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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四十章 走廊里水晶 ...

  •   走廊里水晶吊灯的光芒开始不稳定,忽明忽暗,暖金色的光纹在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上扭曲晃动,像一滩不断流动的海水。

      方才争执的余温还残留在空气里,另外三名玩家各自退到走廊两侧,彼此之间刻意拉开距离,戒备地打量着身边所有人。刚才试图抢夺记忆碎片的短发女人紧紧攥着手腕,她小臂上被宋砚格挡时留下的红痕还清晰可见,眼底藏着不甘,却不敢再贸然上前。

      “不能内讧。”宋砚声音压得很低,只够身旁的岑知听见,目光扫过走廊尽头紧闭的雕花舱门,“执笔者最喜欢看见玩家自相残杀,我们一旦互相猜忌,副本的力量就会变强。”

      岑知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那半片从油画背后取出来的记忆碎片。碎片质地像一层薄脆的贝壳,冰凉,凑近时,耳侧会隐约传来细碎的水声,像是遥远海面下传来的呢喃。他侧过头看向宋砚,轻声回应:“我知道。但其他人未必清楚这点,他们眼里只有活下去的机会。”

      这艘幽灵游轮的规则,从来都不是合力通关。副本默许掠夺、默许背叛,执笔者在棋局之中,不断放大人心里面的恐惧与贪欲。那些潜藏在心底的缺憾,就是副本用来引诱猎物上钩的诱饵。

      走廊墙壁上悬挂的油画,画面悄然发生了变化。先前画里平静无垠的海面,此刻翻涌着灰黑色的浪涛,原本站在甲板上的游轮乘客,面孔一点点消融在海水里,只剩下伸出水面,不断抓挠的苍白手掌。画框边缘渗出淡淡的水雾,落在地板上,汇成小小的水迹。

      “快看画!”队伍里年纪最轻的男生惊呼一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冰冷的舱壁。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投向墙面。

      水雾越来越浓,空气中咸腥的海味变得厚重,不再只是淡淡的水汽,仿佛整个人已经置身于深海之中。吊灯“滋啦”一声,彻底熄灭。黑暗瞬间吞噬整条长廊,只有油画内部透出幽幽的蓝微光,照亮几个人紧绷的侧脸。

      岑知立刻往宋砚的方向靠近半步,两人肩侧相贴。黑暗里,听觉会被无限放大,汩汩的水流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分不清是来自油画,还是游轮船体深处。

      “规则第三条:不要回应海中传来的呼唤。”岑知低声复述之前找到的副本规则,“我们刚刚只看到了三条,还有剩下的规则,应该藏在这艘船的其他区域。”

      宋砚抬手,指尖轻触腰间一直存放的棋谱残页。纸面安稳,没有出现异动,这代表此刻执笔者并没有直接出手干预,是副本本身的力量在发酵。他缓缓开口:“游轮一共有七层甲板,我们目前只探索了二层客舱走廊。船长室在顶层七层,按照常规副本逻辑,副本核心大概率就在那里。但是直接往上走风险太高,我们需要先去一层储物舱,补齐剩下的全部规则。”

      “凭什么听你的?”短发女人开口,语气带着抵触,“万一一层是陷阱呢?你和你同伴想把我们引过去送死,好独吞通关奖励?”

      “我们没有必要。”岑知平静看向她,“副本一旦没有集齐全部规则,就算抵达船长室,也会触发必死结局。我们要是想丢下你们,刚才就不会提醒大家油画异变。”

      另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沉默许久,这时缓缓开口:“他说得没错。之前经历过的副本,很多都是隐藏规则没找全,最后全员覆灭。与其在二层原地困着,不如去一层看看。但我们不能所有人扎堆走,目标太大,容易吸引副本怪物。”

      几人短暂商量,最终决定分成两组。宋砚和岑知一组,走在前头探路;剩下三名玩家结成另一小队,跟在后方十米开外,保持安全距离,一旦前方出事,可以及时撤退。

      沿着走廊缓步往下,通往一层的旋转金属楼梯扶手布满细密水珠,摸上去滑腻冰凉。每往下走一级,海水的声音就清晰一分,耳边的低语不再模糊,断断续续传来模糊的人名,不断在耳边重复,引诱听见的人应声回答。

      “别听,不要跟着默念,更不要回答。”宋砚侧头叮嘱岑知,“这是深海的幻音,专门勾出人心里放不下的遗憾。一旦回应,幻境就会扎根在你的意识里,执笔者就能抓住你的残缺。”

