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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回程的 ...

  •   回程的通勤车离开市区后一路加速,很快便将城市的喧嚣掩埋进汽车扬起的烟尘里。
      荒原的空旷让人安心,他终于回到让他安心的地方,可又觉得好像哪里变得不一样。
      漫天的风沙里,怎么会有潮湿的苔藓的味道。
      车窗外呼啸而过的满目黄沙似乎慢慢生出些别的颜色。
      斑驳的像是打了补丁墙壁,橘子味的汽水,被汗水湿透的球衣,窗外掩着蝉鸣的树荫,藏在角落里褪色的歼10海报……
      所有一切记忆里的画面慢慢融成带着苔藓底色的潮湿的画卷。
      好像风就在那里停驻,定格了记忆里的所有。
      漫天的风沙里,他分明是闻到潮湿的苔藓的味道。他知道,那来自困住他的那个夏天。
      周遇回队里销假的时候顺便把一个月后的休假也预定好了,韩队挑了挑眉毛,故作为难,“你这今年的休假有点多啊,批不了。”
      “那我休明年的。”
      “你小子最好和我说一个合理的理由。”
      周遇抿了抿嘴,唇角带着一丝笑意,立正敬了个礼:“报告韩队,我要出去训练了!”
      韩霖还没来得及再问什么,周遇已经转身跑了。
      在队里日常手机是要上交的,周遇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刚刚存好的时宁的号码,默念了两遍才把手机放进收纳袋里。
      一个月的训练忙碌的像是开了快进,临近年底,周遇还面临着一次可以决定他去留的考核。
      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飞行时间和技能比武他都排在前面但每次考核分数却都不高,他找过几次韩队,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让他专心训练。
      考核临近,队里的气氛都比较凝重。郑晓天作为队里的万年老二这次夜间飞行训练积分又落在周遇后面,刚从食堂出来就看到周遇领回了手机正准备回宿舍。
      张猛拍了拍郑晓天的肩膀:“老二,这不对劲啊,你什么时候见过周遇领手机啊,一般不都是得失物招领处挨屋问才能给他的手机找到主人吗,这不对啊。”
      两人很默契地对视一眼,紧走了两步追上前面的周遇,一左一右给他夹在中间:“坦白从宽,抗拒从严,你是不是通敌了?”
      “嗯。”
      两人闻言,愣在原地,周遇走了很远两人才回过神来,“他刚才是不是开了个玩笑?”
      “确切地说,应该是你开了个玩笑,他理你了。”
      “有问题,绝对有问题。”
      夜深人静,基地宿舍楼却灯火通明,明天的理论考核让基地的大部分人都夜不能寐。
      郑晓天强撑着眼皮,书摊在面前半天都没翻过一页。正昏昏欲睡之际,忽然听到走廊里一阵骚乱,瞌睡被赶走了大半。拖鞋趿拉着跑到门口就看到走廊里探出一片脑袋,隔壁的张猛朝着他看过来。
      “听说周遇和人打起来了。”
      “我靠,真是怪事天天有,今天特别多啊。”
      韩霖办公室的门开着,周遇和覃海洋站在门口,韩霖训斥的声音很大,好像是故意想让两人难堪,训了半天嗓子都有点哑了,转身拿起水杯喝了口水又继续说,“马上要考核了,你们倒是给我说说看,这个节骨眼搞这出,是不是不想在这儿待了!”
      “韩队,我……”覃海洋有点急,可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旁边的指导员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年轻人,一时冲动可以理解,赶紧的说说怎么回事,说完回去睡觉,这大半夜的,我这么大岁数了,和你们小年轻的熬不住。”
      “报告韩队,报告政委!是我的错,我不该和周遇斗气跟他飙一万米。”
      张伟民忍不住想笑,这年轻人真是什么事都能把火气点着。可看韩霖还是一脸严肃也没好意思,低头清咳了一声:“咳……那什么,跑一万米有什么不好,锻炼身体,输了赢了?”
