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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红烛高 ...

  •   红烛高燃,映得满室喜气洋洋。我端坐在拔步床上,手心全是汗,濡湿了紧紧攥着的苹果。盖头是绣金的,垂下来的穗子扫在脸上,痒痒的。外面喧闹声渐歇,想来是宾客散得差不多了。我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像敲在一面破鼓上。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又合上。沉稳的脚步声,一轻一重,渐渐近了。那轻的,是脚踩在地上,那重的,是……拐杖?或是别的什么?我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想。

      一根秤杆,乌沉沉的,伸过来,轻轻挑开了我头上的红盖头。眼前猛地一亮,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他站在我面前,一身大红吉服,衬得脸色有些苍白,却并不难看。眉眼是疏淡的,像冬日里覆了薄雪的山,冷峻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清寂。他看着我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新郎官该有的欢喜,也没有被“换亲”的恼怒,只是静静的,像一潭望不到底的深水。

      “委屈你了。”他开口,声音也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委屈?我低头看了看自己交握在膝上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摇摇头,不知道该说什么。妹妹哭得撕心裂肺的样子还在眼前,娘亲搂着她心肝肉儿地叫,爹爹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烟袋锅子敲得桌子笃笃响。“那王家公子虽然是个举子,可家里穷得叮当响,还有个病秧子老娘,你妹妹从小娇生惯养的,怎么受得了那个苦?”“那赵王殿下……虽然腿脚不便,可到底是龙子凤孙,锦衣玉食的,亏待不了她。”这些话,我都听见了。我在窗根底下站着,手里端着一碗给爹爹炖的梨汤,从热乎等到冰凉。

      我是姐姐,我该的。

      他见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旁边站着的丫鬟婆子们退下。屋里只剩下我们俩,还有那对烧得“噼啪”作响的龙凤喜烛。

      他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冷茶,一口饮尽,然后慢慢在桌旁的圆凳上坐下,把拐杖靠在手边。那根拐杖,是紫檀木的,雕着云纹,手柄处磨得油亮。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沈……沈清辞。”我声音有些发紧。

      “清辞。”他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名字很好。”他顿了顿,又说,“我情况,想来你也知道。腿是早些年落下的毛病,治不好了。府里人口简单,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既然嫁了过来,便是这赵王府的女主人。该有的体面,都会有。”

      他说话条理清楚,语气却始终是淡淡的,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我听着,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稍微松了一些,却又莫名地,生出一点细微的失落。这就是我的夫君了,我想。我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吃力,拐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走到床边,看着我,似乎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你歇着吧。我去书房。”说完,他便拄着拐杖,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去,门被轻轻带上。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烛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哔剥”声。我呆坐了许久,直到烛泪堆了一小堆,才慢慢起身,自己卸了凤冠,散了头发,躺到那张宽大的、冰凉的床上。红帐子垂下来,把一切都隔绝在外。我盯着帐顶的流苏,心里空落落的,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日子就这么过了起来。赵王府确实如他所说,人口简单。除了伺候的丫鬟婆子,便只有几个上了年纪的管事嬷嬷。他住在主院,我住在旁边的跨院,中间隔着一道月洞门。他平日里话极少,对我却算不上差,月钱、吃食、衣料,都是按着规例给,从不短了我的。偶尔在廊下遇见,他会停下脚步,淡淡地问一句:“可还住得惯?”我答“惯”,他便点头,然后拄着他的紫檀拐杖,慢慢走远。府里人都说王爷性子冷,不好伺候,我却觉得,这样也好。清静。

      我闲着无事,便把后院那片荒了的园子收拾了出来。他知道了,也没说什么。我让人拔了杂草,翻了土,种了些寻常的月季、茉莉,还有一丛修竹。春日里,我坐在廊下做针线,看那些花花草草在风里摇晃,心里也慢慢安定下来。有时我能感觉到,隔着月洞门,似乎有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静静的,不带什么温度,但我一回头,那边又只有空荡荡的回廊。

