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时间还给她》引信

31、第一批送货车到来之前 第一批送货

　　封面已经合不上了。
　　微光把包好的纸页和照片放了进去。旧本子摊在工作台上，被她们刚刚得知的一切撑得微微张开。她挪了挪布带，免得压坏那些依然脆弱的纸。
　　时宇看着门。
　　自从给顾阳打过电话，院里一点响动都会让她回头。发动机停下，又开走。高窗外，她看见院门内那几级通往街道的台阶；一只塑料袋挂在院门的栅栏上，被雨水鼓了起来。
　　“不能再从图书馆走了。”她说。
　　“我知道。”
　　微光把本子放进自己的包，手指停在拉链上。
　　“有个人，我可以去找。”
　　时宇转过身。
　　“这个时候？”
　　“她隔一夜值一次班。不值班的时候，也睡不好。”
　　这口气像是在重复一句熟悉的抱怨。自从进了仓库，这是微光第一次说起一个不属于管理局的人。
　　微光说了要去的地方：几条街外，一家小合作社经营的洗衣房。乔阿姨在那里修补分拣机器挑出来的衣物。她从前在图书馆工作，认识微光，也认识不少把私人纸件托付给微光的人。七年前离职后，两人一直有联系。
　　“就是把戒指转到手心里的那位？”
　　微光抬眼。
　　“你记得。”
　　“星期五，你跟我说过。”
　　微光的拇指擦过包带。
　　“对，就是她。”
　　时宇想提议打电话。手环关着，放在椅子上。刚才的通话，已经给了管理局一个可以搜寻的地点。
　　“我可以一起去。”
　　“这里得有人。纸要平放着，箱子不挪开，墨一也没法再过这扇门。”
　　时宇看了看工作台。这些她能做。她更想陪微光去。
　　微光指给她看湿纸上的吸水纸。要捏住两个角提起，不能把下面的纸带起来，之后再换一张干的。文献下的硬纸板得留在原处。时宇先空着手做了一遍，才伸手去碰。
　　“我尽量一个小时回来，”微光说，“也可能更久。”
　　她没有多说什么。
　　走到门口，时宇把自己的外套递给她。微光已经穿着自己的。两人对着两件衣服站了一会儿，忽然短促地笑了。
　　“你留着吧，会冷的。”
　　门关上了。
　　独自留在机器人中间，时宇才感觉到自己的疲惫。墨一的低鸣一阵阵传来。简挡在洗水槽和纸箱之间，她得叫它退一点，才能拿到杯子。龙还照着门锁。
　　她喝了水，换掉吸水纸，重新放好压纸块。文献没有裂开。这点小小的成功，给了她与之不相称的信心。
　　随后，她坐了下来。
　　再过几个小时，她就该在中心出现了。劳斯会备好衣服，电梯会等着她。想到自己不回去，那套生活也能继续，她几乎觉得不可思议。
　　顾阳把第一支团队交给她的那天，曾到一间空屋里找她。午饭时间，她还在修改一个没人让她管的问题。他把一块面包放在她的键盘上。
　　她曾爱戴这个人，像爱戴一位给了自己立足之地的老师。
　　这个念头毫无防备地冒出来。她敬佩他，怕他，遇到超出能力的事便打电话给他。就在几小时前，她还期待从他的声音里听到一种能让世界重新变得可承受的解释。
　　她把手肘支在膝上，保持着这个姿势。
　　一点轻响把她惊醒。
　　龙用外壳边缘把一颗螺钉推到了她鞋边。时宇看了看钟：她下巴抵着胸口，睡了十二分钟。脖子很疼。
　　“你倒是可以找个枕头。”
　　灯头转向柜子。她笑起来，不知道它是在理解她的话，还是只在寻找一件东西。
　　又过了很久，钥匙才转动。
　　微光领着一个结实的女人进来。蓝裤子，棉外套厚得不合时节，白发用黑夹子束住。女人拿着灯，先看地面。
　　“比你讲的那些大。”
　　乔阿姨走到简旁边，让它收回一层托盘，又张开双臂量门宽。
　　“这一个就得单独跑一趟。”
　　微光把一袋小馒头放到工作台上。
　　“她有个干燥的地方。”
　　“以前是熨衣间，”乔阿姨纠正，“通风好。现在没人把湿衣物晾在通风口前，这里很干燥。”
　　她转向时宇。
　　“你负责搬？”
　　“对。”
　　“那就吃两个。”
　　她们站着吃馒头，乔阿姨边说边指路。院门内的台阶太窄，机器人过不去。她们得从仓库另一侧的送货门出去，沿两栋楼之间的小巷走到洗衣房。洗衣房旧库房有一条供推车通行的坡道，她至今仍从那里推进成车的布草。货运系统有时会坏，她一直留着旧门的钥匙。
　　路不远，也并不隐蔽。要往返几趟。可能碰到货车、守夜人，或者任何一个没有理由替她们保密的人。
　　“有人问起，我只说你们搬来一些东西，”乔阿姨说，“洗衣房楼上还有值班的姑娘。她们不知道内情，别让她们替你们说谎。”
　　微光点头。
　　她们用干净毯子包住箱子，缓冲颠簸。乔阿姨带来的手推车有大轮子和两只粗把手。时宇觉得它丑、重，却可靠得让人安心。乔阿姨先试了试车轮，才让她们把箱子抬上去。
　　第一趟从仍有余温的墙间经过。空气里有发面和刚洗过的垃圾桶的味道。头上的屏幕已经开始播报星期二的服务。
　　经过巷里的排水口时，一只轮子陷进坑里。乔阿姨扶住车把，时宇用全身重量拉住车，微光塞进一块垫木。
　　这一次，她们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她们回到图书馆仓库接墨一。仓库的送货门太窄，得先卸下门扇，再在门槛上铺两块木板，才能让墨一的底座平稳滚过去。乔阿姨每使一次力就骂一句。时宇发现，她骂轮子的词，比骂人的还多。
　　第三次经过时，巷里停着一辆货车。
　　货车司机拿着杯子下车，看了看墨一和裹着毯子的底座，又看她们的脸。简已经过了巷口，龙的灯藏在时宇手里的袋子中。
　　“图书馆要搬空？”
　　一时没人回答。
　　“搬一部分。”微光说。
　　男人又看了墨一一眼，拉开车门。
　　“让你们先过。我换个地方喝茶。”
　　他把车倒开了。
　　仓库里很快只剩没用上的毯子、杯子，以及工作台上一块干净的长方形。时宇拔掉最后一只充电器。插座上的小电表留着她们用电的痕迹。
　　微光关门，抽出钥匙。
　　楼宇之间的天开始发白。她们在清理记忆的时刻到来之前，离开了第一个藏身处。
　　到了洗衣房，还得给机器人充电。时宇得先看配电箱：如果插座与洗衣设备共用一条线路，三个机器人同时接上就可能使那里断电；额外的耗电也会留下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