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枝》于谙谙

3、第 3 章 风铃声起

　　伊向北今天的第三杯水凉了。
　　他把搪瓷杯推到一边，没再去接热的。维修台上的监控摄像头拆了一半，外壳拧下来了，里面的电路板裸露着，几个焊点的锡已经有些氧化。他拿起烙铁，让尖端在焊点上停了两秒钟，锡化了，他用吸锡器把旧的锡吸走，重新点了新的上去。动作精准而机械，这是他做了三年的事情，熟练到不需要思考。
　　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昨天冯凯临走前靠在柜台边说的话还在他耳边转："宣城要建六个公园你知道吧？就是前段时间我去签的那个智能监控的合同。说是政府招标，景观设计那边来了一个项目组，甲方是老赵赵德正对接。"冯凯边说边嗑瓜子，眼睛亮晶晶的，"我听老赵说，负责设计的是个南方姑娘，一个人在跑现场，挺厉害的。"
　　伊向北当时"嗯"了一声，把修好的主机箱装回外壳。
　　南方姑娘。
　　宣城这地方除了本地人和来做生意的，外人不多，南方人更少。冯凯见他不接茬，识趣地换了个话题，聊起新进的那批监控探头。
　　他昨天夜里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一条细细的裂纹，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夏天，那个人第一次跟他回宣城老家见父母。她站在他家院子里的枣树下，仰着头数树上青色的枣子，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仰起的脸上，斑斑驳驳的像碎金子。她回头对他笑，说"你家院子真好，以后我们也弄一个这样的小院，种一棵枣树，秋天打枣吃"。
　　他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赶出去，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
　　今天下午的阳光不错。
　　冬日宣城的太阳低低的，从西边的落地窗照进来，把整间店铺的地板都染成了蜜色。伊向北在维修台前坐着，台灯开着，辅助光打在监控摄像头的电路板上，方便他看清那些细如发丝的走线。他把修理好的外壳装回去，拧上最后一颗螺丝，拿在手里转了转，镜头对焦正常，指示灯正常。完工。
　　他把摄像头放到一边的"已修好"架子上，下意识地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叼在嘴里。火柴划了一下，火苗蹿起来，他低头去点。
　　烟雾缭绕，他又拿起一个监控摄像头，上手拆起来……
　　风铃响了。
　　叮咚。
　　伊向北条件反射地抬头，他嘴里还叼着那根刚刚点着的烟，烟雾袅袅地升起来，在他眼前化开。玻璃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冷风裹着一个人影灌进来。门外的夕阳太亮太红，那个身影逆着光站在门口，一时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女生，不高不矮，瘦瘦的，穿着军绿色的羽绒服，周身镀上了红色，像是待嫁的姑娘，围巾包着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
　　伊向北嘴里的烟灰掉了。它从烟燃烧的地方断裂、滑落，掉在桌面上，散了，溅落的几点，烫了他指尖一下，他才猛地回过神，慌乱间，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放到烟灰缸里，按灭。
　　动作很慌，他知道。
　　门口那个人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整张脸。南方女孩的长相，小小的鹅蛋脸，眉毛弯弯的，眼睛圆圆的，鼻尖冻得有点红。她站在门框里，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夕阳和一条冬天的街，身前的店里有暖气、有电子元件的气味、还有一个叼着烟被烫到的、傻站在那里的他。
　　宋瑶枝。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弦同时绷断了。那些弦他花了五年时间一根一根地拧松、放平、假装不存在，现在它们在同一秒里全断了，断得干净利落，让他连捂住耳朵的机会都没有。
　　她比五年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些，眉眼之间多了几道浅浅的印记，是长期在户外工作晒出来的，也是五年时间在她脸上留下的证据。但那双眼睛没变，亮亮的，像南方的溪水。此刻它们正看着他，里面翻涌着他看不懂的东西。欣喜？意外？紧张？还是……怀念？
　　她没有咳嗽。
