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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她的伤 那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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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的夏天感觉来得比往年时候更早一些。
五月底的时间,城中村的空气就已经让人觉得黏糊糊的了,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塞满了湿热的空气,那些晾在阳台上的衣服三天都干不透,手摸着都是潮乎乎的。
鸣蝉不知道从哪一天就开始叫了,它们趴在梧桐树上没日没夜地叫,声音从早到晚灌进窗户里,像是一根锯条来来回回地在人耳朵里拉着。
苏月坐在沙发上择空心菜。
汗水从她的后颈直往下淌,沿着脊椎滑进T恤领口里。风扇摆在茶几旁边,摇着头吹,吹过来的风是温热的,带着电机运转的嗡嗡声。
客厅里的电视开着,但声音已经调得很小了,画面在换台,她的眼睛没看。
浴室的门被拉响了。
林芳从里面出来,穿着一条深灰色的吊带背心,底下是条棉短裤。头发湿着,发尾滴水,落在肩膀和锁骨上,顺着皮肤往下淌。她手里攥着一条毛巾,边走边擦后脖子的水,走到茶几前面,弯腰去够杯子。
吊带的肩带在她弯腰的时候滑下来了。左边那根从肩膀上落下去,荡在手臂上。领口往下一坠,背心的布料从肩胛骨位置往下滑了一截。
苏月看见了。
她看见林芳的肩膀。肩胛骨下面那块皮肤上,一个一个圆形的疤,像被什么东西按出来的。有的颜色浅,淡粉色的,像刚愈合没多久的;有的颜色深,暗褐色的,边缘硬硬的,皱起来一圈皮。它们排列得不规则,东一个西一个,从肩胛骨下面散到后背中段,有的快好了,有的还泛着白,像一串被雨打过的旧铜钱,一枚一枚地钉在那片皮肤上。
苏月手里的杯子掉地上了。
搪瓷杯,白色的,磕在茶几角上又弹到地砖上,哐当一声,杯子没碎,但杯口崩掉了一小块瓷,露出底下的黑铁。杯子里半杯凉水洒了一地,在苏月脚边淌开一片。
林芳直起腰,回头。
她的目光先落在苏月脸上,看见苏月盯着哪儿,然后她的脸色变了——先是一白,从颧骨那块白下来,蔓延到耳朵、脖子,整个脸像被人抽走了血。然后是一红,从脖子根涌上来的,绯红一片,迅速盖住了刚白下去的地方。她猛地直起身,手抓住滑下来的肩带往上一扯,领口拽到脖子根,把整片后背盖住了。动作快得像在躲什么。
“别看。”
声音卡在喉咙里,闷闷的,不像平时那个调子。她说“别看”的时候眼睛是偏着的,目光越过苏月的头顶,看着窗户外面,下颌线绷得紧紧的,耳根红得透光。
苏月没听。
她从沙发上站起来了。脚踩在洒了水的地砖上,拖鞋底滑了一下,她稳住重心,绕过茶几,三步走到林芳面前。林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浴室的门框上,退不了了。她一只手攥着肩带,另一只手往后撑在门框上,指节泛白。
苏月伸手碰了她的肩膀。
手指落在右边肩胛骨下面那道颜色最深、最旧的疤上。疤的质地跟旁边的皮肤不一样,硬硬的,凸出来一小块,像贴了一块干了的树皮。苏月的指尖贴上去的时候感觉到林芳整个人颤了一下——从肩膀到脊椎到腰,整根后背绷得像块铁板,抖了一下,又绷住了。
苏月的手指按在那个疤上面,没动。
“烟头?”
林芳偏着头。湿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脸颊上,一滴水从发尾落下来砸在锁骨上。她没看苏月,眼睛看着浴室里面的瓷砖墙,那上面也有一道裂纹,从天花板的角上弯弯曲曲地下来。
“嗯。”
“多少个?”
