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遇风则宁》澄江一月

2、第 2 章 周遇像是突

　　周遇像是突然听到了什么东西碎裂的声响，似乎是源于自己的胸口。他不自觉地低头去看胸口那处，那遗失或者死去的一角，原本已经坚硬如化石的那一点点，原本已经筑好的固若金汤的城防，在看到那个人的瞬间，分崩离析。
　　周遇后知后觉地发现，指尖的颤抖源自一股在身体上蔓延的难以名状的疼痛。他拿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垂眼的时候，他看到水面泛起隐隐的波纹，他不想承认的，他的慌张和无措，即便过了这么久，只需要看一眼，他就又回到了那个最无措时的自己的样子。
　　陈曦拍了周遇一下：“怎么了你，魂儿都丢了？”
　　周遇没说话，低头放下杯子，余光中看到时宁拿着捧花从舞台的另一侧下去了，隔着T台，差不多坐在和他平行的位置。
　　她穿的伴娘服裙摆有点长，坐下的时候似乎不太方便，旁边的一个男人站起来，帮她向后拉了椅子，她淡淡地点头笑了一下，坐下后便同身边的人交谈起来。
　　仿佛一切都有了新的开始，只有他被困在了原地。
　　他的记忆里从里没有看到过她这样明媚的笑脸，他总是记得她身上青紫的痕迹，在一个雨天蜷缩在破旧的楼道里，光着脚跟他跑到了楼道门口却怎么都不肯出去。
　　她似乎真的已经过上了她想要的生活，在一脚踢开他之后。
　　那年盛夏的风吹过，在那个老旧的楼道里打了个转，多年来一直隐秘地藏在那个角落。盛夏抓住秋凉的尾巴，终于在落叶的袭扰下告一段落，可风却像是被困在了那里，只要他再想起那个地方，那阵风就又会在他的心底呼啸。

　　时宁拖着裙摆下台走到同事的那一桌，手里的捧花被路过的小朋友抢的只剩下一截绑带，可这也总算是有纪念意义的东西，时宁低头把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一个蝴蝶结。
　　“很漂亮，”李卓远从旁边过来帮时宁拉开椅子，顺便递上时宁的包，“我刚才路过周老师看到伴娘的包都她拿着，就先把你的拿回来了。”
　　“谢谢。”时宁接过包从里面拿出手机，对着还在台上的秦佳拍照，李卓远也跟着坐下，掏出自己的手机凑到时宁身边。
　　时宁见他拿着手机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要说，周围音乐声很大，时宁又把耳朵往李卓远那边凑了凑。“这是我拍的照片，一会儿发给你。”
　　见只是几张照片，时宁也没再说什么，坐直了身体往旁边挪了挪。
　　婚宴上的饭基本上吃不饱，同桌又有几位同事已经开始喝酒，时宁随便吃了几口便准备离开。
　　婚礼选在了郊区的宴会城，地方宽敞，宴会住宿都在一起，这次来的客人基本上都住在楼上的客房，时宁一早换号伴娘服就去跟着堵门，只随身带了一个包，更换的衣服都在房间里，伴娘服在台上的时候不觉得怎么样，现在坐下来就觉得这裙子实在紧的厉害。
　　时宁见秦佳和苏旷那边已经开始下台敬酒了，就想先回房间把衣服换了。刚一起身，李卓远也跟着站起来。
　　“你是要出去吗？我陪你一起吧。”
　　“不用了，我就回去换身衣服，一会儿就下来。”
　　李卓远帮时宁把挡路的椅子拉开，时宁实在不想和李卓远独处，便说想先去一下卫生间，希望他可以不要跟着。

