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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高考之后 考完最后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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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最后一科的那天下午,沈长辞没有坐公交车回家。
他站在考点学校门口,看着人群从校门里涌出来。考生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来,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抱着家长哭。他站在人群边缘,像一块被水冲上岸的石头,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书包背在肩上,带子被手攥出了潮意。太阳很大,照得他睁不开眼。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缩在脚边,很短,很小,像是被什么东西压扁了。
他沿着马路慢慢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走。路边的梧桐树撑开一片一片的绿荫,他走在树荫里,影子一截一截地被裁断又接上。走了很久,走到一条他不认识的街上。街边有一家小面馆,门口摆着几张塑料桌子,有几个中年男人坐在那里吃面,啤酒瓶碰在一起,叮叮响。他从面馆门前走过去,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带着葱花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很饿。他想起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几乎没有吃过东西。他走进面馆,在角落里坐下来,要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清汤寡水的,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叶子。他握着筷子,挑了一口面送进嘴里。面是热的,烫得他舌尖发麻。他慢慢吃着,脑子里空空的。碗底见了,他放下筷子,付了钱,走出来。
面馆对面有一条窄巷。巷口挂着一个褪色的蓝布帘子,帘子后面是一个小茶馆。他站在巷口看了一眼,忽然想起上次和顾令仪去的那家茶馆。旧旧的,藏在老巷子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冻得他打了个寒颤。他收回目光,转身走开了。
那天傍晚,他回到了母亲的旧房子。母亲坐在客厅里剥花生,看见他回来,抬起头问了一句:“考完了?”
“嗯。”
“考得怎么样?”
“还行。”
母亲没有多问。她把剥好的花生米拢进一个搪瓷碗里,端着碗站起来,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她在熬粥。米粒在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长辞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母亲比以前更瘦了,肩胛骨在薄衬衫底下耸起来,像两片折起来的纸。她舀了一勺粥,吹了吹,尝了尝,然后关火,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吃饭。”
长辞坐到桌前,端起碗。粥很稠,入口绵软。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顾长宁熬的白粥。清汤寡水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他低下头,把碗里的粥吃完,放下碗,站起来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雨声。考完了。他不用再做题,不用再看书,不用再数日子。可他心里并没有轻松的感觉。那种被压在水底的感觉还在,沉甸甸的,堵在胸口。他想顾长宁。想他现在在哪里。想他考完了会做什么。想他有没有回那个家。想他……是不是也在想他。
他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写着“念宁”的纸条。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软塌塌的,像一片快要化掉的叶子。他攥着那张纸条,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上,他从书包夹层里翻出手机。母亲已经把手机还给他了,说是考完了就不管了。手机开了机,屏幕亮起来。他点开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几个月前那张丑猫的照片。他打了两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一个句号。一个光秃秃的、什么内容都没有的句号。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扣在床上,站起来去洗漱。等他回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亮着。他拿起来。顾长宁回了一条消息。也只有两个字。
“在哪。”
长辞盯着那两个字,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打了四个字:“我妈这里。”然后他把手机放下,攥着拳头,等着。过了大概一分钟,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顾长宁发了四个字。
“我来找你。”
长辞看着那四个字,心跳一下子快了。他坐在床沿上,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不知道顾长宁什么时候来,不知道他怎么来,不知道他来了之后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来了。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巷子里的阳光明晃晃的,照在对面那堵爬满青苔的墙上。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等着。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半小时,也许一小时。太阳从东边爬到了头顶,巷子里的影子从长变短。他站在窗边,一动不动。
终于,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走得不快,步子很稳。白色的短袖,黑色的裤子,背着书包。他走在巷子里,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半边脸照得明亮,半边脸隐在阴影里。他走到巷子中间的时候,抬起头,看见了站在窗边的长辞。两个人隔着几层楼的高度,隔着巷子里明晃晃的阳光,对视了一瞬。
长辞转过身,冲出房间,跑下楼梯。他的拖鞋在水泥台阶上啪嗒啪嗒地响。他推开单元门,站在门口。顾长宁站在巷子中间,离他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压成两个小小的圆点,贴在脚底下。周围很安静,只有远处巷口偶尔传来自行车的铃铛声。
顾长宁看着他。长辞瘦了很多,下巴尖了,锁骨从领口露出来,绷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可眼底有一层很深的东西,像是深水底下的石头,沉沉的,压着。长辞也看着他。顾长宁瘦了,颧骨比以前明显,眼底的青很重,像是很久没有睡好。他站在阳光里,肩背挺得很直,可长辞觉得,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棱角变锐了,也变薄了。
两个人就这样站着。谁都没有先开口。
过了很久,顾长宁往前走了几步,走到长辞面前。他比长辞高出一个头,站在他面前需要微微低头。他看了长辞几秒,然后抬起手,在长辞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是以前那样。
“瘦了。”他说。
长辞的鼻子一酸。他低下头,把脸往旁边偏了偏,不让顾长宁看见自己的眼睛。他听见自己说:“你也是。”
