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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两座城的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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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好之后,宋瑶枝回去上班。
推开办公室的门,同事都在,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儿。
小王抬头看了她一眼,说“宋姐好了?”,她点了点头,走到自己的工位上。
电脑开机用了两分钟,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上还是那张昆明的城市夜景,是去年冬天换的。
她把宣城项目的收尾资料从硬盘里调出来,一份一份地整理——施工配合的往来文件、审图意见的回复单、现场问题的处理记录。分了三个文件夹,按日期排好,又检查了一遍有没有遗漏。
做完这些,她去茶水间倒了一杯热水,回来处理积压的邮件,大多是抄送,不需要她回复。点了几下鼠标,把该归档的归档,该标记的标记。一个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中午去食堂,打了两个菜一份饭。她端着餐盘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对面的椅子空着。
以前她习惯坐这个位置,因为对面是张工,两个人边吃边聊项目上的事。现在张工还在世博园那边收尾,没回来。她一个人吃完了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办公室的路上经过走廊的窗户,看见楼下院子里的玉兰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白色的,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她站了两秒钟,然后回了工位。
下午继续整理资料。她把宣城项目的所有文件刻了一张光盘存档,又往云盘上传了一份。做完这些,她打开CAD,把六个公园的最终版施工图过了一遍。老城墙公园的图纸上,皂角树的位置标注还在,红色的箭头指着“保留原树,周边设计树池坐凳”。她盯着那个标注看了几秒,把图纸关了。
没有项目的日子是清闲的。
手上那几个昆明的项目都在收尾,剩下的就是些零碎的活——帮同事校对图纸,写一写投标文件的资信部分,偶尔去开个短会。宋瑶枝把这些事都做得规规矩矩的,不拖沓,也不出头。
下班时间一到,她收拾东西走人。坐公交车回家,在路上买点菜,晚上和父母一起吃饭。饭后陪杨丽芬看两集电视剧,或者回房间翻翻书。日子像是被调成了匀速,不快不慢,不起波澜。
但她知道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她的手机开始频繁地拿起来了。以前在办公室,手机都是扔在抽屉里,响了才拿出来看一眼。现在她习惯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有时候屏幕亮起来,她拿起来一看,是广告推送,她会把手机放下,继续做手上的事。但过不了十分钟,又会拿起来看一眼。她跟自己说这是病刚好,精力不集中。但宋青青一语道破:“你就是等消息。”
宋瑶枝不承认。
她有什么好等的。她跟伊向北之间,本来就没有必须联系的理由。工作群的对接已经收了尾,监控设备的最终调试是伊向北那边跟施工单位直接对接的,不需要经过她。他们之间剩下唯一的纽带,就是那个“书签下次还你”的口头约定。但“下次”是什么时候,她没说,他也没问。
四月中旬的某天深夜,宋瑶枝躺在床上,点开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动态是伊向北发的一张照片。没有配文,就一张图。她点开,是一棵槐树,开满了白色的花,一串一串地垂下来,在路灯下面泛着柔和的暖光。照片的角落里有半截招牌,蓝色底白色字,只能看见“今日”两个字。
她知道那是新华街,他的店门口。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新华街的路灯她见过,去年冬天她站在街对面等车的时候,看过那盏灯。昏黄的,把梧桐树的影子照得又长又软。那时候是冬天,树枝光秃秃的。现在是春天,槐花开满了。
她打了一行字:“槐花开了。”然后又删掉。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窗外昆明的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气和远处夜市飘过来的烧烤味。她闭上眼,脑子里是那张照片里的槐花。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开得那么满。
她不知道的是,那天晚上伊向北站在店门口的槐树下,拍了七张照片。第一张太暗,第二张糊了,第三张构图太偏。他挑了第七张,把树枝和招牌都框了进去,但招牌只露了“今日”两个字。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一会儿,想配一句什么话,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也没配,就那么发出去了。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在槐树下站了很久。张泽伟从店里探出半个脑袋,看了他一眼,又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冯凯发来一条消息:“你大晚上站门口干啥呢?”他没回。
