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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收尸 收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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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尸
凌迟的旨意是初三下的。
贾琮接到信的时候,正拿棒子在砖地上划格子。狗剩蹲在旁边啃饼,铁柱在磨刀,秦香在给招弟梳头。信是平儿送来的,封皮上就四个字:三日后午门。
贾琮把信折了,揣怀里,棒子往地上一戳:“狗剩,去鼓楼大街,跟蓉哥儿说,三日后他爹午门斩首。让他去收尸。别声张,别带人,就他自己去。”
狗剩应了,拔腿就跑。
荣国府这边,消息是初二夜里到的。
贾母歪在迎枕上,琥珀绞了灯花,王夫人坐在下首捻佛珠,凤姐儿在旁边拨算盘。平儿从外头进来,低声说:“老太太,宫里传出来的信,珍大爷凌迟的旨意下了,初三午门。”
贾母捻念珠的手停了。
“几时?”
“初三午时三刻。”
贾母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头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停了。她没问“怎么死的”,也没问“谁去收尸”,就那么坐着,像在听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王夫人捻佛珠的手也停了。她抬头看了贾母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凤姐儿拨算盘的手没停。她眼皮都没抬,可拨珠子的速度慢了半拍。
“琏儿呢?”贾母忽然问。
“在书房。”平儿说。
“叫他来。”
贾琏进来,脸上带着点酒气,看见屋里的气氛,酒醒了一半:“老太太,您叫我?”
“你大伯的事,你听见了?”贾母问。
“听见了。”贾琏垂手站着,“初三午门。”
“你去不去?”
贾琏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贾母会问他这个。他张了张嘴,看了眼王夫人,又看了眼凤姐儿,最后看着贾母:“老太太,我……我去不合适。我爹还在,我若去,等于替宁国府出头。外头那些御史,正愁抓不着把柄。”
贾母点点头:“你知道就好。蓉哥儿呢?”
“蓉哥儿……”贾琏顿了顿,“蓉哥儿刚娶了,甄姑娘在家等着。他若去,甄家那边会不会……”
“甄家那边,老太妃说了,不拦。”贾母说,“可蓉哥儿那个性子,去了也是白去。他连个收尸的钱都没有。”
“我让平儿再送二十两银子过去。”凤姐儿忽然开口,“就说是老太太赏的,让他给珍大爷买口薄棺。”
贾母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凤姐儿心里一紧,可贾母只是点了下头:“你去办。”
鼓楼大街后头的小院里,贾蓉听完狗剩的话,脸白得像纸。
“三日后……午门?”
“嗯。”狗剩啃着饼,含含糊糊地说,“三爷让我跟你说,别声张,别带人,就你自己去。收了尸,拉到乱葬岗埋了,别立碑,别烧纸。”
贾蓉点点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狗剩看他那样,把剩下的半块饼塞他手里:“吃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哭。”
贾蓉没吃。他把饼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屋。
甄绣在屋里,正拿针线缝一件旧袍子。她看见贾蓉进来,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针顿了顿:“怎么了?”
贾蓉张了张嘴,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得像个孩子:“绣儿……我爹……我爹初三午门斩首……”
甄绣的针掉在地上。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腰把他扶起来,让他坐在床上,拿帕子给他擦脸:“别哭了。哭有什么用?你爹的事,你管不了。你现在能管的,就是去收尸。”
“我……我没钱……”
“我这儿有。”甄绣从箱底摸出个小布包,打开,里头是十两银子,几串铜钱,“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嫁妆,你拿去用。”
贾蓉看着那十两银子,眼泪又下来了:“绣儿……”
“别叫了。”甄绣把银子塞他手里,“初三午时,你准时去。别声张,别带人,就你自己去。收了尸,拉到乱葬岗埋了,别立碑,别烧纸。你现在的处境,越安静越好。”
贾蓉攥着银子,点了点头。
初三那天,天阴着,像要下雪。
午门外的空地上,已经围了一圈人。顺天府的番子拿着水火棍,把人群隔开,留出一条道。道中间,跪着个木笼,里头关着贾珍。
贾珍瘦得脱了形,脸上青紫肿胀,头发散着,像个野鬼。他跪在木笼里,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午时三刻到了。监斩官举起令牌,往下一挥。
刽子手走上前,拿刀在贾珍身上比了比,然后开始割。
第一刀下去,贾珍惨叫一声,血喷出来,溅了刽子手一脸。人群里有人叫好,有人捂眼,有人吐了。
贾蓉站在人群最后头,穿着件半旧的宝蓝绸袍,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看着他爹被一刀一刀地割,血把地上的雪都染红了。他攥着袖子里的银子,指甲掐进肉里,没动。
割到第三百二十刀的时候,贾珍终于断了气。刽子手把他的尸首从木笼里拖出来,裹了张破草席,扔在牛车上。
贾蓉走过去,从袖子里摸出银子,递给刽子手:“劳驾,让我拉走。”
刽子手接过银子,掂了掂,塞进怀里:“拉走吧。别在这儿碍眼。”
贾蓉雇了辆牛车,把贾珍的尸首拉到城外乱葬岗,挖了个坑,埋了。没立碑,没烧纸,什么都没做。他跪在坑前,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了。
甄绣站在远处,看着他。她没过去,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直到贾蓉走远了,她才转身回城。
荣国府这边,贾母听了平儿回话说蓉哥儿去了,点了下头,没多说。王夫人捻着佛珠,说了句:“蓉哥儿倒是孝顺。”就再没提了。
凤姐儿在屋里算账,平儿进来,低声说:“奶奶,蓉大爷去了,收了尸,埋了。甄姑娘在远处看着,没过去。”
凤姐儿笔尖顿了顿:“这姑娘,心硬。”
“怎么?”
“她若真在乎蓉哥儿,就该过去陪着。她不。她站在远处看着,不哭不闹,不攀不比。这种人,要么心里有大主意,要么——她根本不在乎。”
平儿没接话。她想起甄绣下轿那天,脸上那点不咸不淡的表情,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城隍庙后头,贾琮坐在台阶上,棒子横在膝头,看着狗剩教招弟走砖。招弟这回走了十步没摔,小脸涨得通红,喊了一嗓子:“三爷!我走齐了十步!”
“嗯。”贾琮笑了下,“明天教你走莲花落。”
秦香从后殿出来,低声说:“三爷,平儿送来的信。蓉哥儿去了,收了尸,埋了。甄姑娘在远处看着。”
贾琮点点头,没说话。他拿起棒子,敲了下砖。
“狗剩。”
狗剩从砖地上窜过来:“三爷,啥事?”
“去跟蓉哥儿说,让他安心过日子。甄姑娘是个好的,让他好好待人家。他爹的事,翻篇了。”
狗剩应了,拔腿就跑。
吕老头在庙门口收摊,跟修鞋老周说:“你猜怎么着?今儿珍大爷的尸首从午门抬出来了,蓉大爷去收的。”
老周锥子停了:“收了?”
“收了。裹张破草席,拉到乱葬岗埋了。没立碑,没烧纸。”
老周摇摇头,锥子又扎进鞋底:“宁国府,算是完了。”
“可不是么。就剩蓉大爷一根独苗了。”
“那根独苗,还拴着甄家的姑娘。”
“拴着好。不拴着,早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