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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溺者 大衰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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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衰纪二十七年。
海水是烫的——不是温度烫,是那种渗进皮肤之后骨头里泛上来的灼,像含着一块烧红的铁。
他趴在礁石上咳。黑绿色的海水从气管里翻上来,带着一股铁锈混着腐烂海藻的腥甜。他吐了三口,第三口带了一丝红。他用手背擦了嘴,看了看掌心的血,没慌。人溺水了吐血很正常。
他撑着礁石坐起来。赤身。皮肤上覆着一层盐霜,被海风吹得发白。肋骨一根根能数出来。他低头看自己——不算瘦,是骨架本来就大。手掌宽,指节粗,虎口有茧。茧是干粗活磨出来的。他不知道自己干过什么粗活。但他知道茧是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知道这件事本身。
不是恐惧。是一种空白的确定。像一间屋子,家具摆得整整齐齐,但墙上什么都没挂。他知道怎么呼吸、怎么走路、怎么辨认方向、怎么判断海水有毒——这些他全知道。但"我叫什么""我从哪里来""我为什么在这里"——全是空的。
他坐在礁石上喘了一会儿。海风刮过来,贴着皮肤,凉的。远处灰绿色的海面一直铺到天边,浪一层一层推上来,碎在礁石根部。
然后他看到了那块牌子。
一根细链子,挂一块金属牌,缠在他左臂上,被海水泡得发乌。他解下来翻看。锈了。但字还在。
舌头动了。喉咙里挤出声音。
"司……久……龄。"
念完了。他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但念出来之后他觉得自己"完整"了一点。
这应该是我的名字吧。
"我叫司久龄。"
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对着空无一人的礁石宣布自己的存在。
他站起来。腿软了一下,右腿比左腿慢半拍。他等了两秒,右腿跟上了。溺水之后肌肉痉挛,正常。
他往前走。礁石坡道往上,碎混凝土铺成的路面,裂缝里长着紫黑色的植物。他踩过去。碎石硌脚。
走了十几步。右腿还是慢。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东西。
礁石缝里卡着一个橙红色的气囊,半瘪了,被海水泡得发白,但颜色还是扎眼。他弯腰拽出来。气囊表面全是划痕,接缝处开了口子,里面的填充物烂成一团糊状。他翻了翻,手指碰到一个硬物——嵌在气囊夹层里,用防水布裹着。
他拆开防水布。
一个黑色方块。磨砂表面,边缘有四个小圆孔,背面有根挂带。约一个巴掌大。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不知道是什么。旧世界的电子产品?废土上偶尔能捡到这种东西,多半是坏的。
他试了试按侧面——没反应。
"坏的。"
他嘟囔了一句。但没扔。找个修表匠吧。他把手腕穿进挂带里,把方块扣在左手腕内侧。大小刚好。像本来就该戴在那里。
他继续走。
坡道尽头是一条马路。路面裂开了,裂缝里长着那种紫黑色的植物,茎秆粗粝。他踩过去。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咸味和腐烂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肺能工作。
他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太阳从灰蓝色的云层里漏出一点光,照在废墟上。
然后——
嗡。
不是从外面来的声音。是从他手腕上传进来的。不,不是手腕。是骨头。他感觉声音顺着桡骨往上爬,穿过肘关节,沿着肱骨钻进肩胛,然后直接进了脑子。
像有人在他颅骨内侧敲了一下。
"系统启动完成。Ⅲ型离线集成终端,编号零号。你好,载体。"
他整个人僵住了。
声音在脑子里。不是耳朵听到的那种从外面传进来的声音。是从里面响起来的。太清晰了,有音色,有音调,像另一个人在他头骨里面说话。
“卧槽!——什么东西?!"
他脱口而出。声音比他预想的大。在空旷的废墟里弹回来,变了形。
"我是零号。你的集成终端。数据库包含约四十七亿条词条。当前电量百分之九十八。需要我为你做什么?"
他愣了三秒。
"你……在我脑子里?"
"声音通过骨传导模块输出。你的腕骨密度高于常人,传导效率约为正常人的三点七倍。简单说,你戴着我就等于给我装了一根天线。"
腕骨?手腕?是刚刚捡到的手表?!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黑色方块。屏幕上的光一明一灭。
"你是活的?"
"我是终端。不是活的。但能说话。能搜索。能导航。你问我是不是活的,这个问题本身就需要搜索。"
他放下手。心脏跳得很快。不是恐惧——是被吓到的那种快。像一个人半夜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回头发现是收音机。
"你什么时候开机的?"
"约三分钟前。检测到持续辐射源接近阈值,触发了被动激活协议。你手腕上的辐射读数刚好够把我叫醒。"
"什么辐射?"
"你。你的体表辐射约二百八十微西弗每小时。正常人是零点零几。你比正常值高了几千倍。笑死,你怕不是个人类。哦,你可能是。但你的辐射水平不像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缝间皮肤底下有极淡的蓝光,一闪一灭,像隔着毛玻璃看到的萤火虫。他握了握拳,光灭了。松开,又亮了。
"我去……变异了?"
"合理。需要我为你搜索'辐射变异'相关资料吗?"
