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火》花菜想要发财

18、林念 林念被

　　林念被送回来那天，天空中下着雨。
　　王建军是开着一辆白色轿车过来的，他把车停在巷子口没进来，说是怕蹭坏了后视镜。
　　他给林芳打了个电话，只响了两声就挂了。
　　林芳站在窗口往下看，看见巷子口那辆车，车灯在雨雾里黄蒙蒙的，引擎都没熄灭，雨刮器一下一下地扫着挡风玻璃。她转身从沙发上抓起外套，钥匙在手里攥着，就往门口走去。看她要出门，苏月从厨房探出个头来，手里还攥着半根没切完的黄瓜。
　　“我跟你去吧。”苏月说。
　　林芳在门口换鞋，头都没回：“你去干嘛。”
　　“我去帮你抱孩子啊。”苏月把黄瓜搁在案板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就一起跟了出去。
　　两个人撑着同一把伞走到巷子口。
　　天空中的雨不算大，但密集，细细的雨丝斜着扎下来，伞面被雨点敲得沙沙响个不停。林芳走得很急，高跟鞋踩在水洼里，泥点子溅到小腿上。苏月跟在后面小跑，举着伞，大半边伞面都倾在林芳头顶，自己的左肩膀露在外面，雨水顺着牛仔外套的袖子淌下来。
　　白色轿车的后门开了。
　　先掉出来的是一只粉色的小书包，书包带子拖在湿漉漉的地上，沾了泥。然后是一双小脚，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带松了，一脚踩在水洼里。林念从车里钻出来，五岁的小身体裹在一件米色风衣里，风衣大了，袖子挽了好几道，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她的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但扎得歪，左边高右边低，右边的皮筋快滑下来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雨打湿了。
　　她看见林芳了。
　　小脸从风衣领子里露出来，嘴巴一瘪，眼眶瞬间就红了，眼泪涌出来，混着雨水在脸上淌。她迈开腿往这边跑，鞋子踩在水洼里啪嗒啪嗒的，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跑了两步就扑过来了，两只胳膊张开，整个人撞在林芳的腿上，脸埋进林芳的裤腿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上不来气。
　　“妈妈……”
　　声音从裤腿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含含糊糊的，被鼻涕和眼泪泡软了。
　　“他们说你不要我了……他们说你去别的地方了……不回来了……”
　　她哭得浑身哆嗦，小小的身体靠在林芳的腿上，两只手攥着林芳的裤腿，指头拧着布料，拧出两个小拳头。风衣的袖子滑下来了，挽着的那几道散开了，盖住了她的手。
　　林芳蹲下去了。
　　膝盖直接跪在了湿漉漉的水泥地上，牛仔裤沾了水，膝盖那块瞬间洇开两个深色的印子。她把手里的伞递给苏月，两只手捧住了林念的脸。手掌贴着小脸，拇指卡在颧骨的位置，蹭掉那些混着雨水的眼泪。她的手指在抖——苏月站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林芳的指尖在颤，从拇指到小指，五根指头都在颤，抖得幅度不大但频率快，像冬天里冻僵了的人捧着热水杯。
　　但她的声音很稳。
　　“谁说的？”
　　她的声音稳稳地搁在那句话上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拿刻刀往木板上凿。
　　“妈妈去撕了他的嘴。”
　　林念不哭了。她眨了两下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眼珠子从林芳的指缝里露出来，看着她的脸。她抬起手，用风衣袖子蹭了一把鼻子，袖口湿了一大片。
　　然后她转过头，看向苏月。
　　苏月蹲在旁边，举着伞，半边肩膀淋着雨。她的牛仔外套肩膀上已经湿透了，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大截，头发也被雨打湿了几缕，贴在额角上。她看着林念，嘴角弯着一点点弧度，没说话。
　　林念歪着头看她。抽噎还没完全停，胸口一耸一耸的，但眼睛里的眼泪干了，剩下两道泪痕在脸上挂着。她把苏月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目光在苏月脸上停住了。
　　“妈妈，”她抽了一下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的沙哑，“这个阿姨是谁？”
　　林芳直起身，膝盖从湿地上抬起来，跪得发酸。她伸手把林念被雨打湿的碎发往耳后拨了拨。
　　“是妈妈的朋友。”她说，“叫苏阿姨。”
　　林念把目光从苏月脸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风衣袖子，上面有鼻涕有眼泪有雨水，湿了一大片。她抬起胳膊，用里面那件毛衣的袖口擦了擦脸，然后把脸抬起来，重新看着苏月。
　　她把右手从风衣里伸出来了。小小的手，指头短短的，指甲盖被啃过，边沿坑坑洼洼的。手心朝上，手指张开着，伸向苏月。
　　“苏阿姨好。”
　　声音怯怯的，小小的，但每个字都咬清楚了。
　　苏月把伞换到另一只手里，空出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干了掌心的雨水，然后伸过去，把林念的小手拢在手心里。小手凉凉的，被雨气浸透了，指头尖冰得像五颗小豆子。
　　“你好。”苏月握着那只小手，拇指在她手背上蹭了一下，“林念。”
　　林念歪着头，眼睛眨巴了两下，看着苏月的脸。她的目光在苏月的眉骨上停了一下，又滑到颧骨上那块浅粉色的疤痕印上，最后落在苏月的眼睛里。
　　“苏阿姨好。”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响了一点点。
　　然后她说：“你长得像月亮。”
　　苏月的手在她手心里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苏月蹲着没动，握着林念的手腕，看着她的小脸。
　　林念把另一只手从风衣里抽出来，伸向林芳的方向。林芳站在旁边，一只手搭在林念的肩上。林念的小手拍了拍林芳的胳膊，像是在提醒她什么。
　　“妈妈手机屏保就是月亮。”林念说，声音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她说那是她最喜欢的东西。”
　　苏月扭头。
　　林芳已经站起来了，转过身往巷子里走，背对着她们。她的步子很快，高跟鞋笃笃笃地踩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泥水溅到小腿背面。她的右手抬起来了一下，蹭了一下脸，动作很快，像在擦雨水。但苏月看见她的耳朵红了，从耳垂红到耳廓，在雨雾里像两片烧着的叶子。
　　苏月牵着林念站起来。小手攥在她掌心里，小小的指头勾着她的手指。她跟着林芳的背影往巷子里走，林念的小短腿迈着碎步跟在她旁边，风衣下摆拖在地上，沾了泥和水，沉甸甸的。
　　苏月嘴角压不下去。
　　她低着头走，雨水从发梢滴下来砸在鼻梁上，她没擦。林念仰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前面快步走着的林芳一眼，小声问：“苏阿姨，我妈妈是不是哭了？”
　　苏月把她的手攥紧了一点。
　　“没有。”她说，“你妈妈是淋雨了。”
　　林念“哦”了一声，信了。小短腿迈得更快了，拽着苏月的手往前跑，追上林芳的背影。巷子里的雨越下越密，三个人一前一后，穿过水洼和泥地，往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