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部件》黑猫元福

1、ALL 千万不要让

　　【千万不要让AI知道的大事。】

　　视线扫到这条博眼球的垃圾弹窗时，你正准备下班，随手按了一键清理，屏幕凑巧又跳出聊天软件的消息：

　　[23岁的我去蛋糕店，他们只给了我“2”的蜡烛，我质问还有一半没放，他们居然反问我说，你不是已经有三了吗]

　　你闭眼伸手在山根捏了两下，回复：

　　[我马上回家，没有找小三]

　　你叫戴皓雪，是一名人类。

　　发消息的人是你三年前从某科技公司购置的家政AI，最近愈发粘人。

　　常日里对你问三问四，甚至晚上偶尔站在你床边，眼巴巴地看。

　　哪怕知道它被安装了零部件、不会伤害人类，你偶尔也骇得不行。

　　——毕竟没有人想早上一睁眼就和别“人”的眼正对上。

　　尤其是瞪得很大的那种，圆溜溜左右轻微摆动，像两颗揉在一起硕大无生机的蚂蚁卵。

　　“喂，戴皓雪，”隔壁工位的同事看过来，“又跟你们家那个AI聊天呢。”

　　你斜她一眼，“关你屁事，反正没跟你聊。”

　　“火气怎么这么大啊，又没骂你。”对方回。

　　你没理她，顺手把桌面垃圾装到塑料袋里，起身离座。

　　同事在工作里跟你摩擦不少，经常明里暗里和上司讲你坏话，甚至有几次故意把冰水倒在你身上，烦得要死，等领导过来又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说什么不凉不凉刚接的温水不是故意的。

　　好在你的上司很理智，在这种问题上总会站在你这边。你不得不承认，这或许和你优异的工作能力有关。

　　“哎，这就走了？”同事在背后叫住你，表情戏谑，“今天又不加班？”

　　“你不会真跟AI谈上了吧，他们那个公司今年还出了好几例案子呢，都是让AI杀的，我劝你最好小心点。”

　　“神经。”你懒得跟蠢货计较，骂了一句，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入职后就没加过班。至于跟AI谈不谈恋爱，其实对你来说无所谓。

　　你自从有记忆以来就没想过这些，目前最大的追求就是简简单单过普通人的日子。

　　而这个愿望你实现得很不错。

　　你很幸运，毕业只给心水的公司投了一份简历，你恰好被录用；三年内业绩斐然，工资也跟着翻了一番。家里有新买的家政AI操持，全日整洁如新。

　　也就是最近熬项目搞得肠胃消化不太好，吃饭总往外吐，你过两天得去医院看看。

　　当然，以上都是感性想法。而你的理智告诉你，人类和AI是绝对不可能在一起的。

　　地铁时速120公里/小时，车厢交界处摇摇晃晃，你将重心倚在车壁上，随手刷起低脂短视频。

　　这是你为数不多的娱乐项目。

　　视频节奏很快，主要内容言简意赅：这个说闺蜜又跟渣男复合了，那个说自己暗恋一个女孩，连刷十几条，无聊至极。

　　都是炒作的噱头。

　　你心里鄙视，大拇指却没停，下滑—点进评论区 —退出来—下滑反复操作。

　　等会儿。

　　你动作停顿，翻进主页找观看历史，把无意识刷过去的视频找出来又播一遍，心里咯噔一声。

　　要不说现在AI监听厉害呢，死同事刚阴阳过人，才十八分钟就被你刷到了。

　　【千万不要让缺零部件的AI知道它自己不是人。】

　　充斥无比博眼球的恐怖元素标题下，视频里正播出一则官方新闻：一家政AI的零部件被主人不慎蹭掉，主人瞬间被AI反杀。

　　“零部件”是零号制动部分硬件的缩写，安插在AI仿生人的“心脏”处，形状薄如纸片，像半张光碟。

　　这是目前AI委身人类的底层核心物质，只要有零部件在，AI就会任劳任怨，任由人类命令。

　　视频还在继续，主持人表情严肃，“广大市民务必对AI警惕，防范AI就是在保护自己，请不要让它们知道零部件的存在。”

　　又播一遍。

　　你眼球动了动，拇指一摆，关掉视频。

　　旁边显然也有人刷到这个新闻，讨论声不大地传进你的耳朵：

　　“我们家就买了这样的，应该没事儿吧？我今早上看还好好的。”

　　“别自己吓自己了，那个人被杀是因为他一直对他的仿生人不好，天天欺负人家，那个AI看见零部件的形状当场应激了，你又没干坏事，怕什么。”

　　“有道理，不对，我读医的你可别骗我，这种创伤后应激障碍不是只有动物有吗？”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也有intelligence啊，话别说那么满，对了我考考你，你知道intelligence怎么拼吗？”

