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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山谷的 ...

  •   山谷的日子清浅,像溪水缓缓淌过圆石,不见波澜,却自有细密的生趣。沈砚在溪边垒了几块青石,搭成一座简单的小灶,偶尔去镇上换些米粮,其余时候便在山谷里侍弄那片荒芜多年的坡地。陆绥的伤养了大半年,气色终于恢复了些,不再日日苍白如纸,只是神魂深处的旧创到底留了根,每逢朔月阴寒之际,还是会隐隐作痛。沈砚嘴上不说,心里却记得清楚,每到月尾便提前备好温热的药汤,搁在他手边,也不多话,只当是寻常事。

      这日午后,日头斜斜挂在山脊上,沈砚正蹲在坡地间拔草,忽然听见谷口传来一阵急切的脚步声,踩得枯叶沙沙作响。他直起身望去,来人一身灰扑扑的短褐,衣衫上沾满尘土与露水,是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年,跑得气喘吁吁,额角沁着细汗,一见沈砚便扑通跪下来,声音带着哭腔:“前辈,求您救救我师父!”

      沈砚扶住他,示意他起身慢慢说。少年断断续续讲了原委,他师父是山下青石镇的一位老医者,前几日进山采药,一去不回,镇上有人在山腰一处废弃的旧庙旁,发现了老医者落下的药篓,篓里还压着一封泛黄的信笺,上面用血写了一个模糊的“渊”字,笔迹已干涸发黑。少年不敢独自进山,听说溪谷里住着两位有本事的高人,便一路寻来。

      陆绥正从屋里出来,闻言眉头微蹙,走到沈砚身侧:“旧庙?可是山腰那座荒废多年的土地庙?”

      “正是。”少年连连点头,“那庙年久失修,屋顶都塌了一半,平日没人去,谁也不知道我师父为何会跑到那里。”

      沈砚与陆绥对视一眼。那封血书上的“渊”字,让二人同时想起了万劫墟。灾源虽已覆灭,可它千年来侵染三界,残余的浊气未必散得干净,兴许还有零星怨息藏在这类荒僻之地,趁着无人察觉,悄悄吞噬靠近的生灵。

      “去看看。”沈砚背起短刃,短刃上的金光早已敛尽,只余一柄朴素的铁器。陆绥没有多问,取了件外衫披上,跟在沈砚身后,少年在前引路,三人沿着山径向山腰走去。越往上行,草木越是稀疏,林间透出一股说不清的阴凉,明明日头当空,空气却透着一种黏腻的冷意。沈砚步伐放慢,指尖不动声色地按在刀柄上,神魂深处那股属于上古神息的本能,让他清晰感知到前方确实盘踞着一丝极淡的浊气。

      旧庙很快映入眼帘。庙墙倾颓了大半,屋顶破了个大洞,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字迹早已模糊难辨,只有廊下供桌上,还残留着几支燃尽的香梗。少年指着庙门内侧一道昏暗的回廊:“我师父的药篓,就是在那里捡到的。”

      沈砚跨过门槛,目光扫过庙内。供台积满灰尘,神像残破倾倒,可在地面一层浮尘之上,有一行脚印,深浅不一,向着庙后一扇半掩的偏门延伸而去。那脚印前行的姿态极不自然,像是被人牵引着,一步步走向深处。陆绥顺着他目光看去,轻声道:“浊气不重,可这股引路的手法,不像是灾源残魂,倒更像是有心人设下的局。”

      “引路。”沈砚重复这两个字,目光微沉,“引谁的路?又引向何处?”

      他抬步踏进偏门,门后是一段逼仄的甬道,常年无人走动,积满蛛网与灰土,甬道尽头,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沈砚缓步前行,陆绥与少年紧随其后。甬道尽头是一间不大的暗室,角落堆着几口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屋中央的矮几上,放着一盏燃到半截的油灯,灯焰静静跳动着,像是刚被人点燃不久。

      暗室角落里,老医者蜷缩成一团,手脚被麻绳捆着,嘴上塞着布团,人虽昏迷,尚有微弱呼吸。少年扑过去,手忙脚乱地解开绳索,连声唤着师父。沈砚没有立刻靠近,他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矮几那盏油灯上,灯芯细细燃烧,没有一丝浊气,却透着一股极不合常理的“新”。这座庙荒废多年,谁会在暗室里,点起这样一盏灯?

