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死还有0天的你》慕容秋月

1、第 1 章 早上6点，

　　早上6点，你会从床上起来，连带着床垫传来缓慢的颤动。我知道你起床了，你每天都这么早起，我常笑你是那种公园养生的老爷爷。但今天不一样，我只觉烦躁，皱着眉头扭过身背对着你。
　　“被我吵醒啦？”你的语气充满笑意，附过身就来吻我的脸。柔软温热的触感拂过，我伸手推开你的头，把脸埋进被子里。
　　“唉，说实在的，既然醒了，就陪我出去走走嘛。”你拖长了语调，声音黏黏糊糊的，拽着我的手臂往床沿拉。其实我很累，昨晚因为工作熬夜到凌晨2点，但我没有力气拒绝你，更没有力气去面对你被拒绝后会向我发泄的怒火。
　　这时候或许应该叹一口气，但我只是硬生生把它积压在心底，像那些非要在旅游前一个晚上堆积在头顶的乌云，风吹不走它们，却也下不来。我在你的扶持下起身——你顺手捏捏我手臂上的肉，专注地看着我笑。你总是这样，好像我是什么值得反复确认的东西。
　　我别过头看窗外。天还没亮，被窝外面冷得令人发指，这是一个完美的、专门设为给人睡觉的休息日，而你，我的丈夫，正把我拖出去，“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你是这么说的。
　　“小懒猪。”你的语气是那么宠溺，那么温柔，我知道你很爱我，你深深地爱着我。你把我拥进怀里，像在抱着个玩偶，嗅我身上的气息。“你怎么可以这么香？哼，又香又软。”
　　你又狠狠掐我，掐得我发痛。我一溜儿从你身下钻出去，拿起摆在钢琴架上的衣服。衣服是你叠好了放在那里的，我不知多少次告诉过你不要把太多东西放在那，对钢琴不好，但你从来没听过。你说，反正你也不弹。我当然不弹，我从来不弹琴给我不爱的人听。
　　高音fa的白键已经发不出声响，准确来说，专门去敲打它好几下还是能有一两声轻微的呻吟的，但当你想去弹一首曲子的时候，某个键忽然噤声始终不痛快。想叫师傅修，但你不肯。你说我们家太穷，不能在这么小的地方上乱花钱。对的，你刚买了辆五千块的自行车，那才是值得你花钱的地方。
　　你终于缓了口气，笑着问我为什么不直接在这里换衣服。你的胡须还没剃，软耷耷地分布在你的唇角。我很疑惑为什么它们的质感和你的头发不一样。
　　“我需要一点私人空间。”我背着你。
　　“害羞什么？我们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你起身抚摸上我。
　　是情趣吗？我知道你偶尔需要一点这些。毕竟我们是合法夫妻，干这些事，是被允许的，是不会被任何人谴责的。反而是我，这样的我，拥有着这样的反应，很奇怪吧。
　　我的手指隔着钢琴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坏掉的高音fa所在的位置。没有声音。就像有些说不出口的话。
　　我吻你一口就把你推出门外，关上门的前一刻，我看清你的表情，有点失落，却又有点喜滋滋的。你以为我是在害羞，所以你不知道我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头上的数字——红色的，像ppt上泛着光的艺术字，有棱有角的——0。
　　离死还有0天。

