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小城》芋圆波波

6、往事 第二层

　　第二层裸色色胶顺着甲面缓缓铺展，笔刷在林然手中稳如磐石，每一笔都薄而均匀，没有一丝溢胶流边。
　　暖光穿过玻璃落在甲面上，浅裸粉的色调温润通透，不像艺尚美学做出来那样浑浊发灰。
　　夏染静静抬着手，任由林然操作，耳朵却没有放过沙发上张姐说的每一句话。
　　张姐靠在沙发上，端起林然提前备好的温水，继续絮絮叨叨说着艺尚美学的旧事。
　　她常听同城做美甲的朋友闲谈，知晓不少圈内传闻，只是不清楚眼前做美甲的林然，就是当年那位从艺尚美学离开的顶尖美甲师。
　　“说真的，当初那个美甲师一走，艺尚美学就彻底变味了。”张姐轻轻叹了口气，“以前人家在的时候，店里口碑很好，不强行推销，做活细致。后来那人突然辞职，店长只能大批量招速成学徒，培训两三天就直接上手接单，全靠直播间美颜滤镜撑场面。现在去那里做美甲，十个人里面七八个人都会翻车。”
　　夏染的心跳不由得加快，目光下意识瞟向林然的侧脸。
　　可林然神色没有半点波澜，依旧专注地运笔上色，仿佛张姐口中谈论的是一个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只有握着笔刷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一瞬，快得几乎无法捕捉。
　　站在角落的宋柒，垂着头整理消毒盒，眼角余光却死死盯着工作台。
　　她对这段往事一清二楚，心里清楚张姐口中的主角就是林然。
　　宋柒嘴角藏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她很想看看，夏染能不能从这些零碎的闲谈里，猜出全部真相。
　　“我上次在艺尚美学做完，回去没几天钻就掉了，甲面磨得薄到一碰就疼。”张姐继续感慨，“我还问过店长，当初那位美甲师为什么突然不干了，店长含糊其辞，只说是个人原因离开，不肯细说。圈子里传闻很多，有人说是和店长闹矛盾，还有人说牵扯好几年前的旧事，真假难辨。”
　　这句话像一块小石头，重重砸在夏染心上。
　　牵扯好几年前的旧事？
　　夏染脑海瞬间将两件事串联在一起：林然高中那段讳莫如深的过往，加上她在艺尚美学突然离职。
　　难道当年校园里的风波，和艺尚美学的职场纠葛，本来就是绑在一起的？
　　无数猜想在心底盘旋，可她不敢直接开口询问。
　　一旦问出口，林然一定会警觉，把所有心事彻底封闭起来。
　　夏染只能压下翻涌的情绪，安静坐着，假装只是单纯听旁人闲聊。
　　林然涂完第二层色胶，示意夏染将手送入光疗灯。
　　按下开关，暖白色的灯光包裹住指尖，机器发出低沉平稳的嗡鸣。几十秒的固化时间，店内的气氛安静又微妙。
　　“林然，你当年是不是也和艺尚美学打过不少交道？”张姐随口问道，她只知道林然手艺好，独立开店多年，并不清楚林然曾经就是那家店的核心美甲师。
　　林然轻轻“嗯”了一声，语气清淡，没有多余的解释：“早年在那边短暂待过一段时间。”
　　短短一句话，直接印证了夏染的猜测。
　　果然，林然曾经就职于艺尚美学。
　　夏染屏住呼吸，心底的谜团又解开一小块，可随之而来更多疑问。
　　她当年究竟是因为什么离开？校园里的流言，又是怎么和这家网红美甲店牵扯到一起的？
　　光疗灯倒计时结束，灯光熄灭林然轻轻取出夏染的手，仔细检查甲面固化效果，指尖轻轻摩挲甲面感受平整度。
　　“两层颜色已经上好，接下来我们涂抹封层。封层可以提亮甲面，锁住颜色，增加耐磨度，减少日常写字摩擦带来的磨损。”林然一边取出封层胶，一边轻声叮嘱，“封层同样薄涂，太厚容易起皱发黄，太薄又没有光泽。”
　　笔刷蘸取少量封层胶，轻柔地扫过甲面，动作行云流水。
　　就在这时，工作台边缘倒扣的手机再次震动，屏幕亮起，依旧是艺尚美学店长发来的消息。消息预览的文字比上一次更长，夏染眼角余光瞥见“见面商谈”四个字。
　　林然视线扫到屏幕，眉头极轻微地蹙了一下，伸手把手机往工作台内侧推了推，彻底挡住屏幕，不让任何人看见内容。这个小动作，落在夏染和宋柒两个人眼里。
　　“店长还在联系你？”宋柒忽然开口，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刻意的好奇，“之前我就看到她给你发消息，找你有什么事情呀？”
　　林然抬眼看向小语，眼神淡淡的，没有回答她的提问：“专心整理工具，不要分心。”
　　小语被一句话堵回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只能乖乖低下头，心里却更加不甘。她跟着林然学习半年，可林然始终对她有所保留，很多过往绝口不提。她想抓住林然的软肋，想知道店长一直联系林然的目的。
　　张姐见师徒二人对话，好奇地看向宋柒：“怎么，艺尚美学店长还在联系林然？难不成想请林然回去上班？”
　　“不清楚。”林然淡淡接过话头，手上依旧不停，继续给夏染涂抹封层，“过去的事情，没必要再纠缠。”
　　一句“没必要再纠缠”，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夏染静静听着，心里隐隐猜到，店长反复联系林然，大概率不是单纯邀约回去工作，或许是有别的麻烦，想要找林然协商。
　　封层全部涂抹完毕，夏染再次把手放进光疗灯等待固化。