      岑知嗯了一声,凝神稳住心神。那些低语不断钻入耳膜,试图勾起尘封的情绪,可他心底最稳固的锚就在身侧。只要能感知到宋砚就在旁边,那些虚幻的蛊惑便很难侵入。

      走到一层储物舱门口,厚重的铁皮舱门虚掩着,门缝里源源不断涌出白雾。门旁的金属牌锈迹斑斑,上面刻着几行新的黑色字迹,是之前没有出现的剩余副本规则。

      规则四:夜晚零点之后,不要独自进入储物舱。
      规则五:不要打捞漂浮在海面的黑色行李箱,箱中之物不属于生者。
      规则六:如果看见落水的人向你伸手,关上所有门窗,不要施救。
      规则七:游轮的乘客,早已全部葬身海底。你看见的人影,只是海水留存下来的执念。

      岑知逐字读完,眉头轻轻蹙起:“第七条很关键。船上所有我们偶遇的人影,都不是活人。”

      宋砚伸手,轻轻推开虚掩的铁皮门。储物舱巨大空旷,层层堆叠着老旧木箱、帆布包裹,地上散落破碎的玻璃瓶。舱室中央,漂浮着薄薄一层积水,水面平静如镜,倒映出几人的影子。

      但很快,岑知发现不对劲。

      水面倒影里,站在积水里的“他们”,动作和现实并不同步。

      现实里,他安静站立,倒影中的岑知,却缓缓抬起手,朝着宋砚的后背伸过去,嘴角扯出一道僵硬冰冷的笑。

      “小心水面。”岑知低声提醒。

      宋砚垂眸看向脚下积水,立刻察觉到倒影的异常。倒影里的宋砚,双眼漆黑空洞,没有眼白,正缓缓转头,朝着身后漂浮的水雾望去。

      “积水是镜像幻境。”宋砚缓缓往后退一步,远离那片水面,“倒影会模仿我们,慢慢替换掉本体。如果长时间凝视,意识会被拉入水底镜像,永远留在游轮的幻境之中。”

      后方跟来的三人刚踏入储物舱,年轻男生低头看见了水面倒影,一瞬间僵在原地,瞳孔收缩。他的倒影正一点点从水里站起身,半边身体已经爬出水面,湿漉漉的长发不断滴水。

      “别看!立刻后退!”岑知出声提醒。

      男生猛地回神,惊恐地向后踉跄,险些摔倒。

      就在这时,储物舱深处的木箱堆后面,传来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咚……咚……”,脚步踩在积水上,溅起细碎水花。白雾之中,一道浑身浸透海水的人影慢慢走出来,穿着褪色的老式游轮制服,头发滴水,遮住整张脸。

      正是规则第六条提到的,落水之人。

      那人抬起头,苍白浮肿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潮湿的皮肤,朝着几人伸出湿漉漉的手,空洞的声音在舱内回荡:“救救我……拉我一把……我不想沉下去……”

      中年男人下意识想要上前,被宋砚伸手拦住:“不要靠近!规则六,不能施救。一旦触碰,就会被拖入海底。”

      “可是……它看着好可怜。”年轻男生声音发颤,眼神动摇。副本制造的幻象擅长利用同情心,放大人心的软肋。执笔者正是依靠这类缺憾、怜悯、悔恨这类情绪汲取力量。

      宋砚冷静地开口:“这不是求救,是狩猎。它利用的就是人心里面的不忍,这就是副本收割的残缺。一旦心软伸手,你的存在就会被这只幻象替代,永远困在这艘游轮,成为新的徘徊亡魂。”

      落水的人影不断往前走,积水在它脚下不断蔓延,一点点朝着众人的脚边扩散。储物舱里的温度快速下降,冰冷的寒意浸透衣衫,耳边深海低语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加嘈杂。

      岑知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堆叠木箱上方。木箱盖板上贴着泛黄的旧航海日志。他快步上前,小心避开地面积水,伸手把日志取下来,拍掉上面的灰尘。日志纸页潮湿,不少字迹被海水泡得模糊,但核心内容依旧能够辨认。

      日志属于这艘幽灵游轮曾经的船长。日志记载,多年前游轮航行途中遭遇特大风暴,船体破损沉没。船上所有乘客与船员全部遇难。沉船之后,无尽的遗憾与执念困住了这艘船,执笔者捕捉到这片浓郁的缺憾,将这里改造成永久的棋局副本。无数玩家被投入游轮,在无尽循环的海上反复经历这场海难,不断诞生新的遗憾,供给执笔者。

      “原来如此。”岑知快速翻看纸页,“这个副本的根源,是整艘船所有人没能回家的执念。执笔者把执念固化在这里,每一轮玩家进入,都会重复体验海难发生前的一切,不断滋生悔恨,供他收集。”

      宋砚走到岑知身侧,一同看向航海日志:“也就是说,单纯打败幻象没有用。想要通关,不能破坏执念,而是要解开执念。执念不散,游轮幻境就会无限重启,我们就算跑到船长室,也只会再次陷入循环。”

      后方的短发女人听完,脸色发白:“解开执念?怎么解?我们怎么帮一群死去多年的人完成心愿?”