　　宴会厅的卫生间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周遇过去的时候李卓远正站在卫生间门口踱步，见到周遇过去，他似乎认出来周遇也是一起参加婚礼的人微笑着朝周遇点了点头。
　　周遇从他身边走过，没分给他半个眼神。
　　男女卫生间门口是公共的洗手池，周遇隐约能听到时宁在里面说话的声音，周遇停在洗手池前，拧开了水龙头。
　　“我房间的房卡你看到了吗，我出来的时候放在包里了……没关系，我找酒店前台吧，你也帮我注意一下是不是掉在哪了……”
　　电话挂断后时宁很快便出来了，她把手机放在洗手池上，拧开水龙头洗了手便准备出去，她并没有注意到旁边的周遇。
　　李卓远听到声音跟进去，时宁一转身便和他迎面撞上。
　　周遇关了水龙头，没有转身，只抬起头透过镜子看着身后的两人。
　　“时宁，要是没事了我送你回去吧，刚才听到你说房卡找不到了，我和你一起去找酒店前台。”
　　时宁往后退了一步，拒绝道：“不麻烦您，我自己去就可以，你先回去吧，一会儿快拍合影的时候你可以给我打电话。”
　　时宁准备绕过他出去，李卓远却伸手拦了她一下，“这外面风景也很好，要不……”
　　李卓远的手伸在那儿，时宁一动就撞在他手上想，李卓远也吓了一跳，赶紧收起手向时宁道歉：“对不起，我……”
　　时宁一声惊呼生生卡在喉咙里，条件反射般向后躲开。
　　“哎？”李卓远眼看着时宁向后躲他跌靠在洗手池上，想要上前却被时宁伸出的手挡住。
　　“别过来......”
　　时宁的声音有些不受控的发颤，可也听不出有什么情绪，她没有生气，也不是害怕，可那种语调周遇却很熟悉，那和很多年前她忍着疼说话的时候一样。
　　周遇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手想要去扶住她，可也只是一瞬，她便已经站稳了身体。
　　“李老师，我没有外出的计划，也可以自己回房间，请你，”时宁加重了语气，“不要再做出类似的举动。”
　　李卓远想要道歉，可看着时宁紧张的样子他也局促起来：“我......”
　　“借过。”周遇转身，走到两人身侧。
　　时宁愣怔了一瞬，循着声音过去也并没有看到他的脸。
　　周遇也没有为她停留，几乎说完那两个字的瞬间，他就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走开，时宁也因为他的路过又重新获得了和李卓远之间的安全距离。
　　时宁理了理头发：“李老师，我知道你的心意，也很感激你对我做的一切，但我真的只是把你当朋友，也不想有进一步的发展，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谢谢。”
　　说完，时宁转身又进了女卫生间，刚才靠在洗手池上的时候裙子被水沾湿了。本来浅蓝色的裙子在腰臀处都变成了半透明的，紧紧贴在身上，她扯着还干燥的地方在那里蹭了蹭，也没什么用，努力了半天也只能放弃。
　　“我真的很抱歉……”
　　时宁大致处理了一下裙子上的水痕便出了卫生间，她掬水洗了把脸，低头将散着的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微微抬起眼。下一瞬，她被一道视线牢牢定住。
　　是他！
　　时宁猛地转身去看身后的人，刚一动，一件外套就兜头罩了下来。
　　时宁没反应过来，甚至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她慌乱地拉下罩在头上的衣服，直直撞进周遇的视线里。
　　她额前的头发沾了水，高高挽起的发髻把整张脸都露出来，清冷又白皙，也许是刚洗过脸，一双眼睛也是雾蒙蒙的。惊讶或是惊慌，眸光中的水像波纹一样涌动着，唇色鲜红欲滴，窈窕的身体笼在他宽大的外套下面……
　　她好像总是有办法在一瞬间就吸引到他。
　　“好久不见。”
　　周遇不知道自己怎么能这么平静地说出这四个字，在等待她出来的时候，周遇在心里演练了无数句恶毒的话，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样。
　　他盯着她的脸，可他说不清他想看到她的什么表情。
　　这并不是让人期待已久的久别重逢，他本来可以假装没看到就此走开，可他做不到。她或者他，本来就不应该再出现在彼此的生命里。

　　是啊，这并不是让人期待的久别重逢场面，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还会见面，可她也得承认，她无数次想过或者梦到过他，现在他就站在自己面前，可又和她梦里的不一样。
　　梦里的周遇面庞上还是少年没有舒展开的眉眼，沉默又倔强，可又炽热的让人心慌。最后一次见他，他已经22岁了，那时的他……
　　时宁收回看向周遇的视线，她不该想这些。时宁嘴角尝试着弯起一个弧度，可很快就失败了，她低下头，拿下披在自己身上的衣服，略理了理递到周遇面前：“谢谢你的外套，是真的好久不见了，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会想要见到我。”
　　周遇垂眸看着被递回来的衣服，语气里还是听不出半点情绪，“2233，洗干净送我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