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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姐姐也有坏脾气 最后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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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在信里说,她不想画花了。
伊琳读到这里,把刚要放进嘴里的面包搁了回去。
六月二十日,星期五。信是今早送来的,玛伦见她出门急,替她塞进了书袋,连同一包尚温热的面包。此刻学院的午钟刚响,她在旧楼窗下拆开信,第一页才看了三行。
从前黛娅连切开的洋葱都想画。母亲催她下锅,她说等一下,等到锅里的油噼啪响起来,才匆匆补完剩下那一半。
怎么会不想画花?
她将信拿近些。
底下接着写:也不想画叶子,不想认哪一面长毛,尤其不想听人说,改最后一处就好。
字比平常挤,写到纸边,末尾两个词拐到了下面。
伊琳认得这个写法。姐姐真生气了。
——
两天以前,黛娅也以为,只剩最后一处。
她在外城书铺的窗边坐了一上午,终于将草木书的图重新描清。掌柜艾丝特拿过来,眼镜才架上鼻梁,便将其中一张抽了出去。
“这片叶子,仍得重画。”
黛娅的手还扶着画板。
“昨天说的是叶柄。我改过了。”
“今天看的是背面。”
那片叶子翻卷着,深浅浓淡,她花了许多工夫。原稿摆在窗下,连叶缘被虫咬过的一点缺口都留着。艾丝特却拿笔指向最柔软的一层灰,说印出来会糊,细绒看不见。
黛娅将试印页往旁边推。
“原来的图上有。”
“我看见了。”
“刻的时候少了,为什么是我重画?”
她声音比自己想的响。门外搬书的人朝里望了一眼,又弯下腰去。艾丝特没有立即接话,将原稿与试印页并排摆好,问她,能否用更疏一些的线将绒毛画出来。
黛娅知道能。
可这样一改,整片叶子都得重新排线。她昨天睡前还举着它对灯看,觉得这是自己来此以后画得最好的一张。
“会很生硬。”她说。
“试一小片给我看。”
话音未落,门外有人把一篮面包放上柜台。
“我今天不借钱。”
艾丝特抬头。来人袖子挽得高,发鬓被汗浸湿了,一只手提篮,另一只手夹着两个叠在一起的食盒。
“我还没开口。”
“你看我的眼神已经开口了。”
那是她的妹妹贝蒂,在街尾开一间面包铺。黛娅来这里以后,见她借过两回钱,第二回没借到,走前还将篮里唯一夹着葡萄干的面包留了下来。艾丝特嘴上说她总把好东西卖得太便宜,吃时仍一颗颗挑出来,最后才吃。
今日妹妹带来的也有葡萄干,面上烤焦了一点。
她自己翻过来瞧,皱着鼻子道:“这边别吃。”
“你留着喂我另一边?”
“另一边很好。”
黛娅肚子空了许久,闻到热面包,倒更不想说话。她取回图,刚在桌上铺平,便听见贝蒂问,后街装订坊管饭的人还在不在。
约的是午间。她想接一星期的午饭,带了两种馅来让人尝,说好借书铺的后桌坐坐。
艾丝特朝墙钟望去。
“人等过你,回去了。”
贝蒂脸上的笑淡了。
“走了多久?”
“半个多钟头。他下午要交货。”
女人抹了一把额角,问能否现在过去。艾丝特说自己得送试印页,下午与印坊约好,一桌画还没核完。
“就替我叫一声,他同你熟。”
黛娅的铅笔停住了。
这张叶子已改了三遍。午饭没吃,下午还要一起去认新刻的版,她甚至不知道今晚能不能画自己想画的东西。那一句“叫一声”落下来,仿佛谁的事情都可以轻易占走一点时间,只有自己的,永远还能再等一等。
“书也等着印。”她说。
贝蒂回头。
黛娅绷着脸,手心压住卷起的纸:“若每回都只耽误一会儿,我们就不用做了。”
屋里静下来。
她说完便后悔,偏偏又觉得,这话确实没有错。贝蒂没同她争,伸手理了理食盒边的布,低声道了歉,说自己过去问。
艾丝特将眼镜摘下来,问她为什么迟到。
“做饼的姑娘病了。”
“昨日不是还好好的?”