      “输了……”覃海洋扁扁嘴。
      “输了比赛就能打架呀,幼不幼稚!行了,没啥事儿,快回去睡觉吧。”
      张伟民一边说一边朝旁边瞥韩霖的脸色,只想打个圆场让这事赶紧过去。
      “等等,”
      张伟民暗叹一声不好。
      韩霖叫住准备走的两个人,“周遇,你说。”
      其实周遇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本来是在操场上遇到了,覃海洋这人向来嘴贱,凑到周遇身边问他为什么不在宿舍背书,是不是知道自己评分靠后背了也没什么用。
      见周遇不理他又说部队待不了了去民航其实也不错,以他的飞行经历去民航那肯定是香饽饽,每天还有一群空姐围着不比在这儿当和尚强。
      周遇听了这话莫名地有点心烦,加快了速度跑开,覃海洋当然是不服紧跟着周遇跑起来。
      一边追还一边朝着周遇撂狠话:我今天在操场上也得跑服你,等考核结束让你心服口服地滚蛋!
      俩人飙着劲跑完了一万米,覃海洋被落下半圈,周遇在终点等着他,见他过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脾气这么大,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周遇想起刚才自己说的话,忽然有点恍惚……
      第一次见到时宁的那天晚上,母亲和周遇说起郭瑞,特意叮嘱他: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每天往他那跑是去干什么,以前我不管你,可现在不行了。
      他家这几天住进去一个女的你总去不合适,你尽快收了你那些心思,不管是打篮球也好学习也好,多上上心,再开学就高二了,别总是把心思放在那些没用的事上。
      再说了,那女的也不是什么正经人,大学还没毕业呢就住到自己老师家里了,真是不知道怎么想的,我要是再看到你往那儿跑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只是含糊的几句表述,但却像是给时宁的宣判。
      不是什么正经人……周遇模糊地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又不想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而他似乎突然进入了一扇门,在见到她的瞬间,那是一扇仅为男人开启的门,当某一种幻想有了具体的对象,那扇门就打开了。
      周遇在那一夜释放了自己关于青春的第一波炙热,他陷在那个似乎已经模糊的场景里,沙发,电扇,菱形花砖的地板,白色的胴体,伤痕,还有惊慌微湿的眼眸......
      那个场景在不断扭曲形变,把他牢牢地困住,他说不清自己是真的走不出去还是不想走不出去……他迷蒙又渴望,在梦里的虚妄,在醒后的真实。
      那个夏天在经历过最暴烈的酷暑之后温度也慢慢降下来,周遇没有再见到她的机会,似乎一切也随着温度慢慢冷却下来。
      他没有再去老郭那里,却在那个夏天的尾巴把每天等同学一起上学的地点改成了能看到那扇窗口的楼下,每天回家时也会把自行车停在小区门口的那家小卖店,要一瓶汽水,在门口坐半天。
      同学们不很理解周遇的行为,明明这家小卖店的汽水比学校门口的要贵两毛,可周遇似乎只对这家情有独钟。
      他坐在小卖店门口,喝汽水的时候一抬头就能看到郭瑞原家的阳台,那里除了绿植,偶尔还能看到时宁的身影,看不清她在干什么,只是间或地能看到她身体的某个部位,肩膀,手臂,披散的头发……
      从被风吹起的纱帘的一角露出来,隐隐约约的,像是夏日里斑驳的树影。
      盛鸣早就发现周遇最近不太对劲,以前放学回来周遇总是抱着篮球第一个往小区的篮球场跑,为了放学回来第一时间就去打球,周遇的篮球总是夹在自行车后面的车架上。
      可这学期开学之后,周遇就不带篮球去学校了,到家之后总是自己在小卖店门口喝汽水,让盛鸣回家去拿篮球。
      盛鸣今天终于忍不住了,抱着篮球出来一把扔到周遇身上,“我说你最近是有啥情况吗,打篮球都不积极了,这破汽水就这么好喝吗?还是你在这儿看什么呢?”
      盛鸣顺着周遇老看的方向也看过去,周遇一把拉过他,仰头把剩下的半瓶汽水喝完,抱着篮球就往球场跑:“磨叽什么,再不去没地方了。”
      “你知道没地方还有闲心在这儿喝汽水!”