那天晚上两个人躺在各自的床上,隔着两千五百公里,盯着同一张照片。一个在昆明,一个在宣城。
四月就这样过去了。
五一假期,宋瑶枝下班回到家,杨丽芬做了一桌子菜,宋建国开了一瓶酒,庆祝未来几天的假期。席间杨丽芬问起宣城项目的事,宋瑶枝说基本结束了,剩下一些收尾工作,不需要再出差。杨丽芬的表情松了下来,给她夹了一筷子排骨,说“那挺好”。宋瑶枝低头啃着排骨,没接话。
排骨炖得很烂,筷子一拨就脱骨了。她嚼着肉,忽然想起宣城那碗羊杂汤,想起那个从不吃羊肝的伊向北,大学的时候怎么把她碗里的羊肝都挑出来自己吃了。
宋建国喝了一口酒,看了她一眼。“工作上的事,你妈不操心。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想法,爸支持你。”
“什么别的想法?”杨丽芬警觉地抬起头。
“我就随口一说。”宋建国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杨丽芬碗里,“吃饭吃饭。”
杨丽芬狐疑地看了父女俩一眼,没再追问。
饭后宋瑶枝帮着收碗筷,宋建国在客厅泡茶。她端着碗往厨房走的时候,经过客厅,听见父亲对母亲低声说了一句什么。杨丽芬回了一句“你就惯着她吧”,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无奈,但没有生气。
宋瑶枝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捧着一摞碗,听着水流哗哗地冲着瓷碗的内壁,把上面的油渍冲掉。她想起很多年前,她高中毕业填志愿,想报北方的学校。杨丽芬不同意,说女孩子跑那么远干什么。宋建国当时也是这么说的——“你就惯着她吧”。但最后她还是去了保定,因为宋建国偷偷帮她改了志愿表。
五一假期结束,宋瑶枝回单位。办公室的桌上多了一摞新的文件,是昆明一个新区公园的项目,她看了一眼,规模不大,但周期短,一个月内要出方案。
老总在群里发了通知,说这个项目由宋瑶枝负责。
她回了“收到”,然后打开CAD,开始新建文件夹。她做事一向有条理,新项目的文件夹建得整整齐齐,里面分好子目录。但建完之后,她对着屏幕上那个空文件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她退出来,点开了那个叫“宣城公园”的文件夹。
里面的文件都还在。她把老城墙公园的最终版施工图点开,放大到皂角树的位置。那棵树的图标在屏幕中央,下面标着“皂角树,树龄约230年,市级保护古树”。她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着。窗外昆明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键盘上,暖融融的。
未来的日子,她一心扑在新项目上。新项目的方案初稿要交了,她连着加了三天班,把总平面图和竖向设计赶了出来。交完初稿那天下午,她难得准时下了班。
走出办公楼的时候,昆明的晚霞烧成一片橘红色,把西边的天染得很亮。她站在公交站台上,看着那片晚霞慢慢暗下去,变成灰紫色,又变成深蓝色。路灯亮了,车来了,她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
公交车驶过昆明的大街小巷,窗外的城市在夜色里流动着,店铺的灯光、行人的影子、树冠的轮廓,一幕一幕地往后退。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那些画面出神。
她回到家的第一件事是洗手,然后坐在餐桌前吃饭。杨丽芬炖了鸡汤,她喝了两碗。吃完饭回房间,换了睡衣,坐在沙发上陪杨丽芬女士看电视。
“瑶妹,去给妈妈切个水果去。”杨丽芬看着跌宕起伏的剧情,指使女儿去干活。
“好的,母上大人。”宋瑶枝踢踏上拖鞋,去厨房切哈密瓜。
切好之后,她腿靠着橱柜,拿着叉子自己先吃了一块。甜的!
拿起手机,点开朋友圈,手指往下滑……
他发了一条新的动态。
这次不是照片,只有几个字。
“等夏天。”
没有配图,就这一句。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说“等夏天”。她不知道他是说给谁听的,也许只是随手一记,也许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点赞,没有评论。她只是看到了。
然后收起手机,放进兜里。
“妈,这哈密瓜好甜哦,甜如初恋……”宋瑶枝端着盘子走出厨房。
窗外的昆明已经春意盎然了。她坐在沙发上吃着哈密瓜,听着那些不知疲倦的叫声,忽然想起宣城。
宣城应该还在初春吧。那六个公园里,她最惦记的是老城墙遗址公园。那棵皂角树还在,明年树池坐凳应该就做好了,夏天的时候,老人会坐在树荫下面下棋,小孩会在旁边跑来跑去。皂角树的叶子应该已经很浓了,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斑。
她闭上眼,想象着那些画面。她想象自己站在那棵树下,抬头看那些叶子。然后她想象旁边有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站着,也在看那些叶子。
她睁开眼,望向窗外。
窗外,点点灯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