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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秋 秋天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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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天姐妹们聚餐。
店门口摆了长桌。桌子是从两家店里拼的,一头是家政那边的折叠桌,一头是手作坊的长条桌,中间拿几张凳子垫平了,铺了块红布,布是刘桂香从家里翻出来的,压箱底那块,边角还带着折痕。红布铺上去,长短不齐地耷拉下来,拿几个夹子夹住了。
桌子摆在桂花树底下。树上的花还没落尽,枝头还留着一茬,风一吹就飘几粒下来,落在红布上,落在菜盘子里,落在人的肩膀上。香气浓得很,混着菜的香味,混着桂花酿的酒气,热热闹闹地往鼻子里钻。
菜摆了一桌子。刘桂香做了满桌菜,红烧肉、糖醋鱼、粉蒸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盆酸辣汤,盆比脸还大。小芹烤了个蛋糕,搁在正中间,上面挤了奶油花,歪歪扭扭的,但看着喜庆。阿玲煮了一锅玉米排骨汤,搁在桌子角上,热气腾腾的。阿芸没做菜,折了一桌子的千纸鹤当装饰,红的黄的蓝的绿的,一只一只摆在菜盘子的间隙里,有的还搁在碗沿上。
苏月把那坛桂花酿开了一小坛尝鲜。酒液倒进玻璃壶里,金黄色的,桂花在壶底沉了一层。一人一杯,杯子不够,有拿搪瓷缸的,有拿一次性纸杯的,有拿玻璃杯的。酒又甜又暖,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
刘桂香喝了一杯就上脸了。红扑扑的,从颧骨红到耳朵根,脖子也红了。她端着杯子站起来了。搪瓷缸,里面还剩半缸酒。站着,晃了一下,扶了扶桌子。
“我敬你们所有人。”
她的声音有点大,被酒泡得软乎乎的,但每个字都清楚。
“我刘桂香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她顿了一拍。看了看这一桌子人。
“就是那天走进了这扇门。”
大家举杯。小芹端着果汁站起来了。
“我第二幸运——是接电话那天苏姐说‘你来’。”
阿玲也站起来了。端着碗,碗里是汤。
“我是看报道那天。看了报道,想了三天,才敢来的。”
阿芸站起来了。不会说话,但她把杯子举得高高的。苏月跟她碰了杯。两个人碰完了,阿芸坐下来,笑了。没声音的笑,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林芳坐在桌子末端。
坐在桂花树底下靠墙那个位置,后背靠着树干,腿伸出去搁在桌子横档上。手里端着杯子,酒没怎么动,就抿了两口。看着这群女人。刘桂香在敬酒,小芹在笑,阿玲在盛汤,阿芸在跟苏月碰杯。苏月站在桌子那头,笑得歪歪的,门牙露着,正跟阿芸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学了一个新手语,比了两下比错了,阿芸笑着摇头,伸手帮她纠正。
这些人。林芳一个一个看过去。
刘桂香,六十岁,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到头来被儿媳妇赶出门。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搓着手,问“你们这真的招离婚的”。现在她站在桌子那头,举着搪瓷缸,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听得见。
小芹,二十二岁,跑了三次被抓回去三次,第四次才跑成。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淤青,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现在她坐在桌子这头,端着一杯果汁,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正在跟阿玲抢最后一块红烧肉。
阿玲,十九岁,身上揣着一百块钱半夜跑出来,书包里只有两件衣服和一张身份证。来的时候站在门口,缩着肩膀,像一只被雨淋过的麻雀。现在她端着汤碗站起来,说话声音稳稳的,嘴角翘着。
阿芸,不会说话,被打了两年多,跑出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身衣服。来的时候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迈步。现在她坐在桌子角上,折了一桌子的千纸鹤,端着杯子跟苏月碰杯,笑着。
她们曾经都是“回不去”的人。
回不去娘家。娘家那扇门关上了,回去也是冷脸。回不去婆家。婆家从来没把她们当过自家人。回不去任何一个叫“家”的地方。
但现在她们坐在这里。
在桂花香里喝酒。在笑。在抢最后一块红烧肉。在比谁更幸运。
苏月从桌子那头走过来了。手里端着杯子,走到林芳旁边,靠在树干上。肩膀挨着林芳的肩膀。
“你不说话。”
林芳偏头看了她一眼。
“听你们说。”
苏月喝了一口酒。偏过头看她。桂花落在林芳的肩膀上,落了两三粒,黄黄的。苏月伸手拈了一粒,搁进嘴里。甜的。
“你觉得咱们算不算成功了。”
林芳想了想。看了看桌子那头闹成一团的几个人。刘桂香已经开始跟小芹划拳了,阿玲在旁边当裁判,阿芸端着杯子看热闹。
“不算成功。”
苏月偏了偏头。
“那算什么。”
林芳把手里的杯子搁下来了。转过身,面朝着苏月。
“算活过来了。”
苏月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嘴角歪歪的,门牙露着。举了举杯子。林芳也把杯子举起来了。两个人碰了杯。玻璃碰玻璃,叮的一声。
桂花又落下来几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