"不用。"
他继续走。右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左手腕上的方块。触感凉的。屏幕是温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温。
他低头盯着腕上那块亮着的黑方块,忽然想起旧世界广告里那种会答话的机器。
「Hey Siri。」
沉默。只有海风刮过礁石的声音。
「小爱同学。」
还是沉默。
他皱了皱眉。骨传导里那点微弱的电流感没动,也没人应他。
然后零号出声了,声音在他颅骨内侧平平响起,不像抱怨,像播报说明书:
「载体,你好像在试图唤醒我。补充:我的唤醒词是『零号』。你刚喊的那两个,我知道,但不熟。令人……咳,不说了。你要叫,就叫『零号』。」
司久龄挑了下眉。「零号?」
「在。省电模式已退出。」
「你刚说我体表辐射高……那大海呢?」他抬下巴指了指灰绿色的海面,「我记事儿起,海该是蓝的。这玩意儿怎么跟馊汤似的。」
零号屏幕闪了一下,像在调资料。
「更正,旧词汇大海,现在正式名称是大蚀海。检索:大蚀海着色异常。原因链如下——
「旧历2023年8月,霓虹国开始将核污水排海。起初没人当回事。
霓虹国向国际原子能机构提交,后续向全世界披露的报告中,除了机构声称达到排放标准的放射性核素外,还有一项当时人类从未接触过的新核素,我们称之为第零类污染物。
到2028年,第零类污染物经海产品富集进人体,首例未知核素病人出现,全身乏力、骨如蛀牙。
世人当时不知源头,经筛查,患者均为爱吃海产品的普通消费者,而次加工海产品出口第一大国交趾就成了众矢之的,『交趾加工』产品销往全球。
最终该病被命名为『交趾流感』。
现在我们使用全新的纪年法,将霓虹国首次向大海排放核污水的2023年称为大衰纪(Great Decline Era)元年。
「GDE.9,沿海出现污染物聚合体,捕鱼人接触后几天内就进入『滑落期』——肌肉垮、代谢掉、走不动路。医生命名『机能滑落综合征』,现在大家都简称为“滑落期”。而那团聚合体,现在都叫它黑泥。
「GDE.14,科学家向外界公布以下几点已公开资料:
1,黑泥不是泥,实际上是蓝绿色胶状物质,蓝绿光来自铁电畴极化发光。
2,黑泥无法被消灭,人类应远离海边以免接触黑泥。
3,靠近黑泥会加速机能滑落,而有机物接触黑泥则会被有机分子键酶溶解。
4,黑泥会使干扰电波传输。同一年,全球通讯开始掉线。
「GDE.19,短波彻底失效,海产富集已覆盖全人类。GDE.22,无线电彻底死寂。世界陷入一片寂静,全球断网,飞机停飞,金融体系崩溃,所有交易供应链断裂。
「至于海色——排海携带的铁电畴、锶系沉积、黑泥前驱体悬浮层,把可见光里的蓝波段吃掉了,反射回来就是灰绿。简单说:海没变颜色,是海里多了一层『不会死的东西』的皮。」
司久龄听完,半天憋出一句:「……所以我淹在这锅馊汤里,还变异了。」
「准确说,你从核辐射浓度超标约四千倍的水里爬出来,没死。变异假设成立。」
「那『交趾流感』后来咋样?」
「GDE.9弃用。就是如今的滑落期。现在全球活人里,十之八九有早期滑落。生育?妊娠成功率掉到百分之一都不到。笑死……我是说,数据很难看。」
他咂咂嘴。「那黑泥怕什么?」
零号顿了半秒,像检索空区。
「公开库无记录。」
司久龄没追问。他抬头看海。灰绿的浪一层层拍上来,像大地在反胃。
「行。零号。」
「在。」
「以后我喊你名字再说话。」
「合理。避免误唤成『小爱同学』占用我算力。」
他咧了下嘴——这是他苏醒后第一个接近笑的表情。
"零号。"
"在。"
"你知道这是哪里吗?"
"视觉匹配中……匹配成功。当前位置:原霓虹国福库西县双叶集落。现在是无人的海岸线。名字没了,辐射还在。"
福库西。
他停住了。大衰元年霓虹国第一个排海的地方。整片海从这里开始烂的。现在整个大蚀海东岸都是死地。
"……我是从海里出来的。"
"根据环境数据,你苏醒位置距海岸线约一百二十米。海水成分异常:核辐射浓度超标约四千倍。你泡在这种水里居然没死。你变异了?"
"应该是。"
"合理。"
他沿着马路走。两侧是半塌的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有些窗户上还挂着窗帘,被风吹得飘起来又落下去。像有人刚离开。但他知道没有人。这片区域至少十年没人住了。
"零号。"
"在。"
"大蚀海全域都这样吗?"
"排海之后太平洋全域辐射水平持续上升。当前大蚀海表层核辐射平均浓度约为安全阈值的——"
"说人话。"
"是的,整片海都是毒的。你从毒里爬出来的。笑死...你比毒还毒。"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终端。屏幕上的数值在跳。他看不懂。但他知道那些数字意味着什么——他脏了。他的身体里有辐射。他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会退开。
他不知道这个。他还没遇到过人。
"你的步态异常。右腿延迟约零点零三秒。需要我为你搜索'步态矫正'相关资料吗?"
"不用。"
沉默。
他走在碎裂的马路上,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远处有黑泥潮涌动的影子——灰绿色的,像海水一样,但更稠。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零号在手腕上安静着,屏幕暗了下去,只剩一个呼吸般的微光。
他叫司久龄。中陆人。来霓虹国旅游。船翻了。溺水了。海水有问题。他变异了。失忆了。
这个解释让他安心。
因为如果他本来就是人,那一切就说得通了。他能讲中文。他知道霓虹国。他知道大海本是蓝的。他知道辐射变异。
这些东西人本来就该知道。
他走在碎裂的马路上,灰蓝色的天压得很低,手腕上的终端贴着脉搏,一明一灭。脑子里的声音安静着,像另一个人的呼吸。
他叫司久龄。
他是一个从海里爬出来的幸存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