顾长宁收回手,站在原处。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站在巷子中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热烘烘的。长辞的拖鞋里进了几粒沙子,硌得脚底发痒。他没有动。
“进去吧。”顾长宁说。
长辞点了点头,转过身,带着他上了楼。楼梯很窄,水泥台阶被踩得发亮。两个人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一前一后。长辞走在前面,顾长宁跟在后面。长辞能感觉到顾长宁的目光落在他的后背上,隔着衣服,落在他的肩胛骨上。那目光很沉,沉得他后背发烫。
进了屋,母亲不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说是去买菜了。长辞把顾长宁领进自己的房间。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帘拉着,光线暗淡。顾长宁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环顾了一圈。他的目光落在那张硬板床上,落在窗台上摊开的卷子上,落在枕头边上那张被摸得起了毛边的纸条上。他看了几秒,没有说什么。
长辞站在门口,看着他。顾长宁转过身来,面对着长辞。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站在那间狭小的、光线暗淡的房间里。外面巷子里有小孩在跑,笑声远远地传进来,闷闷的。长辞攥着衣角,指节泛白。他忽然觉得喉咙堵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想说哥你考得怎么样,想说哥你瘦了好多,想说哥我好想你。可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顾长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长辞面前。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长辞的额头上。很轻,很稳。两个人的呼吸挨在一起,温热的,急促的。长辞闭上了眼。他感觉到顾长宁的睫毛扫在他的眼皮上,很轻,像羽毛。
他们就这样站着。额头抵着额头,谁都没有说话。外面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金线。巷子里的笑声还在,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
过了很久,顾长宁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深处直接传出来的,没有经过喉咙。
“长辞。”
长辞睁开眼。
“我考完了。”
长辞看着他。顾长宁的眼睛离他很近,近到他可以看清顾长宁眼底每一根细小的血丝。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酸楚,有别的什么。长辞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自己的眼眶热了。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顾长宁的胸口。额头抵着他的锁骨,鼻尖蹭着他T恤的布料。他闻到顾长宁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淡香,混着太阳晒过的味道,还有一点汗味。
顾长宁没有动。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口的那颗脑袋。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攥了攥,又松开。过了很久,他抬起手,按在长辞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长辞的头发,很轻地按了按。
“别哭。”他说。
长辞没有哭。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可他没有出声。顾长宁的手掌按在他的后脑勺上,稳稳的,像一棵树扎在土里。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房间里很安静。巷子里的笑声远了,淡了,最后听不见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一长一短,慢慢地,慢慢地,趋向了同一个频率。
那天下午,顾长宁在长辞的房间里待了很久。两个人坐在床沿上,肩并着肩,没有说话。长辞的床很小,两个人坐着几乎挨在一起。顾长宁的右肩贴着长辞的左肩,隔着两层薄薄的T恤,体温慢慢地渗过来。长辞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张开着,指尖碰到了顾长宁的手背。他没有缩回去。顾长宁也没有动。两只手就这样贴着,像两条平行的河流,中间没有堤岸。
后来顾长宁要走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过头看了长辞一眼。长辞坐在床沿上,仰着头看他。顾长宁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他最后只是伸出手,在长辞头顶揉了一下,力气比平时大了一点,把长辞的头发揉乱了。
“我走了。”他说。
长辞点了点头。
顾长宁推开门,走了出去。长辞听见他的脚步声在楼梯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他坐在床沿上,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斜着照在对面那堵墙上,把青苔照得发亮。顾长宁的身影已经不见了。他站在窗边,看着巷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张纸条。纸已经被他摸得起了毛边。他把纸条拿出来,凑到窗边透进来的微光下面。纸条上,“念宁”两个字还在。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纸条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可他忽然想写点什么。他拿起笔,在背面写了两个字。很小,很轻。他写完之后,把纸条折好,重新塞回枕头下面。
他写的两个字是:“等我。”
而城南的那间宿舍里,顾长宁已经收拾好了所有的东西。他坐在空荡荡的床板上,手里攥着那张长辞最早写的纸条。纸条背面有他自己写的两个字。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书包最里层的夹层里。他站起来,拎起行李箱,走出了宿舍。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照在操场上。他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他想起今天下午,长辞把脸埋在他胸口时的触感。想起长辞的额头抵着他锁骨时的温度。想起长辞的呼吸打在他T恤上时的潮湿。他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攥得很紧。
他走到公交站,坐在站台的长椅上,等着回城的车。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可他记得长辞的手指尖蹭过他手背时的触感。凉凉的,轻轻的,像是怕被拒绝。他把手攥起来,攥得很紧。
车来了。他站起来,拎着行李箱上了车。车厢里人很少,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车子发动了,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退。路灯一盏一盏地从他脸上掠过,明明灭灭。他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闭着眼。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说给长辞听。说给自己听。
“等我。”
窗外,賨州的夜景缓缓流过。那条河在城市的边缘安静地流淌着,水面映着路灯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河水还在涨。可他已经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