　　你头上的这行数字，是从我们交往那一天开始有的。那天我躺在你的床上，你跨坐在我的身上，手掌卡在我的脖子上方。
　　“我喜欢你。你愿意跟我交往吗。”
　　你没有逼我。你真的没有逼我。你的眼神清澈地证明你知道我肯定会答应，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你开始拽我的裤子，我控制住你的手。
　　“你喜欢我吗？”
　　我说不出不喜欢。这三个字太伤人心也太不符合我的风格。事实上我大概是爱着这个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大爱，你懂吗，像神爱世人的那种。或许你不知道，因为我只是抿着嘴点了点头。
　　你趴在我的上方，用枕头垫在我们的胸口之间，头垂下来刚好能跟我碰着额头。我们互相这样望着很久，我看出来你的爱，你的爱像你的体重一样把我压得发痛。这算什么呢？说实在的，这算什么？你看起来很高兴，我不明白我这么欺骗你的意义是什么，现在想想或许就是为了让你高兴。我没法去告诉你真相，真相是个能把人逼死的东西。
　　一切早就来不及了。我从一开始你接近我，就应该知道的。我知道你的传言比知道你本身更早，那传言说——你喜欢我，两年后你才像舞台上的魔术师般转身出现并且开始找我交流。
　　我想到你会在我和朋友走在一起时出现，没说什么，只是跟在我们后面，一直跟到岔路口。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你一直都这样做。我朋友说，是不是打扰你们了，我说没有。可再后来，我和她就不怎么一起走了。
　　我想到你不喜欢我某个行为时不会直接说，只会多看我两眼，然后沉默。沉默很久。久到我主动道歉。然后你摇摇头，说刚刚我的样子很丑。
　　我想到你第一次掐我手臂的时候，我其实吓了一跳。但你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想，算了。后来你每次都掐，有时候轻，有时候重。重的时候我会躲，你追着掐。我笑，你也笑。好像这是什么很好玩的事。我其实一直都不觉得好玩。
　　我想到我和我的朋友一起出去玩，没有通知你一声，你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沉默了一整天。后来我和你辩论，你哭了，在自己的手掌的覆盖中抽泣着说我抛弃了你。
　　你在得寸进尺，我知道的，每个人都有这样的私心，每个人都有希望自己喜欢的人永远和自己在一起的这种想法，我能理解，我真的能理解。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那个人要会是我。
　　忽然我看到你的头顶有什么红色的字体在闪烁。一串数字，3751。
　　“怎么了？”
　　我晃神，摸你的脸。“你真可爱。”
　　说这句话实在的让我发吐，我无论如何也没想到我的演技能好到这种程度。你笑了，笑得腼腆。
　　又这么赖了一会儿我才从你家走出来，我没让你送我因为我想自己静静。一路上我看到很多数字漂浮在每个人的头上，7526，10047，3228，962……我回到自己的家照镜子，发现我的头上空无一物。也正常，我这么对自己说，超能力总有一些缺陷的。

