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湖恋歌》神代新筱

3、第三章 茶室

　　美依发来消息的时候，夜寺正在便利店门口抽烟。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屏幕上就一行字：“明天下午两点，有个茶会。来不来。”没有标点，没有表情。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烟灰落在屏幕上。他用袖子擦掉。回了个“好”。
　　发完又觉得太短，想补一句“在哪里”。美依已经发过来了，地址加一个手绘地图。画得很认真，路口画了个小圈，旁边写“有个自动贩卖机”。夜寺把地图截屏存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
　　那天晚上他翻衣柜。只有三件衬衫，两件T恤。衬衫一件领子发黄，一件袖口磨破了，第三件是白色的，还能穿。他拿出来抖了抖，挂在椅背上。然后坐在床边，看那件白衬衫发呆。发了大概十分钟。最后他把衬衫塞回衣柜，关灯，躺下。睡不着。翻了个身。又翻回来。凌晨三点的时候他起来抽了根烟。烟灰弹在窗台上，没擦。
　　第二天他一点四十到的。那地方在居民区里，门口很窄，没有招牌。旁边是户人家，围墙上爬着枯藤，分不清是死是活。门是木头的，颜色发灰。门框很低，夜寺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他胸口。他站在门口，手插口袋。又拿出来。把衬衫下摆塞进裤腰。又拽出来。
　　他想抽烟。摸出烟盒，里面还有两根。看了看四周，有小孩在路口骑自行车。他把烟盒塞回去。
　　两点过五分，美依来了。灰毛衣，黑裤子，头发扎了个马尾。耳朵上戴了颗很小的银珠子。手里拎着个布包，灰蓝色的，洗得发白。她看见他，脚步快了一点。不明显，但快了一点。
　　“你来得挺早。”
　　“刚到。”
　　“骗人。你衬衫都皱了，肯定等了很久。”
　　夜寺低头看衬衫。果然侧面有褶子。他用手抹了两下。抹不平。
　　美依没再说什么。她推开木门。门轴响了一声，很干。夜寺跟进去。
　　院子很小。石板缝里的苔藓厚，踩上去有点滑。夜寺脚下一趔趄，美依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伸手。他自己稳住了。石盆里的水很清，底下一层黑泥。漂着两片叶子，一片已经开始烂了，边缘发黄。美依蹲下来，拿木勺舀水，先冲左手，再冲右手。水顺着她指缝流下去，滴在石头上，颜色变深了。她漱口的时候，夜寺看见她下巴上沾了一滴水。她用手背擦了。
　　“你也洗。”
　　夜寺蹲下去。木勺把手上有个裂缝，毛刺扎了他一下。他没吭声。水比他想的凉，手指头一激灵。他学着美依的样子，冲手，漱口。漱口水吐在石盆外面，美依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吐对了没有。
　　进茶室得弯腰。夜寺弯腰的时候，衬衫从裤腰里滑出来了。他进去以后才发现，后腰露了一截。他赶紧拽。美依已经跪坐在里面了，没看他。但他知道她余光看见了。
　　里面很小。比他想的小。六叠榻榻米？可能不到。墙上的字是竖排的，草书，他一个都认不出。花瓶里的樱花只剩三朵，花瓣边缘卷起来，发褐。炉子上的铁壶在响，那种细细的吱吱声，像虫子叫。
　　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老太太，头发全白了，穿深灰色和服，背挺得很直。另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戴眼镜，跪在茶具旁边。美依朝老太太微微低头，说：“田中老师，这是夜寺君。”
　　老太太看了夜寺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夜寺低下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坐吧。”老太太说。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夜寺跪坐下来。榻榻米很硬。他的膝盖骨硌得疼。美依坐他左边，大概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有股味道，不是香水，像洗衣液混了体温。他往右挪了一点。
　　老太太开始擦茶碗。左手托碗，右手拿布，顺时针转。转一圈，布翻个面。再转。动作慢，但不抖。夜寺看着她的手。指节很大，指甲修得很短，甲床上有竖纹。手背上有一块浅褐色的斑，大概大拇指指甲盖那么大。
　　擦完碗，老太太开始打抹茶。茶筅在碗里画W，声音很细，刷刷刷。夜寺盯着茶筅看。上百根竹丝，每一根都在抖。老太太手腕不动，胳膊不动，只有手指在控制。打了大概一分钟，表面浮起一层细密的泡。她把碗转了两下，递给年轻女人。又打第二碗。递给美依。
　　第三碗。老太太看着夜寺。夜寺接过来。碗烫得他差点松手。他忍住了。碗是黑的，釉面有细碎的裂纹，碗底一道金线，从中心裂到边缘。他转碗的时候手在抖。美依小声说：“两下。”他转了两下。碗上的金线转到他面前。他喝了一口。苦。满嘴都是苦。他皱眉。老太太笑了。
　　“苦吧。”
　　“嗯。”
　　“苦才记得住。”
　　夜寺又喝了一口。这回没那么苦了。嘴里开始有回甘，很淡，在舌根那里。他把碗放在掌心，转了一下。金线在暗处发亮。
　　美依端起自己的碗。她喝最后一口的时候，发出“吸”的一声。不大，但夜寺听见了。她放下碗，用手指抹了一下碗沿。夜寺学她，也吸了一口。声音比她的响。年轻女人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美依没笑。她只是看着夜寺的碗，说：“你碗底还有沫。再吸一口。”