      就在这时,暗室墙角那几口旧木箱,忽然发出极轻微的“咔哒”声,像是有人从内部拨动了什么机关。沈砚猛地横刀挡在身前,陆绥也瞬时凝起灵光护住昏迷的老医者与少年。下一瞬,其中一口木箱的箱盖缓缓弹开,箱内没有杂物,只静静放着一卷发黄的绢帛,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沈砚走过去,拾起绢帛展开,看清内容的一瞬,目光骤然凝住。

      绢帛上写着:“山中有渊,渊中有人。沈砚,你若还想见她,便来北地寒渊一叙。一个人来。”

      落款处,用墨画着一道极简的、似曾相识的印记。

      沈砚盯着那道印记,指尖微微收紧。他认得那个印记,那是千年前,神殿中一位故人常用的符记。那人早已在浩劫之中陨落,如今却以这种方式,重现于世。

      “这信上说的‘她’,是谁?”陆绥走近,轻声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绢帛叠好,收入怀中,抬眼望向暗室外,北方天际云层低垂,仿佛藏着一片他以为再也触碰不到的过往。

      绢帛上朱砂字迹尚留一丝微弱的神魂气息,淡得几乎捕捉不到,混杂在暗室潮湿的霉气里。沈砚指尖摩挲那枚故人符记,心底翻涌着被尘封千年的记忆,那是灵汐,当年神殿之中唯一一位与他一同研习镇渊阵法的女修,长明发动阴谋的那一日,所有人都亲眼看见她为守护阵图,被灾源黑雾吞噬,尸骨无存,众神早已将她归入亡魂名册,认定永世消散。

      陆绥瞧着他神色微变,不必多问,便猜出此人分量,只是声音依旧平稳,不打乱沈砚心绪,“对方特意留下话,要你独身前往,多半是设下陷阱。”

      “我知道。”沈砚将绢帛贴身收好,转头看向尚且昏迷的老医者与惊魂未定的少年,“可这个记号假不了,若是灵汐尚有残魂留存,我不能置之不理。”

      “我同你一道。”

      沈砚轻轻摇头,眼底带着顾虑,“信上写明只许我一人,你神魂旧伤未愈,贸然同行,容易落入对方算计。你留在此处,看护这师徒二人,同时暗中探查,看看是谁把消息散播到青石镇,摸清背后有没有长明旧部在暗中串联。”

      陆绥沉默片刻,最终缓缓颔首,他明白沈砚的决断,不会做无谓纠缠,只取出一枚莹白的护身灵玉递过去,玉内封存着他千年苦修的神魂微光,危急时刻可以挡下一次致命偷袭,“此物贴身带着,一旦遇险,捏碎灵玉,我会立刻赶来。”

      沈砚接过灵玉收入衣襟,又嘱咐少年待老医者苏醒之后,尽快离开这片山林,不要再靠近旧庙,而后转身踏出暗室,独自朝着北地寒渊的方向踏云而去。云层在身侧飞速向后掠去,越往北飞,天地间的寒意越是刺骨,不同于万劫墟那种怨毒阴寒,寒渊的冷,是死寂,仿佛这片天地从来没有生机。

      寒渊藏在一座环形群山中央,四面绝壁,谷底终年不见日光,渊水呈墨黑色,水面上漂浮着细碎冰屑。沈砚落在渊边崖石上,放眼望去,渊水静静不起波澜,岸边立着一道纤细白衣身影,背对着他,长发垂落肩头,身形轮廓,和记忆里的灵汐分毫不差。

      那人缓缓转过身,一张清秀温婉的面孔映入眼帘,正是沈砚以为早已陨落的灵汐,只是她眼底没有当年神殿里的澄澈,蒙着一层化不开的灰翳。

      “沈砚,千年不见。”灵汐声音轻飘飘的,顺着寒风飘过来。

      “当年深渊之下,你明明该随黑雾消散。”沈砚短刃半握,保持戒备,没有贸然上前。

      灵汐低低一笑,抬手拂过衣袖,“当年灾源扑来那一刻,长明并没有杀我。他擒住我,抹去我大半记忆,将我囚禁寒渊千年,让我守着一处隐秘阵眼,作为他最后的后手。他早料到一旦阴谋败露,自己身陷幽狱,便留我在外,伺机引你入局。”

