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发配"宁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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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的风从张家口北边灌进来，带着坝上草原干裂的土腥气。虽然大学期间就感受过北方的冷冽，但是保定和张家口的冷，还真不是一个级别的。
宋瑶枝推开宣城林业局临时办公室的门，赶紧摘下手套搓了搓手。低头看手机里母亲发来的第十八条语音，每一条都顶着小红点，像一串没拆封的信。
她没点开，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满是图纸的桌面上。
窗外是北方典型的那种灰蓝色的天，云层压得很低，宣城老城区的屋顶错错落落的，青灰色的瓦片上覆着一层薄霜。远处有一排秃了叶子的杨树，枝桠倔强地朝天上戳着，像宣城这片土地上的人——沉默、硬朗、不肯弯腰。
"小宋，今天的三个点跑完了？"赵主任从里间探出半个身子，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嘴角还挂着刚才跟领导通电话时堆起来的笑意。赵德正赵主任是政府派下来对接项目的负责人，平时把她安排给现场负责的小刘，自己在办公室里“把控全局”。
"跑完了。"宋瑶枝把围巾从脖子上解下来，宣城的室内比室外暖和不了多少，老式办公楼的水暖管道裹着发黄的保温棉，在墙角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头年迈的兽在打鼾。
"城东两个，城南一个，地形和植被都拍了照片，初步的CAD草图晚上传您。"
赵德正点点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辛苦你了。"他把烟别到耳朵后面，搓了搓手，"小刘带着你，还跑得过来不？"
"还行。"宋瑶枝说这话的时候，后腰正酸得发紧。她早上六点就起床，穿了两双袜子套在雪地靴里，还是冻得脚趾发麻。
宣城的冬天远不如昆明暖和，地上都是冻成一片一片的冰面。她在城南那个废弃的空地里丈量土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一脚踩进裸露的排水沟。
"那就行，实在不行跟我说，我再协调人手。"赵德正说完抓起衣架上的外套，向外走去，门关上之前，宋瑶枝听见他压低声音说"媳妇儿，这就回家……"
办公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暖气片咕噜咕噜响着，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频率不快不慢，像某种催眠术。
她叹口气，把自己摔在椅子上。
毕业之后，她回昆明，考进了昆明春海园林规划设计院这家单位，一转眼，也有五年了。
经历了公司从事业单位到国有企业的转型，自负盈亏之后，压力很大，加上市场不景气，单位也开始天南海北地参与各种投标项目。
这次中了一个张家口的标，要规划宣城的六个公园的园景设计。本来宋瑶枝只负责南方园林的设计，但是对接北方业务的李姐休产假了，她只能临时顶上。公司安排张工同行，结果临出发前一天被老总摁下去盯世博园那个烂摊子了。
她把笔记本电脑从背包里抽出来，插上电源，屏幕亮起来的那一刻，桌面壁纸是一张五年前在保定植物园拍的照片——秋天的银杏林，满地金黄，镜头逆光，画面中远远的有一个人的背影。
那是她用了五年的壁纸。从来没换过。
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一秒，然后她点开今天的文件夹，开始往PPT里贴照片。宣城六个待建公园的地形照片、现场勘测记录、周边居民区的分布、现有植被的品种清单……
她做了五年的园林设计，早已习惯了这种"空降——勘测——输出方案"的节奏。只是第一次在一个陌生的北方小城独自做前期。
宣城。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
地处张家口西南，属于坝下地区，冬天干冷，夏天凉爽，人口不到三十万，以农业和旅游业为主。
来之前她查过资料，甚至还鬼使神差地在百度地图上点了"街景"模式，把宣城主干道从头到尾拖了一遍。
她告诉自己这是工作需要，提前熟悉城市布局。
但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屏幕里那个"永辉超市"的大招牌，两侧是矮矮的商铺，这个大招牌，在一众字体风格和任何一座北方县城都没什么区别的小招牌里，格外显眼。这个招牌也在她模糊的记忆里，逐渐变得清晰……
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手机自动锁屏。
从昆明到宣城，飞机加出租，折腾了整整一天。
她落地的时候张家口刚下过一场雪，机场跑道两侧堆着灰扑扑的雪堆，像一长溜没发酵好的馒头。
