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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一顿自由饭 红烧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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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烧肉被端上桌的时候,苏月的眼睛都看直了。
肉块码在白瓷盘里,堆成一个小山包,酱色油亮,冰糖熬出来的糖色挂在肉皮上,灯一照,反出一层琥珀色的光。肥肉的部分透亮,瘦肉的部分裹着深褐色的酱汁,几片姜和两段葱搭在边上,沾着浓稠的汤汁。
热气往上冒,甜咸的香味直蹿进鼻子里,苏月的喉咙自己动了一下,咽了一大口口水。
林芳把盘子往桌上一搁,手指捏着盘子边沿烫了一下,她“嘶”了一声,捏了捏耳垂。“吃。”她把筷子丢给苏月,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来,胳膊搭在靠背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苏月。
苏月夹了一块。筷子头戳进肉里的时候能感觉到那种软烂的阻力,皮连着肥肉连着瘦肉,一戳就透,筷子夹起来的时候肉块颤颤巍巍的,酱汁从纤维缝隙里渗出来。她塞进嘴里,咬了一口。
甜的。咸的。肥肉在舌尖上化开,像一块热黄油,瘦肉一丝一丝地散开,每一丝都浸透了酱汁。八角桂皮的味道藏在甜咸底下,若有若无的,像林芳这个人一样,藏着掖着,但尝出来了就忘不掉。
苏月扒了第一碗饭。
吃得急,米粒粘在嘴角上,她拿手背蹭了一下,蹭掉了又扒第二碗。林芳还坐在对面,手背上换了个姿势撑着下巴,眼珠子跟着苏月的筷子从盘子到碗再到嘴,转来转去。
“慢点。”她说。
苏月嘴里塞着第三块肉,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筷子没停。第二碗见底了,她把碗端起来,最后几粒米用筷子头拢到一起,扒进嘴里,碗底干干净净的,一粒米都没剩。她把碗放下,又去够饭勺。
林芳伸手把饭勺从她面前抽走了。
苏月抬头,嘴里还嚼着,腮帮子鼓鼓的。
“三碗了。”林芳拿着饭勺在手里转了一下,勺柄在指间翻了个个儿,“你猪啊。”
苏月的嘴角还挂着油。红烧肉的酱汁混着米粒的淀粉,在她右边嘴角糊了一小道深褐色的印子,她自己不知道,还在嚼,嚼完了咽下去,张开嘴要说话。
“你做的太好吃了。”
林芳看着她那张嘴。油汪汪的,嘴角那道印子弯弯的,像画上去的胡子。她伸手了。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伸手了——右手从饭勺上松开,越过盘子,越过桌面,指尖落在苏月的嘴角上,指腹蹭着那块油印子,从嘴角往旁边擦了一下,又一下,把油蹭干净了。
动作很自然。自然到苏月愣住之前,林芳的手指已经在她脸上待了快两秒。
然后两个人都僵了。
林芳的手指停在苏月的嘴角边上,指腹还贴着那块皮肤。苏月的呼吸停了一拍,然后猛地加速了,胸腔里的心跳声大到她怀疑林芳都能听见。苏月的脸从颧骨开始红了,两片红晕从脸颊往耳根蔓延,耳垂先红透了,然后是耳廓,最后连耳朵后面的那小块皮肤都泛了粉。
林芳收回手。
收回得很快,手指从苏月的脸上弹开的,像被烫了一下。她把饭勺往桌上一扔,勺子在桌面上磕了一声,滚了两圈停在盘子边上。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
“擦嘴。”她的声音比刚才粗了一点,喉咙里像卡了什么东西,“吃相难看。”
苏月低下头。耳朵红透了,红得发烫,像有人拿热毛巾捂在她耳朵上。她扒着碗底最后几粒米,筷子刮着碗底的瓷面,发出细细的“滋滋”声。米粒早就吃干净了,她还在刮,低着头,不敢抬。
林芳站起来收碗。她把盘子端起来的时候手晃了一下,汤汁从盘沿洒了一小滴出来,滴在桌布上,她没管,端着盘子进了厨房。苏月听见水龙头开了,哗啦啦的,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叮叮当当的。
苏月坐在椅子上。耳朵还在烧。嘴角上林芳指腹蹭过的地方,皮肤有点发紧,像被风吹干了,又像还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她抬手摸了摸,指尖碰到嘴角,又缩回来了。
她把碗筷收进厨房。
林芳站在水槽前面洗碗,手泡在洗洁精的泡沫里,搓着盘子上的油。苏月挤到她旁边,伸手去够洗碗布。两个人的胳膊肘碰了一下,苏月缩了缩,林芳没动。
苏月拿起另一块洗碗布,开始擦盘子。水槽里两个手来回交叉,热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堆在水面上,白花花的。苏月擦完了盘子擦碗,擦完了碗擦筷子,擦得很慢,手指在筷子上捋过来捋过去。
她开始哼歌。
声音很轻,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没张嘴。调子有点断断续续的,跑调了,不过跑到一半又拐回来了,拐回来没直两句又跑了。
她哼的是一个很简单的调,五个音,上去下来上去,重复了好几遍,像小孩拍手歌的调子。
林芳手上的动作慢了。她偏过头看了苏月一眼,苏月低着头擦筷子,嘴角微微翘着,哼得很投入,自己都没意识到。
“你哼什么呢?”
