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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无人知晓的雨 每个人的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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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个人的高中时代,大概都有过一个人。
你想叫住他,又怕叫住他。
杨轩叫住了。这是这个故事的开始,也是这个故事的结束。
高二那年九月,游泳馆。
池水晒得白晃晃的,像有人在底下铺了一层碎玻璃。杨轩刚从水里上来,头发滴着水,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看见前面走过去一个女生,校服口袋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他捡起来。一张学生证。
照片上的女孩留着很短的头发,表情有点凶,像是不愿意被拍。
他叫住了她。
"喂。你的东西掉了。"
她回过头。那一瞬间,他后来想了很多年,也想不出比这更好的形容——他只是觉得,完了。
就这么两个字,完了。
她接过学生证,说了声谢谢,转身要走。他跟上去,说:"你是新来的?"
"嗯。"
"哪个班?"
"七班。"
"我九班。"他说,"我叫杨轩。"
她停下来:"杨轩?"
他弯腰,用手指在台阶的灰上写了一个字。车字旁,一个干。
"轩?"她说,"气宇轩昂的轩。"
"嗯。"
"我叫东译。"她把学生证塞回口袋,"翻译的译。"
"翻译?"
"就是把一种话,变成另一种话。"
他想了想,说:"那你能翻译我吗?"
她愣了一下,说:"你又不是外语。"
说完她自己笑了,嘴抿着,眼睛先弯起来。
她走了。他站在原地,头发上的水一滴一滴砸在台阶上,砸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那天没有下雨,太阳大得很,可他站在那儿,像被什么东西浇透了。
那年他十六岁,是游泳队的,每天五点半早训,成绩在年级四百名开外。她十六岁,七班,年级前二十,口袋里永远有一支红色的笔。
他们本该是两条不会相交的线。他用了两年时间去靠近这条线,又用了一句话,把它彻底推远。
追她的过程,现在想起来全是蠢事。
他每天绕远路从七班门口过,一天走六趟。七班在二楼,九班在三楼,他专门从楼梯下来,再绕回去。他把她的课表抄在笔记本最后一页,不是为了看,只是想抄。
他听说她喜欢喝一种酸奶,就每天买两瓶,趁课间放在她桌上。一瓶给她,一瓶自己喝——他其实不爱喝,喝了半年,后来闻到那个味道就反胃。
她一开始不理他。
他就那么做了三个月。直到有一次课间,她把那瓶酸奶拦在走廊上还给他,说:"你别买了。"
他说:"为什么?"
"我喝不完。"
"那我帮你喝。"
她看了他一眼,说:"你傻不傻?"
他说:"傻。"
她笑了一下。
她不说的是,其实她早就知道有这么个人了。他从七班门口绕路的第三天,她就知道。她只是装作没发现——因为装不知道,就可以心安理得地再等一天。
后来她就喝了。再后来,他不用买了,因为她会自己买两瓶,一瓶在早自习前放在他桌上,瓶身上凝着一层水珠。
高二下学期,他们在一起了。没有人正式说过。是有一次晚自习之后,他送她到校门口,两个人走到分岔的路口,谁都没说再见。她走了两步,回头,他还站在那儿。
她说:"你还站着干嘛。"
他说:"我不知道。"
她说:"那你走吧。"
他没动。她也没动。
后来她走回来,走到他面前,很低地说了一句:"杨轩,你是不是想牵我的手。"
他说是。
她说:"那你倒是牵啊。"
那是四月,突然下了一场雨。他没有伞,把校服外套脱下来撑在两个人头上。他牵着她的手,手心全是汗。她小声说:"你手怎么这么湿。"
他说:"训练完没擦干。"
她说:"骗人。"
那天他们绕了很远的路回家。其实就那么一条直路,他们却走了四十分钟——谁也不想先到家。
第二天他真的感冒了,嗓子哑了一周。她给他带了一板药,压在酸奶下面,只露出三分之一。他收起来,那天下午就吃了。
那是他们唯一一次牵手。在雨里。
后来他知道,那两年的好,全在那场雨里了。
在一起之后,他开始学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学,只是觉得,如果她的世界在前面,他不能一直站在原地。他第一次去买了一本错题本,蓝色的封皮。她用那支红色的笔在上面写,字很小,很挤,一页能写满。
她给他讲题的时候有一个习惯:讲完一道,会用笔敲一下他的手背,说"懂了吗"。他说懂了。她说"你再说一遍"。他说不出来。她就敲他第二下,说"重讲"。
他喜欢那一瞬间。所以他经常假装不懂。
她后来发现了,说:"你是不是故意的。"
他说:"没有。"
她说:"杨轩。"
他就笑了。她也笑了,然后拿笔敲了他第三下。
成绩是一点一点上来的。四百三十七名,三百一十二名,二百六十八名,一百八十四名。每一次月考之后,走廊上会贴出排名表。他从来不去看,是她去看,看完跑回来告诉他,比他自己还高兴。
有一次她说:"你下次能进前一百五。"
他说:"进不去。"
"能进。"
"进不去。"
"杨轩,"她说,"你能不能别说这种话。"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话?"