林芳的嘴唇动了一下。下唇被她咬进去,牙齿印在上面,松开的时候留了两个白印子。
“不记得。”
苏月把目光从林芳的脸上收回来,回到那片后背上。一个一个数——右肩胛骨下面三四个,散了,隔了一掌的距离又一个,再往下,靠近腰窝的地方还有两个,有一个颜色特别深,边缘的皮皱起来了一圈,像是烫得最重的那一下,愈合得不好。她看完了右边看左边,左肩胛骨下面也有,比右边少几个,但左肩那个位置更靠上一点,在吊带能盖住和盖不住的交界线上。
“我数。”
苏月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稳。她把林芳攥着肩带的那只手掰开了,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掰,掰开了按在门框上。肩带又滑下来,领口又坠下去,那片后背又露出来了,在浴室门口暖黄的灯光底下,那些圆形的疤像印在皮肤上的一排图章。
苏月的手指落回去了。
指尖点在右肩胛骨下面第一道疤上,最上面的那个,颜色最浅的。
“一。”
手指移到旁边,隔了一指的距离,第二道疤。
“二。”
再往下,第三道。
“三。”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数一罐子里的硬币,或者数一摞旧照片。手指每落在新的一道疤上,林芳的背就绷紧一下,绷到后来整片后背的肌肉都绷成了浅浅的沟壑,脊椎两侧的肌肉条条分明,像两条绷直的绳。
“四、五、六、七……”
苏月数到七的时候,林芳的手指抠住了门框的边沿,指甲陷进木头的缝里。苏月数到十一的时候,林芳的膝盖弯了一下,又撑住了。苏月的手指移到左肩胛骨下面那片,点了两个,接着数下去。
“十二、十三、十四……”
浴室的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滴答,砸在瓷砖上,跟苏月数数的声音叠在一起。林芳偏着头,湿发盖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只耳朵红透了,耳垂上有一颗小痣,在灯光下微微凸起。
“十七。”
苏月的手指停在腰窝上面那道最深的疤上。疤的纹路粗糙,中间的皮往一起缩着,像一颗拧干的枣。她指尖按在上面,轻轻动了一下。
林芳抓住她的手腕了。
动作很快,五根手指从门框上弹开来,扣在苏月的手腕上,箍了一圈。力度不大,但扣得紧,指尖刚好卡在腕骨两侧的凹陷里,像一只手铐。她的脸从湿发底下抬起来了,眼睛是红的,眼眶一圈泛着粉,眼白里有血丝,但没哭。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嘴角往两边绷着。
“别数了。”
声音哑了。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刮过声带的时候带着毛边,像砂纸蹭过木头。
苏月没抽回手。
她把被林芳攥住的那只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手指从林芳的指缝里穿过去,扣住了。然后她的另一只手从林芳的腋下穿过去,绕过腰,环住了。她往前走了一步,胸口贴上林芳的后背,那片带着疤的后背,隔着薄薄的吊带背心,那些凹凸不平的疤印隔着布料硌在苏月的胸口上。
下巴搁在林芳的肩窝里。林芳的肩膀窄,骨头硬,肩窝那个凹陷刚好盛住苏月的下巴尖。苏月呼出来的气拂在林芳的脖颈侧面,温热的,吹动了几根散下来的湿发。
“十八。”
苏月的声音贴着林芳的耳朵说的,气音混着字音一起送进去。
“十九。”
林芳的后背贴在苏月的胸口上。苏月能感觉到那片后背的颤动——从肩胛骨下面那些疤的位置传出来的,一波一波的,像水面底下的暗涌,幅度不大但频率很快。
“剩下的我不数了。”
苏月的手臂在林芳的腰上收紧了一点,手掌贴着她小腹,隔着棉短裤的布料,贴着她身体前面那片完好的、没有疤的皮肤。她的下巴在林芳的肩窝里蹭了一下,头发蹭着林芳的脖子。
“你剩下的疤,我帮你记着。”
她的嘴唇贴着林芳的耳廓说的,嘴唇蹭过耳垂上那颗小痣,软软的,带着一点湿气。
“你忘了的,我替你记。”
林芳在她怀里绷着。
绷了很久。肩膀耸着,脊椎挺着,连手指都绷着——扣着苏月手指的那只手,指关节凸出来,指甲掐着苏月的指背。她的呼吸停在一半,吸到胸腔里没吐出来,肋骨撑着,憋着。浴室里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
先是肩胛骨下面那两片骨头在颤,小幅度地、快速地颤,像被什么东西振着。然后颤从肩膀传到手臂,传到手肘,传到手腕,最后传到跟苏月扣在一起的那只手上。她的手指在苏月的指缝里松了一下,又攥紧了,攥得苏月的指骨生疼。
苏月感觉到后颈上湿了。
温热的液体滴在她后颈的皮肤上,一滴,两滴,顺着脊椎往下淌,淌进T恤领口里。滴得很慢,但不间断,一颗接一颗,像屋檐上的化雪水,在初春的下午一滴一滴地砸下来。
苏月没动。她抱着林芳,从后面,手臂环着腰,下巴搁在肩窝里。后颈上的液体顺着脊椎往下淌,她感觉到了,但没抬手去擦。她只是把下巴往林芳的肩窝里又埋深了一点,嘴唇贴着她的后脖颈,贴在那排散下来的湿发上面。
林芳没出声。肩膀在抖,后背在颤,眼泪无声地从脸上淌下来,落在苏月的后颈上。她咬着嘴唇,牙齿把下唇咬得发白,咬出两道竖纹,但一丝声音都没漏出来。
浴室的水龙头还在滴。滴答,滴答。客厅里的风扇摇着头转过来,吹在两个人身上,温热的风,带着电机嗡嗡的声响,把林芳湿发上的水汽吹起来,飘在两个人之间。
苏月闭上眼睛。后颈上那滴温热的液体慢慢往下淌,她感觉到了每一寸的移动,从颈椎到胸椎,缓缓地,一滴接一滴。
她没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