着站起身,尽管虚弱,脊背却挺得笔直,“什么正邪,什么人妖,我只知道,你是好人……不,好妖。我……我想留下来,陪着你。”
柳如烟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泛起了明显的涟漪。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只是眼眶微微泛红。
然而,平静的日子并未持续太久。
那一夜,稷山上空忽然被璀璨的华光撕裂。无数道剑光、法宝光芒,如同流星雨般坠落,目标直指碧水潭!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打破了山林的寂静。
“柳如烟!姜承!你们这对狗男女,还不快出来受死!”
是虚空派!还有那些灰袍修士,以及更多闻讯赶来的正道门派!他们终究还是找到了这里。
柳如烟脸色骤变,一把将姜承拉到身后,挡在洞口。“你快走!他们的目标是我!”
姜承却反手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坚定。“要走一起走!”
话音未落,一道毁天灭地的剑气已轰然斩下!碧水潭瞬间炸开,水柱冲天,洞穴剧烈摇晃,碎石纷飞。柳如烟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显然受了重创。她回头,看着姜承坚定的眼神,忽然笑了。那笑容绝美,却也带着无尽的悲凉。
“好。”她轻声说,“那我们……就一起。”
她猛地咬破舌尖,将毕生修为化作一道璀璨夺目的白光,形成一面巨大的光盾,挡在了两人身前。那光盾之上,浮现出无数蛇影盘旋嘶鸣,硬生生抗住了那致命一击!
但代价是巨大的。柳如烟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她的千年修为,正在飞速消散。
“不!”姜承目眦欲裂,他想催动灵力,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中了更深的剧毒,灵力完全无法凝聚。是那些灰袍修士!他们早在空气中下了毒!
柳如烟倒在他怀里,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她抬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指尖冰凉。“姜承……若有来生……我不做妖……你……也不做修士……可好?”
她的身体,最终化作点点流光,消散在夜风之中。只留下一颗黯淡无光的妖丹,静静躺在姜承掌心。
姜承抱着那件空荡荡的白衣,仰天发出一声泣血般的悲鸣。他低头,看着掌心的妖丹,又看了看外面那些面目可憎的“正道”之士。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小心翼翼地将妖丹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然后,他拔出地上的青锋剑,剑尖点地,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一步步,走出了洞口。
外面,是漫天的剑光,和无尽的杀意。
“都说人妖殊途……”他轻声呢喃,鲜血顺着嘴角滑落,“那我们便一起……坠入地狱。”
他猛地抬头,眼中再无半分清明,只剩下疯狂的杀意和决绝的死志。手中青锋剑发出最后的嗡鸣,剑身寸寸碎裂。
他赤手空拳,冲向了那片璀璨夺目的“正道”之光。
夜色如墨,稷山之上,只剩下风在呜咽,仿佛在诉说着一个关于人妖之恋,最悲凉、也最疯狂的结局。
第一章:命如草芥
天还没亮,姜承就从草席上翻身坐了起来。
屋里弥漫着一股草药的苦味,混着陈旧木头的潮气。他闭着眼睛摸索着把脚塞进那双磨得快要透底的布鞋里,脚趾头从破洞里钻出来,碰到了冰凉的地面。他没点灯,借着窗外渗进来的那点月色,从床头的木匣子里取出那柄青锋剑。剑鞘是牛皮缝的,边角已经磨得发亮。他把剑挎在腰间,动作极轻,像做过一万次那样熟练。
墙角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姜承系剑带的手顿了顿,偏过头去。黑暗中,母亲蜷在薄被里的轮廓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正定定地看着他。
“又要出远门?”母亲的声音沙哑,嗓子眼里像堵着一团棉花。她用手肘撑着身子想坐起来,骨头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嗯,师门有命。”姜承走过去,把滑到地上的被角重新掖好,指尖触到母亲的手背,凉得像一截枯柴。他没提要去哪儿,也没提要去做什么。母亲从来不问这些,问了也帮不上忙。
“灶上给你留了两个馍。”母亲又咳了两声,把脸埋进枕头里,“路上吃。”