苏月回头。她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筷子,湿漉漉的,水从筷尖往下滴。她看着林芳,眼睛亮亮的。
“你唱过的啊。”
林芳的眉头皱了一下,眉心的褶子拧起来。
“就那天晚上——”苏月把筷子放下来,手在围裙上蹭了蹭,“你哄你女儿睡觉哼的。那天你挂了电话,我还没睡着,听见你在卧室里哼。”
林芳愣住。她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手里攥着一只碗,洗洁精的泡沫从指缝里挤出来,滑到手腕上。那个调子她确实哼过——念念在她这儿过夜的时候,她抱着念念坐在床上,拍着她的背,嘴里随便哼哼。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哼什么,就是随便串了几个音,糊弄小孩的。
“我哄孩子随便哼哼的。”林芳说。声音有点闷,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苏月笑了。嘴角往两边扯开,那颗歪门牙露出来一截,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我记住了。”她把那根筷子拿起来继续擦,擦了两下,又回头看了林芳一眼,“以后咱们店里的主题曲就叫这个。”
林芳把碗放进沥水架里,碗底磕在不锈钢架子上,叮的一声。
“什么店?”
“就你以后要开的店啊。”苏月把筷子一根一根码好,搁在筷笼里,“你不是说要开个店吗?卖什么都行。反正你说了算,店名你取,主题曲我定。”
林芳看着她。苏月低着头擦最后一把筷子,耳朵尖还有点红,嘴角的弧度还没收干净。她擦完筷子把洗碗布拧干了搭在水龙头上,动作利索,像在自己家做了好几年家务似的。
林芳把水龙头关了。水声一停,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着。她站在苏月旁边,肩膀挨着肩膀,水槽里剩下的泡沫慢慢往下消。
“苏月。”她说。
“嗯?”苏月偏头看她。
“以后你别哼这个。”林芳把手上的水在卫衣上蹭了蹭,眼睛看着窗户外面。窗外是别人家的楼,灰扑扑的墙面,一格一格的窗户,有一扇亮着暖黄的灯。“难听。”
苏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短促的“噗”一下,像什么东西从嘴里漏出来了。
“我就哼。”
林芳转过头瞪她。苏月跟她对视,嘴角翘着,眼睛亮着,耳朵还红着。两个人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厨房的顶灯从上面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水槽上,叠在一起。
林芳瞪了她三秒。然后她转回头,拿起灶台上的抹布擦灶台。擦了两下,声音从抹布底下闷闷地传出来:
“随你。”
苏月靠在灶台边上看她擦。林芳擦灶台的动作很用力,手腕来回蹭着瓷砖面,油渍被抹布推着走,留下一道道干净的白痕。苏月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那个乱糟糟的低马尾,看着散在脖子后面的碎发。
她又开始哼了。还是那个调子,五个音,上去下来上去,跑调跑得一塌糊涂。
林芳没回头。抹布在灶台上擦了一圈,挪到边上又擦了一圈。她的肩膀微微绷着,但嘴角在苏月看不见的地方往上扯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就收回去了。
窗外的灯亮着。厨房里的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响。水槽里的泡沫消了,最后一点白花花的泡从排水口滑下去,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影子,一个擦灶台,一个哼歌,肩挨着肩,手肘碰着手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