      社区篮球场只有半块场地能用,剩下那半块被小区里大妈们晒的咸菜铺满了,怕周遇他们把咸菜踩了,一到放学时间大妈们就自发组织看护队在球场上看着,严谨这群篮球少年越界打球,少年们玩的开心,大妈们也聊的开心。
      小区里难得有生人住进来,基本上这段时间大妈们的话题都是围绕老郭家那个年轻女人展开的。
      “听说这个人在学校的时候名声就不好,找了好几个对象,骗了人家的钱又分手,后来被人找到了不还钱就要打死她,是老郭出钱帮忙了的事,要不她年纪轻轻的干嘛找个大自己几十岁的人。”
      “跟我听说的差不多,好像还进过警察局还是看守所,反正在学校事闹得挺大的,但是你们不觉得老郭也有问题吗,四十多岁了才找对象,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就是那里有问题。”
      “你别说,有问题这事好像是真的,你们看到那女的身上的伤没,听说老郭那方面不太行,好像是有点变态了,每天晚上都打她,住他们家楼下的李婶总听到声音。”
      “我们都住一栋楼里,要是打架怎么听不到她哭呀喊啊的,一点都没听到过。”
      “这事多丢人啊,我要是她我也不喊啊,再说了谁知道老郭打她的时候什么样,没准儿嘴都给堵上了。”
      “就是就是……”
      周遇拿着球站在一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听懂了大妈们说的话,但他听懂了郭瑞原会打她,他想起那天他看到她时的样子,她的惊慌,也许不全是因为他。
      他拿着篮球,听着还在一边叽叽喳喳的大妈们,莫名的有点心烦。
      “嘭!”
      “哎呦周遇,你这个小挨千刀的,眼睛长后脑勺去了还是故意的!我刚晾的咸菜,你那破篮球给我拿远点!”
      盛鸣跑过去把球捡回来:“我说你怎么回事,蔡大妈你也敢惹,回头她找你妈添油加醋告一状够你喝一壶的。”
      “我不打了,你们玩。”
      “我去,你走了三对二怎么打,要不要这么没有责任心!”
      周遇不想听大妈们说的那些话,转身想走,大妈们却忽然都没了声音。周遇下意识地抬头,便看到正朝着这边过来的郭瑞原和时宁,两人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周遇一停下正好站在另一个同学徐杰旁边,徐杰用肩膀撞了周遇一下:“看什么呢?看那个小媳妇儿?”
      周遇斜他一眼,没说话。
      “不好意思什么呀,我们都看,这一片住的也就她还有点看头,你没听那几个婶子说,郭老师不太行,她都不怎么下楼你发现没,估计是怕自己碰到比郭老师行的男人控制不住自己,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人……”
      半大的少年对于“不太行”并没有太深刻的了解,可就是能精准的说出下流的语言,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个无关痛痒的玩笑,或者连玩笑都算不上,可周遇却像被踩了无形的尾巴一样,瞬间暴起。
      周遇抢过盛鸣手里的篮球狠狠砸在徐杰的胸口,随之就扑上去,盛鸣想拦也没拦住,场面顿时就乱成一锅粥,相比于打篮球,打架似乎更能宣泄少年人躁动的情绪。
      周遇挥出的拳头一下下落在皮肉上,单挑随即变成混乱的群架,冲过来的人也不知道是拉架还是参与打架,还是路过的郭瑞原把周遇从一群孩子中间拽出来。
      周遇吐了一口嘴里的血,余光却瞥见站在一边的时宁,她静静看着这边,在嘈杂的人群后面,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后。
      郭瑞拽着已经土猴一样的周遇回了家,他不是个爱滋事的孩子,很少因为打架斗殴的事让大人操心,郭瑞拧着他的耳朵把他甩在沙发上,忿忿地数落了两句又去卧室里找药,翻腾了半天,大半都过期了,便嘱咐了周遇两句自己下楼去买。
      周遇抬手摸了摸自己嘴角的伤口,顿时疼的龇牙咧嘴,而后他听见一声轻笑,还没来得及抬头,一条毛巾就劈头盖脸地砸向他,他胡乱地扯掉,看到倚在门边正抱着胳膊看他的人:“脾气这么大,以为你有什么过人之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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