　　趁着等待的空档，张姐继续闲聊，话题慢慢转到多年前的校园传闻。“我之前听朋友说，咱们小城多年前，有个高中闹过很大的流言风波，有个女生被误会，被很多人非议，最后连高三都没有读完。
　　那件事当时在本地圈子传得沸沸扬扬，不知道真假。”
　　夏染的心脏猛地一缩。
　　瞬间，所有线索轰然交汇。
　　林然是母校往届学姐，当年突然从高中消失，讳莫如深；之后进入艺尚美学做美甲师，手艺顶尖，又莫名离职；多年之后独自在街角开小店，刻意隐藏过往。
　　难道张姐口中这个被流言重伤、中断学业的女生，就是林然？
　　夏染呼吸微微放轻，指尖下意识攥紧。她侧头看向林然，想捕捉对方脸上的情绪。
　　林然握着笔刷的手顿了一下，几秒之后，才继续整理桌面的棉片，声音平静无波：“过去很久的事了，不必再说。”
　　刻意回避，不愿谈论。这反应，几乎坐实了夏染的猜想。
　　当年的林然，在高中遭受铺天盖地的谣言，被全校人议论，被迫中断学业。
　　这件事是她心底最深的伤疤，所以她才会把旧学生证藏进抽屉，朋友圈那张校服照片发现被人看到之后，立刻隐藏。
　　夏染心里泛起一阵酸涩她很难想象，当年那个银杏树下安静青涩的少女，承受了怎样的非议与恶意。
　　一旁的宋柒抬眼，目光掠过林然，又落在夏染身上。
　　宋柒清楚当年校园流言的全部始末，她一直在默默观察夏染的反应，想看夏染什么时候能拼凑出完整真相。
　　她心里暗暗盘算，若是在合适的时候，把这些旧事散播出去，足以撼动林然现在安稳的生活。
　　光疗灯“滴”的一声，固化完成。
　　林然取出夏染的手，仔细检查每一片指甲，用细砂条轻轻打磨边缘毛躁的地方，把甲型修得圆润流畅。
　　“好了，全部完工。”
　　夏染抬起双手，映入眼帘的是干净柔和的浅裸色美甲，甲面平整透亮，没有堆胶，没有凹凸，甲型圆润秀气。
　　对比之前艺尚美学那副粗糙翻车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抬手的时候，再也不用因为丑陋的指甲下意识藏手。
　　“真好看。”夏染看着自己的指尖，由衷感叹。
　　“记得坚持养护指甲，少碰刺激性化学品。”林然拿出一张便签，写下养护注意事项递给夏染，“如果之后甲面有起边、指甲疼痛，随时微信找我。”
　　“好，谢谢你。”夏染拿出手机扫码付款。价格和之前约定的一模一样，没有任何临时加价。
　　结账完成，夏染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她心里还有很多疑问，可她清楚，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张姐这时起身走到工位，准备轮到她修补美甲。
　　夏染站起身，看向林然：“那我先回去啦。”
　　“路上小心。”林然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柔和。
　　夏染转身走向店门，路过宋柒身边的时候，和宋柒对视一眼。
　　宋柒脸上挂着甜甜的笑容，可眼神深处藏着算计。
　　夏染心里清楚，这个学徒不会安分，她或许会在未来，把林然尘封多年的秘密捅出去。
　　推开玻璃门，风铃叮铃响，初秋午后的阳光落在身上。夏染走出小店，站在巷口，回头望向玻璃窗内。
　　林然已经坐回工位，低头开始为张姐修补美甲，声音安静柔和。
　　可夏染此刻已经明白，这份平静之下，藏着一段被流言摧毁的青春。
　　她走在银杏树下，斑驳光影落在路面。一边往前走，一边梳理今天得到的所有线索。
　　高中流言、被迫中断学业、艺尚美学任职、莫名离职、店长反复联系、心怀算计的学徒。
　　一桩桩一件件，全部围绕林然。
　　夏染心底五味杂陈，有好奇，有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她原本只是想来修复一副翻车美甲，没想到一步步闯入一段尘封多年的伤痛往事。
　　她不知道，宋柒已经悄悄打定主意，打算找机会打探更多当年的细节，伺机利用这段往事。
　　艺尚美学店长持续发来消息，一场新的风波，正在慢慢酝酿。
　　夏染慢慢骑上共享单车，踩着脚踏往家走。风穿过香樟树叶，沙沙作响。
　　她低头看向焕然一新的裸色美甲，指尖轻轻蜷缩。
　　她隐隐感觉到，她和林然之间的故事，才刚刚走向更深的地方。
　　那些被时光掩埋的委屈、误会，很快就会慢慢揭开，席卷她们两个人。
　　回到家中，夏染坐在书桌前，反复回想今天在美甲店里听到的每一句话。
　　她打开手机，想搜索当年母校那件流言事件，可年代久远，网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信息。当年的风波，只留在小城老一辈校友口头的闲谈之中。
　　她点开和林然的微信对话框，光标停留在输入框，打了又删。
　　她很想问问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可终究没有发送消息。
　　强行揭开伤疤，只会推开林然。
　　夏染关掉对话框，把手机放到一旁。她只能耐心等待，慢慢相处，等待林然愿意主动说出过往的那一天。
　　只是她没有预料到，宋柒不会给她们太多平静相处的时间。
　　宋柒已经盯上了林然藏在抽屉里的旧学生证，打算寻找机会，偷偷翻看里面的信息。
　　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汹涌，一场风暴正在悄然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