      “不一定是帮他们。”岑知指尖落在日志最后一行模糊的字迹上,“船长最后的愿望,是把乘客的家书送回岸上。风暴来袭的时候,装着所有家书的黑色行李箱掉进海里了。就是规则五里面,不能打捞的黑色行李箱。”

      众人瞬间安静。

      规则写着:不要打捞漂浮在海面的黑色行李箱。

      可是破解副本的关键物品,偏偏就是这只箱子。

      矛盾的规则,正是执笔者惯用的陷阱。引诱玩家陷入两难选择:打捞,触发规则死亡;不打捞,执念永远无法消散,副本永远循环,所有人困死在这里。

      “是陷阱。”宋砚淡淡开口,“执笔者故意写下这条规则。他料定我们看见日志之后,会铤而走险去捞箱子。一旦动手,就落入圈套。”

      “那难道就没有办法了?”年轻男生声音沮丧,“进退都是死局?”

      岑知轻轻合上航海日志,目光望向储物舱门外,隐约能看见游轮舷窗外漆黑翻涌的海面:“规则禁止打捞行李箱,但是没有说不能归还。打捞,是主动去海里抢夺。归还,是把原本属于海里的东西送回去。两者不一样。”

      宋砚眼底掠过一丝微光:“你抓到关键点了。执笔者的规则文字有边界,他只能限制行为,不能完全锁死所有可能性。这就是棋谱上提到的,棋局缝隙。”

      落水的亡魂还在不断逼近,积水蔓延的速度越来越快,冰冷海水已经漫到几人的脚踝。那些深海低语缠绕在耳边,不断挑动每个人心底藏着的遗憾。中年男人眼神恍惚,嘴里喃喃自语,似乎已经被幻境影响,想起了自己过往的遗憾。

      “先离开储物舱,这里的幻境力量太强。”宋砚抬手拉住岑知胳膊,“我们回到二层,重新规划。想要完成归还,需要找到游轮的救生艇甲板。同时,我们还要小心,执笔者一定会盯着我们这个突破口,制造更多幻境离间我们。他最想看到的,就是我和岑知之间产生裂痕。”

      几人不再停留,小心翼翼避开地面不断扩张的积水,转身退出储物舱,重重合上铁皮舱门。关门的一瞬间,舱内那道落水亡魂的声音被隔绝在门后,可耳边海水的低语依旧萦绕,久久不散。

      重新回到二层走廊,吊灯依旧闪烁,油画里翻涌的海浪安静了少许,暂时不再向外渗水。剩下三名玩家靠着墙壁休息,各自消化刚刚得知的信息,气氛压抑。

      短发女人看向宋砚和岑知,迟疑许久,终于放下先前的敌意:“你们俩好像对执笔者的棋局很了解,你们以前是不是见过他?”

      宋砚沉默片刻,没有细说棋谱和执笔者曾经也是棋子的秘密。这件事风险太大,贸然告诉其他玩家,很容易被执笔者捕捉信息,设下针对他们的陷阱。

      “我们只是闯过不少副本,摸索到一点规律。”岑知接过话,“执笔者擅长利用人的残缺,只要守住本心,不被自己的遗憾裹挟,就不容易被收割。但你们三位,各自都有放不下的心事,幻境会优先针对你们。”

      中年男人苦笑一声:“谁心里没有遗憾。这棋局,从入局那一刻起,就没有完美无缺的人。”

      “唯独我们两个例外。”宋砚平静开口,目光落在岑知身上,“我们之间的羁绊完整,没有可供执笔者收割的残缺。所以他才会一次次制造副本,想方设法挑拨我们。”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的广播喇叭,突然滋啦一声响起。一阵沙哑缓慢的声音,透过老旧广播缓缓流淌出来,不属于任何玩家,带着一种漠然旁观的质感。

      【棋局提示:执念困于深海,人心困于回忆。两位特殊的棋子,你们自以为牢不可破的羁绊,真的经得起海水长久浸泡吗?】

      广播声消散之后,整艘游轮响起悠长低沉的汽笛声,一声接着一声,在船体之间回荡。远处海面,传来巨浪拍打船身的轰鸣。风暴,要来了。

      岑知侧头看向宋砚,眼底没有畏惧,只有安稳的笃定:“他又在试探。”

      “嗯。”宋砚微微弯了弯唇角,伸手轻轻碰了碰岑知的手腕,“那就陪他继续下这盘棋。风暴来临,正是机会,也是考验。”

      海面狂风呼啸,游轮船体开始微微摇晃,墙上油画里的浪涛再次躁动起来。新的危机,已经随着风暴,悄然降临在幽灵游轮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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