　　原来是死装货。

　　你伸手捏捏山根，无奈摇头。

　　真是低脂视频刷多了，你刚才竟然会冒出家里的AI会背叛你的荒谬感。

　　先不提它的零部件好好安在身上；光是你对它重话都不说一句、也没跟它提起“AI”有关的词汇，它就不会对你怎么样。

　　况且，它很温柔，很听话，它从来没有违背过你的意愿，它刚才还给你发消息说，它会在家等你。

　　车厢短暂停歇，人类旅客挤着行色匆匆入门，人类旅客被挤着呲牙咧嘴出门。

　　你放松走出地铁站，轻车熟路步行十二分钟回家。

　　楼道里的声控灯随脚步声亮起，你停下，拧门把手。

　　没拧动。

　　“喂，我回来了，开门呀。”你向内喊，忽而产生自己语气和恶毒同事很像的错愕感，悻悻闭上嘴。

　　与手机里殷切盼归模样相反，房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连半点动静都没有。

　　真是奇怪，难道还没回来吗？

　　还好你自己带了钥匙。

　　蹲在地上，你伸手进包里掏动。

　　若干用空的笔管与电子设备碰撞，哗哗作响，你埋头找了一会儿，双手动作忽地停下。

　　掌心摸索到的物件呈半圆光碟状，边缘是刚好可以插进槽口的锋利，正面反映出你的面容。

　　......什么时候掉进来的。

　　是早上吃饭的时候？还是几天前让它帮忙收拾书桌的时候？

　　你突然发现自己对它零部件安装情况的印象还停在四天前。

　　你下意识开始回忆——

　　这是你的老毛病，总爱想些不必要的东西，没人打扰的时候能想一整天，直到记起来为止。

　　然而你有心去想，别的东西却无心等候。

　　楼梯下脚步声渐响，“啪嗒啪嗒”踩着拖鞋挪步的动静，在你耳边炸动。没过几秒，那东西逼近，停在身后三米外的位置。

　　“戴皓雪，我回来了。”

　　是你购置的家政AI的声音，略显沙哑，忘记灌机油润滑的老零件碰撞就是这般动静。

　　你缓缓回过头，眼神先落在它手里提的大盒蛋糕上，往上看是风尘仆仆的衣着。

　　再往上。

　　胸口空落落。

　　表情一如既往，只是嘴角咧得弧度莫名怪异，淡淡的唇色像皲裂的水泥地，中间一点颜色像缝隙里裸露出的湿土。

　　说不上来的不安呼啸而至。

　　扑通乱跳的心脏告诉你，你没有像表面那般信赖AI，你甚至很防备它。

　　你不经意移开眼，伸手招呼，“喂，你过来。”

　　不能让它知道自己不是人，不能让它知道零部件的存在。

　　不能不能。

　　物件被你藏在手心。

　　对方笑得更开心了，视线在你身上打量一番，把蛋糕放在地上。

　　随后抬步走过来，手里锋利金属物件被声控灯照着反光：

　　“怎么了戴皓雪？没有带钥匙吗？我带了，给你看——”

　　故意玩笑的句尾戛然而止，它眼睛睁着直挺挺向下倒，落地“扑通”一声。

　　干脆利落地将生机骤减。

　　作为系统零号部件，再次安装引发“晕厥”是很正常的事情，这是说明书中讲过的，只要耐心等待就可以恢复正常。

　　只不过你耐心不了。

　　被识破诡计的阴险AI仿生人藏也不藏，拼尽最后力气试图捅向你的心脏，两只眼死死盯住你的脸，一如前面无数清晨见到的神情。

　　如果不是在殊死搏斗，你真要好好夸赞这家科技公司，仿生人表情都能做得惟妙惟肖。

　　你甚至都能品出它脸皮上的一点儿惊慌和脸皮下的半点儿愤怒。

　　转身躲开，你看了眼它的掌心，又将手里的东西向下按，听到卡槽“咔哒”咬合，似乎是将里面的其他金属重重切断才作罢。

　　AI手指松动，刀片落在地面。

　　似咖啡浓缩的深色溶液汩汩流出，把地板浇得刺鼻。

　　真是可怕。

　　你大口喘气，心说差点就没命了，前几天的反常果然是预兆。

　　AI有必要这样报复人类吗？

　　不就是几个月没喂“吃的”、又不小心把它丢在水里淹了几天吗？

　　再过分也不过是下班回来敲打过几次，人类不知道比新闻上那个“虐待”AI的人强多少倍。

　　有必要吗？

　　有必要吗？

　　有必要吗？！

　　掏出钥匙打开门，你将对方生硬地丢在地板上——虽然仿生人无法感知冷暖软硬——反手又找到产品公司投诉，洋洋洒洒写了千字，吓得客服蹦出来跪求你撤销。

　　[亲亲您好，都是我们的问题，我们愿意重发三个新仿生人，求您不要投诉我们啊！]

　　[不过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产品是怎么攻击您的呢？]

　　一点诚意都没有，你都要被刀砍死了，这个蠢公司还在调研。

　　你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凶器与你找出来的零部件随意并排在一起，随后拧眉怒打三个问号。

　　这是当代人类隔着屏幕表达愤怒的绝佳方式。

　　对方语气果然提起来，捧场回复道：

　　[天哪！这死AI竟敢用刀子捅您，简直是活得不耐烦了！还好您及时使用零部件修正了它。亲亲您还有任何其他问题，欢迎致电我司产品项目组哦，祝亲亲您使用愉快！]

　　[PS：最近AI杀人事故频发，一定不要让蠢货AI知道零部件的存在啊亲亲，在它们眼里这还不知道是什么呢！]

　　[PPS：目前社媒上有关我司产品存在PTSD的传闻都是假的哈，我司已起诉相关造谣人员，请您务必相信【只有人类有意识】的科学真相，拜托拜托！]

　　算了。

　　你随便敷衍两句，顺手将桌面的垃圾收到塑料袋里，尚未息屏的手机顶端显示客服工作号的产品信息。

　　墙角，你的家政AI还在流机油，深红色粘稠如泥浆蜈蚣的废液在你脚边蹭动，害得你鞋底差点被黏在地板上。

　　这种感觉很不好受。

　　真是糟糕，收拾仿生人把家里弄得这样乱，要打扫二十一分钟才行。

　　你认命放下手机去干活。
　　*

　　你叫【代号：雪】，是三年前被买下的家政AI，你由于长时间创伤，记忆发生错乱，七分三十二秒前杀害了你的主人。

　　为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现在起，戴皓雪，你才是一名人类。

　　—END—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