      他在书房的时候多,我偶尔给他送些汤水过去。他每次都客客气气地道谢,喝完了,把碗递还给我,然后继续低头看他的书。我见过他的字,是极清峻挺拔的,一点也不像他这个人看起来那么冷。

      有一次,是中秋。府里没大摆宴席,只是比平日多了几样菜。他破天荒地叫我过去一起吃。桌上摆着一壶酒,他给我也斟了一杯。月色很好,从窗格里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把他棱角分明的侧脸镀上一层银辉。他喝了几杯,话似乎多了一点。

      “王家那个公子,”他忽然说,声音里带着点酒意,眼睛看着窗外,“听说文章写得不错。”

      我握着酒杯的手顿了顿。王家公子,就是我那原本要嫁的……妹夫。我妹妹到底还是嫁过去了,据说哭了好几回,嫌他家贫,嫌他娘病。我低头“嗯”了一声。

      “后悔吗?”他问,声音很轻,被夜风一吹,几乎要散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正看着我,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眼,此刻映着月色和烛光,多了些我看不懂的东西。我摇摇头:“不后悔。”

      他看了我半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极浅极淡,转瞬即逝,却像是冰封的湖面上裂开了一道缝,透出底下一点微弱的光。他端起酒杯,轻轻地,和我的杯子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

      “那便好。”他说。

      第二年开春,他忽然病了一场。不算太重,却缠绵了许久。我守在他床边,给他煎药、喂水、擦汗。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抓着我的手,掌心滚烫,嘴里含糊地叫着一个名字。我凑近了听,只听见一个“絮”字。我不知道那是谁,也不敢问。等他醒了,看见我趴在他床边睡着了,手还被他攥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一根根松开手指,哑着嗓子说了声“辛苦你了”。

      从那以后,他对我似乎有了一些变化。不再是那样客客气气的疏远,偶尔也会吩咐人给我送些稀罕的玩意儿来,有时是一匣子南边新贡的绸缎,有时是几枝暖房里催开的芍药。他看我的眼神,也渐渐多了一些温度,不再是那样冷冰冰的。

      又过了两年,京城里忽然炸开了锅——新科状元游街,红袍玉带,打马从长街上过。那状元是谁?正是我那前未婚夫,王家公子,王砚书。

      更热闹的是,他游街之后,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反而径直打马到了赵王府门前。他跪在门前,跪了整整一个时辰,求我出去见他一面。

      我那时正在院子里给那丛修竹浇水,听着外面喧嚷,还没反应过来。是管家匆匆跑进来,一脸为难地看着我。我放下水壶,走到门口。远远地,就看见他跪在那里,一身崭新的状元红袍,衬得他面如冠玉,意气风发。和几年前那个穷酸书生,判若两人。他看见我,眼睛猛地亮了,声音颤抖:“清辞!清辞!我回来了!我如今中了状元,我有能力给你好日子了!你跟我回去!”

      他喊得声嘶力竭,引来了不少围观的人。我站在台阶上,看着他,心里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些曾经可能有过的、关于他的模糊的影子,早就在这两年的风风雨雨里,被赵王府的月季花香,被那柄紫檀拐杖的笃笃声,被那双沉静如潭水的眼,冲刷得一干二净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一轻一重的脚步声。他走到我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我侧过头,看见他依旧那样淡淡的,只是看着门外那人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我伸出手,扶住了他的手臂。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我感觉到他手臂的力道,沉稳而有力,隔着薄薄的春衫,传来属于他的体温。

      我转回头,看向门外那个跪着的人,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笑意。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

      “我夫君是王爷。”我顿了顿,看着王砚书瞬间煞白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我扶着王爷,转身,一步一步,走进了赵王府那扇朱红的大门。身后,是沉重的门扉合上的声音,把一切喧嚣都隔绝在了外面。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那丛新绿的修竹上,沙沙作响。我扶着他的手,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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