姜承应了一声,从灶台上摸到那两块用油纸包着的杂粮馍,还是温的。他揣进怀里,推开门,晨风裹着山里的湿气扑面而来,天边刚透出一线灰白。院子里的老槐树歪歪斜斜,叶子落了大半,枝桠上挂着昨夜的露水。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刚合上的木门,门板上贴的年画已经褪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只有门神那双眼睛还勉强辨得出轮廓,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虚空派的山门在三十里外。
姜承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从七岁被师父带上山,这条路他走了十三年。路边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歪脖子树他都认得。路过山神庙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庙门塌了半边,泥塑的山神像缺了脑袋,肚子里塞着干草。小时候他常在这儿躲雨,有一回还捡到过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幼鸟,小心翼翼地捧回观里养,没几天还是死了。师父说,野物天生天养,你留不住的。
赶到虚空派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三清殿的飞檐。殿前的青石广场上站着十几个人,分成两列。姜承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师父——玄微真人。老头儿今日穿了件簇新的青灰色道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用一根碧玉簪绾着,面色红润,腰板挺得笔直。他手里握着一卷泛黄的绢帛,那绢帛的边缘已经起了毛,看着有些年头了。
“姜承。”玄微真人看到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捋着颌下花白的胡须,“过来。”
姜承走过去,在众人面前站定。他感觉到有几道目光黏在他背上,刺刺的,带着掂量的意思。他没回头,只是垂手而立,等着师父开口。
玄微真人把绢帛展开,指着上面一行小字:“稷山有妖,蛇身人面,吞食生灵,为祸一方。近日更聚拢周遭邪祟,隐隐有坐大之势。命虚空派弟子姜承,即刻前往剿灭,取妖丹回观复命。”
“取妖丹”三个字被他说得格外清晰。
姜承看着绢帛上那行字,墨迹已经很旧了,像写了有几十年,纸边都脆了,手指一碰就要碎。可这任务却是今日才当众宣布的。他抬起头,对上师父的眼睛。那双眼睛很亮,瞳孔里映着日光,却看不出什么情绪。
“弟子领命。”姜承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
玄微真人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温热:“你修为在同辈中最为扎实,此去务必小心。那蛇妖修炼千年,内丹精纯,正是炼丹的好材料。取了回来,为师亲自为你炼制一炉培元丹,助你突破瓶颈。”
周围有人倒吸了一口气。培元丹,那是要用千年妖丹做主药才能炼成的,整个虚空派已经有三十年没炼过了。众人看向姜承的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有羡慕的,有嫉妒的,也有隐隐不安的。
姜承却只是低着头,说了一声“谢师父”。
出了山门,姜承往北走。稷山在虚空派的正北方,约莫要走三天的脚程。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官道两旁的庄稼地里,苞谷叶子晒得打了卷,远处的村庄升起几缕炊烟,又被风吹散了。他走了一阵,从怀里摸出那两块馍,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啃。馍已经凉透了,硬邦邦的,咬一口掉渣。他就着路边的山泉水吃了半块,把剩下半块重新包好,揣回怀里。
一个赶着牛车的老汉从旁边经过,车上拉着几筐柴火,见姜承一身道袍,便停下来搭话:“小道士,上哪儿去啊?”
“稷山。”
老汉脸上的皱纹立刻挤到了一处,他摆了摆手:“去不得去不得!那山上有大蛇,前些日子还咬死了过路的商队,血淋淋的,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村里人现在绕道走,你一个人去送死啊?”
姜承没说话,只是笑了笑。老汉见劝不动,摇着头赶着牛车走了,嘴里还念叨着“年纪轻轻的,可惜了”。
日头偏西的时候,姜承远远望见了稷山的轮廓。山势并不算高,却绵延得很广,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蛇,脊背起伏,没入远处的雾霭里。山脚下有个小镇,叫青石镇,十几户人家沿着一条浅溪散落着。姜承在镇口停下,找了个茶摊坐下来,要了碗粗茶。
茶摊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手脚利索,嘴也快。见姜承盯着稷山看,就凑过来小声说:“小道长,你是来捉妖的?”
