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琵琶湖恋歌》神代新筱

1、第一章 浅草寺

　　樱花又站立在了枯裂的枝头，粉艳地宛如夕照即将散去的余晖。
　　山平夜寺依旧是那一套深黑色的卫衣，拉低了帽檐，几缕长发搭在眼睛上，显得有些阴森森的，与朱红色的柱子形成鲜明的对比。
　　他倚在浅草寺本堂的廊柱旁，半张脸隐在阴影里。帽檐下露出的下颌线条锋利，皮肤白得不正常，是那种久不见天日的、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很薄，抿成一条没有温度的线。几缕黑发垂在鼻梁上，发尾微微翘起，像某种沉默的、拒绝被解读的符号。
　　来参拜的人从他身边经过，大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脚步。偶尔有小孩抬头看他一眼，又立刻被母亲拽走。他似乎也习惯了，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一动不动，像这座寺院里一尊被遗忘的、生了苔的佛像。
　　风吹过来，樱花落了满肩。他没有去拂。
　　他就是在这时候看见美依的。
　　她从雷门的方向走来，穿过仲见世熙熙攘攘的人群，像一尾逆流的鱼。身上是一件淡粉色的和服，衣摆上绣着细密的樱花纹样，腰带是浅金的，在午后斜照里泛着柔和的光。她没有撑伞，阳光就那样直直地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薄薄的暖色。
　　她的头发挽得很随意，只用一根素色的簪子松松地别着，几缕碎发贴在耳侧，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动。脸上带着笑——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从眼睛里溢出来的、亮晶晶的、让人看了也会不由自主想跟着笑的笑。
　　夜寺的目光在那一瞬间被钉住了。
　　他看见她蹲下身，捡起地上被风吹落的一枝樱花，拿在手里端详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它别在了本堂前那尊石灯笼的缝隙里。她做这件事的时候，神情认真极了，微微歪着头，嘴唇轻轻抿着，像在完成一个庄严的仪式。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转头——对上了夜寺的眼睛。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帽檐压得更低了。但已经迟了。她看见了他。她竟然没有像别人那样加快脚步走开，反而歪了歪头，眼睛眨了眨，然后朝他走了过来。
　　夜寺的脊背僵住了。
　　她在他面前停下。离得很近，近到他闻见了她身上淡淡的、某种不知名的花香，像春天的水汽，像樱花的呼吸。
　　“你一直站在这里吗？”她问。
　　声音很好听。像泉水，像风铃，像所有与这座寂静寺院格格不入的事物。
　　夜寺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抬起帽檐下的眼睛——只抬了一点点，刚好够看见她的脸。她的皮肤很白，但不是他那种病态的白，是那种被阳光亲吻过的、透着健康血色的白。脸颊上有浅浅的酒窝，不笑的时候也若隐若现。
　　“从刚才到现在，”她继续说，完全不在意他的沉默，“我注意你很久了。大家都在拜佛，只有你一个人站在这儿，好像这座寺院跟你没关系似的。”
　　夜寺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跟你没关系。”
　　美依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比刚才更大了些，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她没有因为他的冷言冷语而离开，反而把双手背到身后，微微仰起脸，看着他的帽檐。
　　“你知道吗，”她说，“你站在这里的样子，特别像一个人。”
　　夜寺没有说话，但肩膀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像《古都》里的龙助。”她说着，自顾自地点了点头，“就是那种——明明心里装了很多东西，却什么也不说，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就已经很累了。”
　　夜寺垂下眼。石板地面上，她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和他自己的影子挨在一起，边缘模糊地交叠着。
　　“……你读过川端康成？”他问。
　　“当然啦。”她歪着头，“京都人，怎么能不读川端康成呢。”
　　原来她是从京都来的。
　　夜寺不知道为什么要问下一句话。那句话从喉咙里滑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意外：“你叫什么名字。”
　　“桥生美依。”她说，然后从和服的袖子里伸出一只手，小指微微翘着，像一朵刚刚绽开的花。“你呢？”
　　他看着她伸出来的手，看了很久。那只手很小，指尖泛着淡淡的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他想起自己缩在口袋里的手——指节分明，指甲咬得参差不齐，指腹上满是烟熏的痕迹。
　　他不该去碰那只手的。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指尖触到她掌心的瞬间，一阵微凉的暖意从接触的地方蔓延开来，像樱花落在水面上时那一圈极轻极轻的涟漪。她的手很软，软得像什么也没有握住，又像握住了全部。
　　“山平夜寺。”他说。
　　“夜寺……”她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舌尖上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抬起头，冲他笑了。“很奇怪的名字。”
　　“我知道。”
　　“但是很好听。”
　　夕阳在那一刻正好沉到本堂的屋脊后面，朱红色的柱子暗下去，樱花的粉色也暗下去。浅草寺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暖黄色的光映在美依的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得格外柔和。
　　夜寺还握着她的手。或者说，她还握着他的。
　　那天的风从隅田川吹来，带着水的气息，带着樱花的残香，带着某种让夜寺觉得陌生又心慌的、活着的温度。他低下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看见自己苍白的手指间夹着一抹淡粉色的袖口。
　　像一条暗河里，忽然落进了一瓣樱花。
　　他不知道的是，这瓣樱花会漂多远。
　　他也不知道，她会从他的指缝间滑走，滑向琵琶湖深处，滑向他永远无法抵达的明天。
　　他只知道，此刻，夕阳将尽未尽，樱花将落未落，她站在他面前，歪着头笑，喊他的名字。
　　“夜寺君。”
　　这三个字落在他心上，宛如樱花落在水面上，泛起道道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