那一刻她站在到达口等行李，忽然想起大三那年冬天，保定也下了很大的雪，那个人在女生宿舍楼下等了十几分钟，就为了给她送一杯热的姜枣茶。
她把这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翻一张旧照片，然后迅速地、熟练地、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把它塞回了记忆的抽屉里，锁好。
过去五年她都是这么做的。
"嘀——"
笔记本电脑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蜂鸣，屏幕上的PPT页面卡住了。宋瑶枝皱了皱眉，食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光标不动。她按了两下回车键，没反应。再按Ctrl+Alt+Delete，仍然没反应。屏幕上的色块开始出现不正常的撕裂，像是有人拿手指在油画上刮了一道。
然后，啪的一声，屏幕黑了。
三秒后重新亮起来，停在Windows启动的LOGO界面，那个小小的彩色窗户图案在正中央，底下四个小白点在转圈。转了三十秒。转了一分钟。转了五分钟。
宋瑶枝盯着那个转圈的动画，感觉自己的心跳跟着那个圈一起在转。
今天拍的所有照片、画的所有草图、统计的所有数据——全在硬盘里。她昨天晚上熬到凌晨两点做的汇报PPT初稿，也在里面。明天下午三点要给甲方领导做第一次正式汇报，那是她来宣城的第一个大节点。
"不会吧……"她自言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很轻。她把电脑合上再打开，还是卡在启动界面。强行关机再开机，依然如此。鼠标指针是个不停转圈的小圆圈，像个不知疲倦的驴，围着一颗永远吃不到的胡萝卜打转。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手机给赵德正发了条微信："赵主任，我电脑出问题了，启动不了了，宣城这边有没有靠谱的电脑维修店？"
消息发出去，她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根闪烁的灯管。暖气片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窗外天色暗下来了一点，杨树的枝桠把稀薄的天光切成一缕一缕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办公室好大、好空，整个宣城的冬天好像都挤在这一间屋子里了。
手机震了一下。赵德正回了一条语音。
她点开，听筒贴在耳边，赵德正的声音带着北方人特有的那种不紧不慢的笃定："哦，电脑坏了啊？别着急，我给你推个店，'今日科技'，就在新华街上，我们家电脑都搁那儿修，政府这边的设备也是他们维护的。技术特别过硬，一个年轻小伙子，手脚麻利得很，你去找他准没错。"
宋瑶枝说了声谢谢，点开赵德正推过来的名片。"今日科技"——四个字的LOGO，白底蓝字，下面跟着一个手机号和地址：宣城市新华街128号。
新华街。她翻地图时看过的那条街。
她把这个地址复制进手机地图，点击导航。距离目前所在的位置一点八公里，步行约二十五分钟。她想了想，决定打车过去。已经跑了一天了，实在不想再走了。
收拾背包的时候，她把电脑电源线、鼠标、移动硬盘都塞进包里，拉链拉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站起来的那一刻，她透过窗户看见对面老居民楼的阳台上晾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风把袖子吹得一荡一荡的，像在跟谁招手。
她忽然想起母亲今天发的那十八条语音，终于点开了第一条。
杨丽芬女士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瑶妹啊，张家口冷不冷啊？有零下二十度吗？让你带的羽绒服带没带？我把那条加绒打底裤塞你行李箱里了，你穿了没有？我跟你说啊，别为了好看不穿，你那膝盖以前摔过，受凉了以后要得风湿的……"
宋瑶枝嘴角弯了一下，这条她听了八百遍的唠叨忽然像一条暖和的毯子，把她从头到脚裹了起来。
她回了一条文字："妈，穿了穿了，别担心。我这边有点事要处理，晚点给你打电话。"
然后她背上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没有灯，应急指示牌发出幽绿的光。她顺着光线走到楼梯口，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下楼的时候她数了数台阶——十七级。
宣城下午四点的街道，人不多，风很大。她站在路边等车，缩着脖子，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羽绒服是临行前母亲千叮咛万嘱咐让带上的，军绿色，厚得像一床被子，她当时嫌丑不肯带，母亲撂下一句"是谁，大一那年刚入秋，就让妈妈买羽绒服的？不带你就冻死在那儿算了"然后转身走了。