"进不去、考不上、我不行。"她说,"你说多了,就真的不行了。"
他没说话。
她说:"我不许你说。"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句话,是她留给他最重要的东西。后来他花了很久才想明白,可惜已经晚了。
高三上学期,班主任找他们谈话了。
是分别谈的。陈老师先找的他,说的话很客气,也很清楚:你是体育特长生,你自己的路你自己清楚,别耽误人家。东译的父母对她期望很高,她是要考出去的。
他一句话没说,点了几点头。
然后是她。他从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时候,看见她站在里面,低着头。他不知道陈老师说了什么。他只知道她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红。
她没告诉他,陈老师说的是:你这样的成绩,别为一个体育生分心。
她也没告诉他,那天晚上回家以后,她把自己写在课桌右上角的那所学校的名字,用尺子比着,划了一道。很轻的一道。她自己都以为擦得掉。
他问她:"陈老师跟你说什么了。"
她说:"没什么。"
"东译。"
"真没什么。"她笑了一下,"就是说我最近状态不太稳。"
他看了她很久。她说:"你别这样看我。"
那天晚上他没有训练,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七圈。
高三下学期,四月,二模。
成绩出来,他一百七十九名。她的分数,够得上一千二百公里以外的一所学校,那是她从高一开始就写在课桌右上角的地方。
他把排名表看了很久。
那段时间他变得很沉默。早训完,他会绕到七班后窗,站着看一会儿。他只看一眼,从来不进去。有时候她在,有时候她不在,有时候她抬头,正好看见他,他就走了。
她瘦了。他知道。
他知道她也累。他知道她夹在中间。他知道她是那个被所有人提醒"你要考出去"的人,而他是那个提醒。
他不知道的是,她都知道。她知道他每天早上会来后窗站一会儿。她从来不回头,因为她怕一回头,眼泪就会下来。她只能听他的脚步声——从他来的方向,到他走开的方向,一共是十七步。她数过很多遍。
四月二十六号,下午。
他刚训练完,头发还是湿的,坐在游泳馆的看台上。她来找他,书包背在前面,抱着。
他看见她,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我有事跟你说。"
他说:"你说。"
她抱着书包,站了一会儿,好像在想从哪里开始。她说:"我改志愿了。"
他抬起头。
"我想报本市的学校。"她说,"我问过了,以我的分数,很稳。你也能考到本市。我们可以——"
他说:"东译。"
"你先听我说完。"
"你是不是觉得我拖累你。"
她愣住了:"什么?"
"陈老师找你谈过了吧。你妈是不是也知道了。"
"杨轩——"
"你不用为了我将就。"
"我没有将就!"
她的声音在游泳馆里荡了一下,很大,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压低声音,又说了一遍:"我没有将就。杨轩,我想跟你在一个城市,这怎么就叫将就了。"
他说:"我这辈子就这样了。你别把自己搭进来。"
她看着他,眼睛一点点红起来。她说:"你说什么。"
他没有说话。
其实那一刻他想说的是:我每天早上五点半下水,游到手发麻,然后去上课,然后做题做到凌晨一点,我追了你两年,我从四百三十七名追到一百七十九名,我快撑不住了。你抱抱我。
可他十六岁的时候不会说,他十八岁的时候还是不会说。
真话说出来太难了。他真正想说的是:我配不上你,你别等我了。可是这句话他一辈子也说不出口——他怕一说出口,她就真的不等了。
所以他说出口的是另一句。
"东译。"
"我后悔了。"
他看着她,慢慢地说:
"我后悔那天在游泳馆门口叫住你。"
他以为这句话能把她推开。
他不知道,这句话先把他们两年的过去,全部否定了。
游泳馆里很安静。外面有人在喊口令,一、二、一、二,很远。
她没有动。她抱着书包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她说:"杨轩,你把这句话收回去。"
他张开嘴。
他知道他应该说"我胡说的"。他知道只要说出这四个字,一切就都能过去。他排练过——不是排练这句,是排练过所有跟她有关的难堪时刻,每一次他都说过软话,每一次她都原谅了他。
这一次他张着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那几秒钟,是他这辈子最长的几秒钟。
他没说出来。
她一直看着他。她在等。她等到最后一秒。
然后她把书包抱紧了一点。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张纸——他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张打印好的志愿表草稿,上面有两所学校,都在同一个城市,中间用红色的笔画了一条线,连在一起。
她低头看了它一眼。
然后她把它放回去了。
他没有看见。他这辈子都不会知道,那天下午她来找他,是要把这辈子的路分一半给他。
她说:"好。我知道了。"
她转身走了。
他坐在看台上,听着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听见门被推开,听见门被带上。
他跳下去,跑了出去。穿过操场,穿过主席台后面那条小路,跑到校门口。街上人来人往,没有她。