姜承端着粗瓷碗,没承认也没否认。
妇人压低了声音,凑得更近了些:“我跟你说,那山里的东西邪性得很。前年镇上刘铁匠的儿子上山打猎,回来就疯了,整天说胡话,说什么大蛇跟他说话,让他赶紧走。没过半个月人就没了,浑身发青,跟冻死的一样。打那以后,镇上的人再也不敢往山里去了。”
“那蛇妖,有人见过吗?”姜承问。
妇人愣了一下,想了想:“这倒没有。都是听说,听说。不过山那边有个采药的老张头,他说有一回在山上见过一个穿白衣服的女人,长得跟天仙似的,站在水潭边上,一眨眼就不见了。老张头吓得连药篓子都扔了,跑回来病了一场。”
姜承默默听着,把碗里最后一口茶喝完。他摸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起身往镇子深处走去。身后传来妇人的声音:“小道长,天快黑了,要不就在镇上住一宿?”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出了青石镇,官道就断了,再往北全是野路。姜承踩着杂草往山上走,越往里走,树木越密。稷山的林子跟别处不一样,树长得格外高,枝桠交错着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最后那点夕光都漏不进来。脚下的落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悄无声息。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潮湿的,腥甜的,像下雨天翻开的泥土底下埋着什么东西。
姜承把手按在剑柄上。
他走得比之前慢了,每一步都先看准了落脚的地方。四周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都小得几乎听不见。他自己的呼吸声反而显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背后跟着他喘气。
他忽然停住脚步。
前方有一片开阔地,约莫半亩见方,寸草不生,露出底下的青褐色山石。石缝里蓄着积水,水面上浮着一层油膜,映着幽暗的天光。姜承认出来,这是蛇类常年盘踞的地方,蛇腥气最重。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地面,指尖立刻染上一层黏腻的透明液体,凑近鼻子一闻,微微发麻。
蛇蜕。
他直起身,环顾四周。树影重重叠叠,什么都看不清。但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盯着他。那目光不凶,不急,甚至带着点慵懒,像猫看老鼠,先玩够了再下嘴。
姜承深吸一口气,拔出了青锋剑。
剑身出鞘的瞬间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剑刃上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青光。这是他唯一的依仗。他把灵力灌入剑身,青光更盛,照亮了周围丈许的范围。就在这片光亮起来的瞬间,他看到了——
前方一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斜倚着一道白色的身影。
那身影极轻极飘,几乎要和月光融为一体。乌黑的长发从枝桠上垂落,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一张苍白而精致的面孔藏在发丝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幽深如古井,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承的剑尖缓缓抬起,对准了那道身影。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
“柳如烟?”他开口,声音在这寂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那身影动了动,从枝桠上直起身来。动作极慢,慢得像水在流动。白色衣裙的下摆从枝桠间垂落,姜承看到了鳞片,银白色的,密密匝匝地覆在纤细的脚踝上,在剑光映照下泛着幽冷的微光。
“虚空派的小道士。”那声音响起来,空灵,慵懒,像山涧最深处的流水,凉得浸骨,“你们派你来送死?”
姜承握剑的手没有松,但后背已经沁出了一层细汗。他注意到她说话时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杀气,反倒有一种说不清的倦怠,仿佛在看一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夜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落下来,落在她肩头,又滑落下去。她抬手接住一片,指尖一捻,碎成细末,从指缝间飘散。
姜承盯着她,一字一句道:“我奉师命前来,取你内丹。”
柳如烟闻言,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林中回荡,清泠泠的,像冰珠子砸在石头上。她笑够了,才偏过头来看他,目光里那点慵懒褪去,露出底下某种极深的、极冷的东西。
“取我的内丹?”她慢慢从树上落下来,脚尖点地,银鳞擦过落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她一步一步走近,每走一步,姜承就退一步,直到后背抵上了一棵树干,退无可退。
柳如烟在距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微微低下头,凑近了些。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银边,那张脸近在咫尺,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唇角却弯着。
“你知道,我是妖。”她的声音忽然低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知道,你们虚空派的历代掌门,都想要我的内丹。”
姜承没说话,但握剑的指节已经发白。
柳如烟又走近了一步,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气息,冷的,湿的,带着山涧深处的幽香。她抬起手,指尖几乎要碰到他的脸颊,姜承下意识地偏头,那指尖便擦着他的鬓角落下去,带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你走吧。”她说,忽然收回了手,退开两步,重新回到月光下,“我不杀虚空派的人,免得脏了我的手。”
她转身,白色的身影往林子深处飘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看他,嘴角挂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
“不过,你若真想取我的内丹……”她的声音远远传来,飘忽不定,像从很深的潭底浮上来的气泡,“就在这稷山上多待几天。让我看看,你这个虚空派的小道士,跟以前那些……有什么不一样。”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彻底融进了夜色里,只剩下一片银白的鳞片,从空中打着旋儿飘落下来,落在姜承脚边,在剑光里闪着幽冷的微光。
姜承保持着举剑的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四周的寂静重新变得厚重起来,厚重到能把他整个人吞没。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手指因为握剑太久而微微发抖。他缓缓收剑入鞘,弯下腰,拾起那片银鳞。
鳞片入手冰凉,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对着月光看,隐约能看到里面有暗红色的脉络,像活着一样微微跳动。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片鳞收进了怀里,贴着心口放着。冰凉的触感透过衣物渗进来,让他打了个激灵。
他靠着树干慢慢滑坐在地上,抬头望着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的碎月光。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她和师门说的,完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