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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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梵玉厢吃饱喝足时,已近正午。盛夏日头毒辣,暑气蒸腾,才在窗边坐了片刻,她额间便沁出一层薄汗。
她生得一副娇俏模样,眉眼柔婉,肤色莹白,乍看温软可亲。只是那双眼睛太静,乌沉沉的,瞧不出多少活人的暖意。
门外忽然响起两声叩门声。
咚,咚。
梵玉厢闻声未动,不多时,房门推开,鬟婢似柳双手捧着托盘进来。盘中置着一壶酒并一盏冰过的果饮,她将东西一一摆妥,便安静退至梵玉厢身后侍立。
又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外头终于再次传来脚步声,来人由客栈小厮引着进门,年约四五十,衣饰瞧着并不张扬,用料却无一不精贵,举止间自有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
他甫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梵玉厢身上,只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深了几分。
“久闻梵娘子高名,今日得见,果真是谪仙似的人物。”来人在她对面站定,拱手笑道,“听闻娘子算得天下事,解得天下惑。鄙人今日前来,正有一惑,还望娘子指点一二。”
梵玉厢没有应声,她只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张文言自是会意,也不觉受了怠慢,笑着在她对面落座。
梵玉厢拿起酒壶,斟了半盏酒,抬手推到他面前,自己则捧起那盏果饮,慢悠悠饮了一口,冰凉清甜的滋味入口,她眉间被暑气蒸出的几分躁意才稍稍散去。
“张国相言重了。”她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杯沿,“我若真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哪里还用得着在江湖上四处漂泊?”
张文言笑而不语,梵玉厢这才抬眼看他。
“不过,国相既诚心来请,我倒不是不能帮这个忙”,张文言眸光微动,“只是我有个条件。”
“娘子但说无妨。”
“我四处漂泊惯了,在京中没有落脚的地方。”梵玉厢语气平淡,“这段时日,恐怕要叨扰国相了。”
张文言微怔,他原以为还要费上一番口舌,却没想到她答应得这样痛快,不过那点讶异也只在脸上一闪而过,很快便被喜色压下,他起身朝梵玉厢颔首,笑道:“梵娘子肯莅临寒舍,是张某之幸,自当扫榻相迎。”
梵玉厢看着他,脸上仍没什么表情。
“那便走吧。”
张文言一顿,随侍在侧的小厮却已心领神会,上前一步躬身作请:“梵娘子,请。”
梵玉厢起身,似柳紧随其后。
出了客栈,门前果然早已候着一辆驷马安车。
小厮替她掀开车帘,车内宽敞,设有凭几,铺着厚软茵席,陈设并不奢靡,却处处妥帖。就连小几上摆着的茶果,都是她这几日在客栈里常用的几样。
梵玉厢扫了一眼,弯腰入内。
车帘落下,将外头刺目的日光隔绝大半,她靠着软枕坐下,唇边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果真是只老狐狸。
人还没请进门,便已经将她的喜好摸了个七七八八。行事周密,滴水不漏,难怪能安安稳稳坐到今日这个位置。
只可惜——
梵玉厢抬起眼,隔着轻晃的车帘望向外头那道模糊人影。
身上的孽债,也重得很。
客栈离国公府并不算远,不过数里路程,马车行了不久便缓缓停下。
梵玉厢下车,抬眼便见朱门高墙横于眼前,两尊石狮静踞阶下,门庭深阔,气派森严,阶前除了她乘来的马车,另有一辆青帷马车停在侧旁,车夫垂首候着,马儿时不时甩一下尾。
看来府中还有旁的客人,梵玉厢只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随管家入了府。
国公府占地极广,穿过前庭,便是一道曲折回廊。廊下铺着青石,檐外古木参天,浓荫遮蔽了大半日光。偶有风穿枝而过,吹得树叶簌簌轻响。
长廊幽深寂静,只余细碎的脚步声与衣袖摩擦之声,转过一处廊角时,前头忽然出现一道人影,梵玉厢脚步微顿。
那人恰好也抬起眼,是个极年轻的男子。
身形清瘦修长,一袭藏蓝圆领袍衬得肤色愈发冷白。眉目生得温润,眼梢却微微挑起,平白添了几分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浅,面上隐约带着些病中的倦意。
日影从廊外斜斜落进来,恰落在他半边肩头。
端的是一副清贵无双的好相貌。
梵玉厢多看了他一眼。
大抵是自幼养尊处优的缘故,他身上有种与旁人不同的安静。走过来时不疾不徐,连衣摆掠过廊下都没什么声响。
梵玉厢看着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哪里怪异,一时又说不上来。
男子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淡的一眼。
既无惊艳,也无探究,随后便移开视线,与她擦肩而过。
就在两人错身的一刹那,她忽然顿住了脚步,她缓缓回过头,廊下那道藏蓝色身影已经走远了些。
活人的气息。
的的确确,是个凡人,且是一个将死之人。
她是地鬼,活人本不入她眼,平日里任凭谁站在跟前,也不过能辨个模糊身形。只有阴物,或阳寿将尽之人,才能叫她瞧清楚模样。这凡人将死,梵玉厢早已见怪不怪,可他身上,竟只有二魂七魄。
梵玉厢眸色终于有了些变化。
凡人三魂七魄,缺一不可。三魂之中,又以天魂为根。此人偏偏少的,正是天魂。
无天魂者,非寻常魂魄有损可致,唯有累世恶业深重,天道不容,才会断去天魂,待这一世寿数尽了,魂魄消散,便是彻彻底底的烟消云散。
再无来世。
梵玉厢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片刻,忽而觉得有趣。
这样一张好看的脸,瞧着清风明月似的,原来里头竟黑成这样。
“方才那人是谁?”
她忽然开口。
小厮顺着她的目光瞧去,忙道:“姑娘说的是蔺大公子?那是定国侯府的大公子蔺越棠,与我家公子是至交,今日约莫也是来探望我家公子的。”
梵玉厢本已要走,闻言又停了一下。
“定国侯府?”
“正是。”小厮道,“蔺大公子的母亲乃昭宁长公主。”这下梵玉厢是真有些意外了,她又往蔺越棠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人早已不见了。
三魂缺一,还能好端端活到今日,非但活着,竟还投生在长公主腹中,成了皇亲贵胄,梵玉厢想着想着,忽然笑了一声。
有点意思。
这人上辈子究竟干了什么,她暂且懒得管,她倒是很想知道,阴司里究竟是哪个糊涂鬼当的差,这样的魂也敢放去投胎,还给投了这么个好胎,改日若是得闲,她定要去阎王跟前参上一本。
旁的不说,先给自己寻个乐子。
“走吧。”
梵玉厢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
“你方才说,他叫什么?”
“回姑娘,蔺越棠。”
梵玉厢哦了一声,这回没再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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