他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声,被挂断。再打,关机。
那天晚上他走回家,走了两个小时。
剩下的六十二天,他们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他们在同一层楼,隔着一条走廊。早操的时候,他站在队伍最后,能看见她的后脑勺。她在背单词,嘴唇动着。他数过,她背一个单词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笔转半圈。
他每天早上还是买两瓶酸奶。一瓶自己喝,一瓶放在桌上,放到下午,放到过期,扔掉。第二天再买。
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没有人知道那瓶酸奶是给谁的,包括她。
走廊上遇见的时候,两个人都低着头。有一次太窄了,两个人差点撞上,她往左让,他也往左让,又同时往右让。最后她贴着墙过去了,肩膀擦过他的袖子。
那一秒钟,他们谁都没有停。
有一天晚自习前,她绕到了九班的后窗。
她想看他一眼。他的座位是空的——他去训练了。她站了十秒钟,走了。
同一天早上,他绕到七班的后窗。她的座位也是空的——她被叫去了办公室。
他们都在找对方。
只是从来没有在同一个时间,出现在同一个窗口。
五月的一个晚上,他打出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解释那句话,解释他真正想说的,解释他每天早上的那瓶酸奶。他打了四十分钟,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把那些字全删了,只剩下三个字:
对不起。
他发出去了。
发出去两秒钟,他撤回了。
他盯着"你撤回了一条消息"那几个灰色的字,盯了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她看到了。她那天晚上一直在线。她看到"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她打出一句话:你撤回了什么。
打了两遍。没有发出去。
第二天在走廊上遇见,两个人都低着头。
他那句对不起,发出去过,又收回来了。
她那句你撤回了什么,连发都没发出去。
高考那两天,天很热。
考完最后一门,他走出考场,太阳晒得地面发白。人很多,家长堵在校门口,举着牌子。广播里在放一首歌,所有人都在跟着唱,所有人都在笑。
他站在花坛边上,看着那些被拥抱的人,站了很久。
很多年以后,他记不起那首歌的名字了。他只记得那天他在人群里,像是在跟什么东西道别。
她从他前面走过去,跟着人流往校门走。她没有回头。他也没有叫她。
其实她回头了。走出十步之后,她回头看了一眼——人太多了,她没有看见他。
他不知道她回过头。
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曾经叫住过她。这是他自己说的。
所以他不能再叫第二次。
离校那天,是六月十二号。
全班在楼下拍毕业照。他站在最边上,她站在中间。摄影师喊"三、二、一",所有人喊"茄子"。
照片洗出来,他数了一遍。
从她到他,中间隔了七个人。
还有一件事,是他很久以后才发现的。拍照的那三秒钟,所有人都在看镜头——只有他,头微微偏着,在看她。
全世界只有他和摄影师知道他在看谁。
摄影师大概也不记得了。
他把照片放进书包,回到三楼的空教室。课桌都被清空了,粉笔灰在阳光里飘。他走到自己的位置,蹲下来,把抽屉里最后的东西拿出来。
里面有一本蓝色的错题本,封皮卷了边。上面全是红色的字,很小,很挤。
他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她没有写题。她只写了一行字,是在他最后一次假装听不懂之后写的。
"不许说不行。——东译"
他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坐在那张空椅子上。
抽屉里还有一瓶酸奶。昨天的,已经过期了,瓶身上凝着的水珠早就干了。
他把它拿出来,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他抱着那箱东西走出校门。
那天是晴天。太阳非常大,晒得整条街白晃晃的,像有人在地面铺了一层碎玻璃。和两年前九月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他走在太阳底下。
他的脸是湿的。
那天没有下雨。可他抱着一箱高中三年走出校门的样子,像被什么东西浇透了。
他想把那句话翻译回去。可是东译走了。东译是唯一一个能把他的话翻译对的人——她一直都是。她知道他说"我进不去"的时候,意思是"你再鼓励我一次";她知道他说"我没事"的时候,意思是"你陪我一会儿"。
那句"我后悔叫住你",她听见的和他想说的,是两种语言。
她能翻译。
她不在了。
人这一辈子,大概都会说错一句话。有的人运气好,说错了还能收回去。
有的人运气不好——
那句话就成了最后一句。
很多话翻译不出来,就只能变成眼泪。
可惜这个道理,是他十六岁那年在水池边的台阶上遇见她之后,用了两年才学会的。学会的那天,已经没有人需要他解释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