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心跳 曹母的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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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母的人来搜房那天，是一个午后。
天阴沉沉的，没下雨，但风很大。梧桐叶被吹得哗哗响，有几片从窗纸的破洞里卷进来，落在地上。沈知意正在给曹衍喂水，听见夹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
她放下杯子。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来不及多想，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木匣——她那天从书房里取出来了，藏在枕头底下。她环顾四周，屋子里没有地方可以藏。架子床底下太浅，柜子太明显。她的目光落在曹衍身上。他穿着那件石青色的直裰，衣襟宽松，腰带系得不紧。她走过去，把木匣塞进他怀里，贴着胸口，然后拉过他的胳膊，让他把手臂垂下来，正好压住木匣。衣襟盖在外面，看不出什么。
她刚做完这些，门就被推开了。
赵管事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婆子。她脸上还是挂着那种笑，眼睛弯弯的。“二夫人，”她说，“夫人说了，府里前几日丢了样东西，各处院子都要看一看。二夫人不介意吧？”
沈知意站在床边，垂着手。“赵管事请便。”
赵管事走进来，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她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看了看，又走到桌边，掀了掀桌布。一个婆子走到床边，弯腰往床底下看了一眼。另一个婆子在墙角翻了翻，没什么发现。
赵管事走到床边。沈知意的心跳快了一拍。赵管事看了看曹衍，弯下腰，伸手去掀他的被子。沈知意几乎要开口了。但赵管事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看曹衍的脸。曹衍的眼睛半阖着，嘴角挂着一丝涎水，呼吸浅而均匀。他的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赵管事的手收回来了。她没有碰他。
“二爷这里，”赵管事直起身，笑了笑，“不必看了。”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沈知意。“二夫人，”她说，“夫人还说了，过几日法事，二夫人记得来。”
“好。”
赵管事的脚步声远去。夹道里安静下来。沈知意站在原地，等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走到床边。她的腿有点软。她在脚踏上坐下来，手撑着床沿，喘了两口气。然后她转过头，看曹衍。
他的眼睛还是半阖着。但他怀里的木匣，他的手臂压着的地方，他的手在动。他的手指慢慢移上来，隔着衣襟，按住了木匣的位置。他按得很紧。
她看着他的手。他的手指按在胸口，指节泛白。他的呼吸变了。不再浅而均匀，变得重了一点，快了一点。他在喘。他在紧张。
“没事了。”她说，声音很低。“她们走了。”
他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但他的手没有松开，还是按在胸口。她伸出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很凉。但他的手底下，胸膛里面，心跳得很快，很有力，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的掌心。
她把手停在那里，没有缩回来。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覆在他的手上，看着他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收拢。她感觉到他的心跳，慢慢地，慢慢地，从急促变得平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第一次把手覆在他手背上的那个晚上，他的手是凉的。她握着他的四根手指，他的手指在她掌心里弯了一下。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装傻。她只是觉得他可怜。但现在她知道了。她知道了他在装傻，知道他听得见她说的每一句话，知道他在碰她的时候手指会抖。她知道了，然后她把手覆在了他胸口上，感觉到他的心跳。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她的掌心还留着他心跳的余震，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手心里活过来了。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了。水是凉的。她喝完，转过身。
曹衍的眼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半阖着，空茫的，朝着她的方向。但她看着他，忽然觉得那双眼睛和第一天不一样了。第一天她看见他的眼睛，觉得像两扇窗户，窗后没有人。现在她看着那双眼睛，觉得窗后有人。那个人在看她。隔着三年的灰尘和沉默，在看她。
她没有说话。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她把他的手从胸口拿开，把木匣从他怀里取出来，塞回枕头底下。然后她把他的手放回被子上，手指一根一根地摆好。她的手碰到他的手指时，他的手指蜷了一下，勾住了她的指尖。
只是勾住了。轻轻的。她没有抽开。她就那样让他勾着，坐在床边，听着窗外的风声。梧桐叶还在哗哗地响，一片接一片地往下落。风从窗纸的破洞里灌进来，吹得烛火直晃。但她觉得屋子里没有那么冷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他勾住的手指。她的指甲盖下面，那道浅浅的黑线还在。她看着那道黑线，看了很久。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我等你告诉我。”
他没有回应。但他的手指，在她指尖上，收紧了一点点。只是一点点。但她感觉到了。
风还在吹。梧桐叶还在落。天快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