　　这个念头从万千纷乱的思绪里冒出来，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她以前闻到烟味就会咳嗽的，大二那年他在网吧待了一下午，回来味道没散干净，她在他面前咳嗽了三分钟，眼圈都红了。他知道自己现在满身的烟味，手指、衣服、头发、呼吸，都是烟草浸透过的味道。可她站在那里，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咳嗽。
　　也许她早就对他不在乎了。连生理反应都不再有了。
　　这个念头让伊向北的心狠狠一沉。他把烟灰缸连同里面的烟蒂一起，放到桌子下面，清了清嗓子，嗓子眼又干又紧，像被砂纸磨过一样。
　　"……电脑坏了？"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听见自己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个度，尾音有一点哑。他看见她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嗯，启动不了了"。她的声音也有一点发紧，但总体还算稳。她走过来，背包放在椅子上，拉开拉链取出电脑。她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洗衣粉混着寒气，还有一点点她惯用的护手霜的桂花香。
　　那股桂花香从她身上漫过来的时候，伊向北的喉咙猛地一紧，他不得不偏开头，假装在看电脑的型号标签。他闻到那股香气，眼前就浮现出大四那个冬天，她窝在他宿舍的单人床上看剧，把擦过护手霜的手伸到他鼻子底下，说"你闻闻，好香好香"，他抓住她的手，裹在自己的掌心里，说"是挺香的，但没你香"。
　　现在他站在这里，站在自己开的小店里，站在维修台后面，站在距离她不到一臂的地方，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他怕一开口，那些压了五年的东西就会像决堤的水一样涌出来，把他冲垮，也把她吓跑。
　　所以他选择低下头，把注意力集中在她的电脑上。
　　开机、卡屏、转圈。他听着她描述故障的过程，声音就在他耳朵边，近得像大学时她趴在他背上跟他讲今天食堂的糖醋排骨比昨天少了三块。
　　他握住螺丝刀的手有一点抖，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扶住，假装是在调整电脑的角度。
　　硬盘拆下来了。
　　他借着台灯的光看了看表面，磁头异响，应该是物理损伤。
　　他说"有坏道了"。
　　她说"能修好吗"。
　　他说"尽量帮你……"。
　　他听见自己说了"帮你"两个字，说完就后悔了——那两个字太轻了，轻到像羽毛，却重到像承诺。他不知道她听见没有，但他不敢抬头看她。
　　便签纸上写下手机号。递过去的时候，他的手指碰到了她的指尖。那一下碰触像静电，从他指尖蹿到手腕，再到小臂，最后在他心脏里噼啪炸开。他感觉到她的指尖冰凉的——在外面冻了很久了。
　　他差点脱口而出"你手怎么这么冰"，跟以前每次握住她手时一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没资格问了。
　　她说了"那……我先走了"，他说"好，路上慢点"。
　　她转身推门走了，风铃又响，叮咚。
　　门合上之后，伊向北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块硬盘。他低头看着它，银色的金属外壳上印着"西部数据"的标签，旁边贴着他的指纹。他听见脚步声越走越远，融进了新华街傍晚的人流声里。
　　伊向北依旧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睛看向已经空无一人的街道，思绪飘飞，已经不知道线头飞到了哪里。
　　他重新拿起那块硬盘，从抽屉里翻出一套数据恢复的工具，坐在台灯下，开始干活。
　　他把硬盘接到专用的读取设备上，开始扫描。进度条一点一点往前走，1%、2%、3%……
　　台灯的光打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不再抖了。但心跳还是快。快得他不得不用几次深呼吸来压下去。他想，五年前她提分手那天下午，也是这样的——心跳得很快，但她还是说出了那四个字。
　　这一次，他要怎么才能让她不想说那四个字？
　　风铃又响了一声。伊向北猛地抬头，但门口没有人，只是一阵风把门吹开了一条缝。他松了一口气，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瞬间连呼吸都停了。他低下头，苦笑着摇了摇头，继续盯着数据恢复的进度条。
　　13%、14%、15%……
　　有些话，隔了五年，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
　　有些人，隔了五年，他不知道该从哪一刻开始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