现在她站在零下十二度的风里，心里对母亲感恩戴德。
出租车来了，她拉开后门坐进去，报了个地址。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叔，脸膛黑红黑红的，典型的北方汉子的长相。他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听口音，姑娘不是本地人，南方来的吗？"
"嗯，云南。"
"嚯，那够远的。"司机打了把方向盘，车子拐上主路，"来宣城出差？"
"对，园林设计。"
"哦——"司机拖了个长音，"是弄那个公园的吧？我听说政府要在城里修六个公园呢。好事儿，我们宣城也该好好拾掇拾掇了。之前那些小公园都破破烂烂的，连个像样的跑道都没有。"
宋瑶枝笑着应了一声。
窗外街景往后退，新华路两侧是两排老槐树，冬天光秃秃的，枝干虬结，像老人关节突出的手。
路边的店铺招牌五花八门，粮油店、五金店、理发店、蛋糕房，都是那种三线城市常见的小门脸，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福"字和"欢迎光临"。偶尔有一两家装修新派的奶茶店、咖啡店夹在中间，亮着暖黄色的灯光，像个穿潮牌的小孩站在一堆穿中山装的老人中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今日科技"的门面比宋瑶枝想象中要宽敞一些。两开间的玻璃门，左边那扇门边贴着几张A4纸，打印着"电脑维修·监控安装·数据恢复·手机换屏"，右边那扇门边挂着一个营业时间的牌子。
宋瑶枝付了车费，推门下车。
她站在门口，隔着玻璃门往里看。
下午四点半的太阳很低，从西边的落地窗斜斜地打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条金黄色的光带。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一幅画。
画里有人。
那个人侧身对着门口，坐在柜台后面的维修台前，台灯的光打在他低垂的侧脸上，勾勒出朦朦胧胧的轮廓。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小臂的线条在灯光下带着一层温润的光。他手里捏着一把螺丝刀，低着头在拆什么东西，动作专注又熟练。嘴里叼着燃起的香烟，火星点点，隔着水汽，看不真切。
他很高。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宽腿长，整个人的骨架比南方男生大了一圈，把维修台前的那把椅子撑得满满的。
宋瑶枝的手搭在玻璃门把手上，金属的凉意从指尖一直传到心口。
她推开门，迈了一小步，就停在了那里。
门口挂着一串铜风铃，一推门就叮叮当当的响，声音清脆，像冬天的冰凌子碰在一起，路过的电动车按了一声喇叭，街对面有个小孩在哭，很远的地方有店里上新的叫卖声。
这些声音都灌进她耳朵里，但她好像哪一样都没听清。
她只看见台灯光里的那个人影。那么熟悉的轮廓，熟悉到她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的每一寸线条——眉骨的高度、颧骨的弧度、喉结的形状、肩膀的宽度。
五年的时间，她以为自己早就在记忆里把这个人磨平了、变淡了、打上"过去式"的标签然后封存了。但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她从没忘记过。那些细节一直都在，只是被她压得很深很深，深到她自己都以为它们消失了。
手指在发抖。她赶紧把左手也搭上去，两只手一起握着门把手，像是怕自己站不稳。
心跳得很快，胸口那地方有点发闷，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她想转身走。
她真的想，逃……
包里的电脑坏了她可以找别家，宣城不可能只有这一家维修店。她可以现在就松手，转身，打车回宾馆，等赵德正再推荐另一家。
但她，动不了了。
她想，看看他。
当那些模糊的轮廓再次出现，突然变得更加清晰起来。
“我来到，
你的城市，
走过你来时的路。
想象着没我的日子，
你是怎样的孤独……”
玻璃门里的那个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抬起头来，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愣了几秒，呆呆地，然后赶紧把烟从嘴里拿出来，掐灭。
台灯的暖光打在他脸上，宋瑶枝看见他的表情从专注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难以置信、又从难以置信变成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像是一杯被摇晃了很久的气泡水，所有的气泡都在往上升，涌到瓶口，就快要溢出来了。
他慢慢放下了螺丝刀。站起来。
风铃又响了一声，叮咚。
宋瑶枝关上了那扇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