      沈砚心头一震,长明竟然还藏下这样一步暗棋。

      “千年囚禁,我日夜被渊水寒气侵蚀,爱恨早已模糊。”灵汐抬手指向寒渊中心,“渊底有一座锁魂阵,长明当年埋下,能够抽取过往所有枉死者残魂,凝聚出伪神之力。只要你踏入阵中,阵纹便会锁定你的完整神魂,将你炼化,到时候,就算长明困在幽狱,也能借新生的伪神冲破禁锢,重回三界。”

      “那你今日引我过来,是助他,还是另有打算?”

      灵汐垂眸看向脚下冰封的碎石,长久的沉默之后,轻轻叹息,“千年之中,我无数次想要自尽,阵法却锁死我的神魂,求死不能。我恨长明,可漫长孤寂磨去了我反抗的力气,我原本打算按他遗计,诱你入阵,可方才看见你,我又犹豫了。神殿岁月,终究不是假的。”

      话音未落,寒渊水面骤然翻涌,黑色水波高高掀起,无数细碎残魂从水里浮起,阵阵哀鸣响彻山谷。灵汐脸色一变,锁魂阵被她心绪牵动,提前被唤醒,阵纹自水底蔓延而上,沿着崖壁向上攀爬,淡黑色符文闪烁,笼罩整片寒渊。

      “来不及了,阵法已经启动,它会强行拖拽神魂最强之人入内。”灵汐踉跄后退,“我无法关停大阵,唯一办法,是毁掉阵眼,阵眼就在寒渊最深处。可阵眼之外,布下了长明最后的神域禁制,寻常力量根本破不开。”

      沈砚抬眼望向翻滚不息的渊水,灵玉在衣襟之中微微发烫,那是陆绥留在里面的神魂力量,时刻提醒他身后尚有牵挂。他握紧短刃,本命金光缓缓升腾,“我去破阵,你在崖上稳住阵纹流转,尽量拖延。”

      他纵身一跃,跃入冰冷刺骨的寒渊黑水之中,黑水不断侵蚀他的神元,无数残魂伸手拉扯他的四肢,试图把他的意识拖入无边幻梦,幻境之中重现千年前神殿惨案,轮回路上颠沛流离的苦楚一一浮现。沈砚心神稳固,陆绥相伴的画面在心底清晰浮现,冲破层层幻境阻碍,向着水底那枚散发幽光的阵眼不断下潜。

      阵眼是一枚暗金色的神核,表面缠绕密密麻麻锁魂符文,源源不断吸纳渊内残魂。沈砚凝神聚力,短刃汇聚本源神光,狠狠劈向神核表层禁制,金光撞击符文,水底爆发出剧烈震荡,寒渊水面掀起数十丈高巨浪。禁制坚硬超乎想象,一刀只留下浅浅痕迹,神核向外释放一股强大吸力,拉扯着沈砚不断靠近。

      崖上的灵汐拼尽残存灵力,不断干扰阵纹运转,额头渗出冷汗,可她被囚禁千年,修为十不存一,很快便难以支撑。阵眼吸力越来越强,沈砚体内神元快速消耗,就在神核即将将他神魂锁住的瞬间,怀中灵玉骤然碎裂,一道洁白神魂光柱破开渊水,穿透重重黑雾,落在沈砚身侧。

      陆绥踏着水波自半空落至渊底,气息尚有不稳,却稳稳站在沈砚身旁,目光柔和坚定,“我说过,不会让你独自涉险。”

      灵玉破碎的一刻,他便感知到沈砚遭遇危局,马不停蹄赶至寒渊。二人并肩而立,一金一白两道神光交融一处,合力向着暗金色神核发起最后的冲击,两道力量缠绕交织,狠狠贯入阵眼核心。

      一声沉闷巨响在水底炸开,锁魂神核寸寸开裂,蔓延寒渊千年的阵纹,一点点黯淡消散,渊中躁动的残魂失去束缚,化作点点微光,奔赴轮回通道。寒渊翻涌的黑水慢慢平复,刺骨阴寒缓缓褪去。

      灵汐望着渊底渐渐散去的光芒,长久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下来,眼底那层灰暗终于褪去,泪水无声滑落,千年囚禁,今日终得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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