　　夜寺又吸了一口。这回没声音。
　　老太太开始收茶具。她拿起茶筅，对着光看了看。“断了一根。”年轻女人凑过去。果然，最边上少了一根竹丝，断口发黑。老太太用指甲拨了拨那根断丝。“三年了。”她把茶筅放回去，放在一个小竹筒里。竹筒口上有道裂。
　　“该换了。”年轻女人说。
　　“嗯。”老太太说。但她没扔。她把竹筒放回原处。
　　夜寺注意到美依的坐姿。她跪得很稳，脚背贴地，脊背直但不僵。双手叠在膝上，右手在上。她整个喝茶的过程中，手腕没晃过一次。夜寺想，她大概练过很多年。
　　喝完第二碗，老太太开始说话。讲的是茶室墙上那幅字，说是一个和尚写的，“一期一会”。夜寺听过这四个字。具体什么意思，说不上来。老太太说：“每次见面，就这一次。没有下一次。”美依听着，点头。夜寺也点头。他没完全懂。
　　腿麻了。从膝盖开始，麻到大腿根。他想换个姿势。刚一动，膝盖咔了一声。很响。所有人都听见了。老太太停下来，看了他一眼。美依也看他。年轻女人低头，肩膀在抖。
　　“腿麻了？”老太太问。
　　“嗯。”
　　“再忍忍。”
　　夜寺忍了。又坐了大概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他数了墙上榻榻米的纹路。一根一根的，数到第四十七根，忘了。重新数。数到三十几的时候，老太太说：“今天就到这里。”
　　他们依次退出。夜寺出门的时候，膝盖还没缓过来，脚下一软，差点扑出去。美依在他后面，伸手扶了他胳膊一下。只扶了一秒。手指隔着衬衫按在他小臂上，很快就松开了。但夜寺感觉到了。她指尖很热。他胳膊上那块皮肤，过了很久还有感觉。
　　院子里，美依洗手。夜寺也洗。水还是凉的。他洗得很慢，等她先洗完。美依站在石盆旁边，甩了甩手上的水。有几滴甩到夜寺脸上。她看见了。
　　“抱歉。”
　　“没事。”
　　“你脸上。”她指了指自己的下巴。
　　夜寺用手背擦。没擦对地方。
　　“左边。”
　　他换了一边。擦到了。美依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夜寺低下头。
　　他们往外走。木门外面，风比刚才大了。围墙头上探出来的樱花枝在晃。花瓣落了一地，被风扫到路边，堆在排水沟旁边。有个老太太在扫，扫帚是竹的，哗——哗——一下一下。扫成一堆，没装走。风一吹，又散了几片。老太太没管，继续扫。
　　“春天快结束了。”美依说。
　　“嗯。”
　　他们站在路边。夜寺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他手插口袋，摸到了烟盒。没拿出来。
　　“你觉得茶怎么样。”美依问。
　　“苦。”
　　“还有呢。”
　　“你喝的时候，”夜寺说了一半，停住了。
　　“我喝的时候怎么了。”
　　“没什么。”
　　美依看了他一会儿。她没追问。她只是把布包换到另一边肩膀上，说：“明天河边？”
　　“来。”
　　美依笑了一下。她伸出手，在夜寺肩膀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拍完手停在那儿，多停了大概半秒。然后收回去。
　　“你衬衫领子翻了。”她说。
　　夜寺伸手去摸领子。左边的领尖翻在里面。他翻出来。美依已经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很快，就一眼。然后继续走。
　　夜寺站在原地。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有茶碗的温度。他把手凑到鼻子跟前。什么味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说不上来是什么。他把手插进口袋。
　　往车站走的路上，他路过了那个自动贩卖机。就是美依地图上画的那个。他停下来。摸了摸口袋里的零钱。买了一罐咖啡。热的。他打开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但他喝完了。
　　到家以后，他把那件白衬衫脱下来。领子上的汗渍已经干了，发黄。他扔进洗衣机。洗衣机开始转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地板上，后背靠着墙。洗衣机嗡嗡响。他闭上眼睛。
　　手臂上那块皮肤还在发热。明明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了。他用手掌按了按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那块地方是热的。他按了很久。
　　晚上他收到美依的消息。一行字：“明天三点。别迟到。”
　　他回了一个字：“嗯。”
　　发完他把手机扣在胸口。屏幕的光灭了。房间很黑。洗衣机停了。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比平时快。
　　他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墙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片花瓣。他盯着看。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那片水渍还在。红红的。像樱花。像她耳朵上那颗银珠子在路灯下闪的那一下。他翻回去，把被子蒙在头上。
　　明天三点。他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