　　穿好衣服，你带我走出大堂，说想像以往一样，跟我一起绕着江边骑自行车。我们来到倚靠在大楼的两辆自行车旁，两辆都是你的，一个是新的，一个是旧的。你把旧的给我——在这之前，我几乎都是扫外面的共享单车。你很细心，自行车的轮子被你调过，轴比较长，和共享单车的差不多。而你蹬上你的新自行车，只踩一下，够我踩五下的量。
　　我什么也没拿着。你顺手把我的包背在自己的身上，把手机塞进去，递给我一只蓝牙耳机。耳机连的是你的手机，听的是你的歌单。我塞进耳朵里，耳朵里播放着我不感兴趣的歌，不过这一切都没关系，我想起来以前放学回家我坐公交车你骑自行车，你通常会把我送到公交车站，然后给我蓝牙耳机听歌。车来了我就匆匆忙忙上去，搞得你好几次在家都只能带着单边耳机，让我愧疚得很。
　　然后你就往前骑，我在后面跟着你。你骑得很快，时不时回头看看我，红灯的时候你就停下来帮我撩开糊在我脸上的头发。你的动作很怜惜，旁人看到了可能会以为我们是一对很恩爱的情侣，这也正是我的表演所希望能呈现的。风不大，吹得人正舒服，太阳刚刚爬起来，还没来得及把地板烤得滚烫。其实现在的氛围很好，街上安安静静的，我们的互动也松散温馨，可也正是因为这种平淡戳得我发痛。原来只能如此了吗，原来我的平淡也只能是这样的了。恍惚中我又开始回忆从前，仿佛对于我来说，一切只剩下了从前。
　　要问我后悔吗，我肯定是后悔的。我白搭了10年的青春，去陪一个我不爱的人玩，不，甚至不是玩，我们是认真的。你在认真地爱我，我在认真地演戏。时光簌簌地像没关紧的水龙头，顺着下水道往下流，谁知道最后是给蟑螂还是老鼠洗澡呢，反正旁人也不关心这个。恋爱第三天打啵第十天打炮，打得我一个猝不及防头昏眼花，说白了爱还是脱离不了性。不怪你，真的，荷尔蒙茂盛的时候总是有的，你每次一副要把我吃干抹尽的样子时我都这么想。结束后我捧着你的脸望很久，你以为这就是我表达爱的方式。我只是觉得演久了说不定能成真呢，总之我已经分不清我哪些行为是本能了。
　　骑了一会儿，你决定休息一下。旁边有公园椅，你把车停了就往上一坐，拍拍旁边的位置。我顺从地坐下去，看看旁边，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刚才路过了这么多的景象，可是我一个也没看在眼里。关注现实什么的，我已经无力了。我感觉到你在紧握我的手，大拇指磨蹭着我的手指关节，手比我大得多，茧子使得你的掌心有点粗糙，摸起来有点带电的感觉。然后你不知道想起什么，手伸向我的包。拉链拉开的声音很响，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显得突兀。你摸了一会儿，掏出我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光照在你脸上。你低头，大拇指往上滑。一下，又一下。我的聊天列表一条条划过去，你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你滑动的速度慢下来了。我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你停住，点进去，往上翻。翻到某一句的时候，你的大拇指停住了，悬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你经常这样。
　　讲真，我习惯了。你每天都一遍遍看我的手机，我怀疑在你的脑子里，甚至能背下来我的所有聊天记录。控制欲这东西，我能，理解的。可是我怎么就那么，那么难受呢。
　　我算准了你的下一秒。你站起来，站起来之前你先把手机关掉，深吸一口气。手机脱手，在空中翻了个个儿，屏幕朝下砸在地上，屏幕没碎，你也没去捡。然后你坐下，侧过身去，不看我。这是你的必备流程，你只要看到我和别的聊天对象稍微亲密一点，就摆脸色给我看，并且一句话也不说。刚在一起的时候你就是这样，一点也没变，摆出一副“我就知道我是个小丑”的模样，扬起自以为很潇洒的笑脸。
　　“离婚吧。”你第数不清多少次丢下这句话。在这句话之前是数不清多少次“分手吧”，你很喜欢用这招。因为我每次都会挽留你。
　　你在演什么呢？没有我的演技好的你，在演什么？我知道你想听到那一句否认，看到我贴上你的身子，你只是想求证我爱不爱你。或许你是个安全感低的人才要一遍遍如此证明，或许你太爱我所以不愿看到任何人在我心中能在你的前面哪怕是家人朋友。可是你不明白，我一直以来都在骗你，又怎么会说出同意的话。
　　我没说话。你也没说话。风从我们中间吹过去，把公园里不知道什么花的花粉吹到我鼻子里，我打了个喷嚏。你看了我一眼，大概以为我要说什么。但我没有。你点点头，猛地跨上自行车，转身而去。
　　你骑得飞快，像哪吒的风火轮咻咻地穿越车辆，原谅我用这么不正经的比喻，因为在我的心中，你这招已经使过太多遍了，它的重要程度几乎和一天不吃早餐差不多，我也实在太累了。耳机提示我“蓝牙已断开”，我才慢悠悠地向着你的方向前进，不多长路忽然一声巨响给我吓了一跳，加速骑过去。
　　前面围了一圈人。我看到那个方向，心里想的是：别是你。然后我又想：为什么别是你。我骑近了，没立刻下车，而是把车靠在路边的树上，锁好。锁了两遍。因为我手上在抖。然后我拨开人。先看到地上那辆五千块的自行车，车轮还在转。然后我看到你出门时穿的那件外套。
　　路人都在看着中心的你和我。我像所有电视剧演的那样跪在你旁边。我不敢看你看得太仔细，血腥的场景终究恐怖，但我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定向你。血，脑浆，还有你不受控制地抽动的身子，幅度愈摆愈大，然后骤然停止。停止的前一刻，我看清你的表情，有点恐惧，却又有种报复后得逞的得意。你以为我是在后悔，所以你不知道我不是在看你，而是在看你头上的数字——渐渐消失，空无一物。

　　“120！快打120！”你彻底死去后，人群才渐渐骚动起来。我听到有这么一句喊声。
　　没用了。我很想说，没用了，但我只是怔怔地看着你的血液浸湿了我的膝盖。

　　我头上的空无，从第一天起就在那里。
　　原来在我答应你的那瞬间，我就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