“早上发热,来了还说能做。我让她回去,她坐在门口不肯走,怕这个月少算一天。”
贝蒂将另一只盒子放稳,手指在系绳处绕了两下。
“我说算工钱。她还不信,非要把那盆东西洗完。”
她笑了一下,笑意很快散了。留下的活没人接,午前那一炉又烤坏半盘,重新和面,取出时已经误了约。
“让跑腿的捎句话呢?”艾丝特问。
贝蒂没出声。
“街上有人送柴、有人送水,托谁走一趟都行。你以为赶一赶还来得及,是不是?”
“嗯。”
艾丝特将那块烤焦的面包掰开。脆壳碎在指间,黛娅听见细微的窸窣声,忽然看见贝蒂左手虎口也沾着一点焦黑。
方才她进门,自己只顾盯着桌上的画,连这个都没有留意。
“你去问。少许些做不到的。”艾丝特说,“我把图核完,就送去印坊,今天不能陪你。”
贝蒂点头,将两种馅各取一半,另包成一个小包。
黛娅看着她往外走,站了起来。
“我刚才……说得难听了。”
女人停在门边,回头看她,神色里有一点倦,也有一点终于腾得出的笑。
“是有一点。”
黛娅耳根热起来。
“可是你们真得印书。”贝蒂指指那篮面包,“吃吧,饿着更容易吵架。我刚在炉子前,就跟一块面吵了半天。”
她带着小包走了。黛娅仍站在桌旁,听见艾丝特将食盒推过来。
“拿碟子。”
“图还没——”
“我也饿了。”
——
饭后,两人带着改过的小样去印坊。
街口正在卸货,一扇固定门高高立在砖台上,门里含着一片冷翠的山影。那边的货站靠山,半座院子都沉在荫里,车轮越过门槛时,灰尘在明暗交界处倏地亮起来。
一车纸从山影里缓缓驶出,到了她们这边,车夫眯起眼,抬手遮住午后刺目的日头。
黛娅停下来,忍不住多看了一眼。
她初到这里时,什么都想画。屋檐低处的铜铃,门里门外不同颜色的天,雨水沿石阶淌过时漂走的花瓣。如今走这条路,脑子里常常只剩下一片该不该重描的叶子。
艾丝特在前面等她,没催。
印坊的师傅将小样对着原版看过,认了漏刻的几处,又说余下那些细线即便补齐,接连印上几十张,更容易糊。黛娅凑在旁边,亲眼看他抹墨、覆纸,将纸揭起。
花叶从白纸里显出来。
画上纤细的绒毛挤成一团灰,确实与叶背的阴影混在了一起。
她半天没说话。
师傅从旁边找出几块旧版,上面的线有疏有密,依次试印,让她挑画得出的那一种。翻到第三张,艾丝特俯身指了指左边。
“这个看得清。”
“我知道。”
黛娅把右边那张拿近些,低声补充:“可这个更像真的。”
掌柜听了,伸手将两张都接过去,在窗下看了一阵。
“书里用左边那种线。原稿收好,回去给你找个硬夹子。”
黛娅抬起脸。
“你画的原稿,卖不卖是另一回事。”艾丝特把纸还给她,“别自己先揉了。”
她方才真有些想揉掉。
纸角已被攥出浅痕。黛娅松开手,一点点抚平,唇边那句顶撞终于咽下,换成一声很轻的“好”。
师傅又取出一摞旧样,叫她往后把每次改过的都留一份。这些年印的招贴、价目和花草图,按月份捆着,有的删了几个字便拿去另用,有的只改过地址;他翻到其中一张,指给她看,店名早换了,花边上修补的那个小豁口还在。
黛娅认出原版转角那一小块木补。
“所以您记得。”
“记不住。翻出来对。”
他把绳子重新系好,搁回架上,转身问她,书铺以往印过的样页要不要一道带走。前些日子整理库房,找出来不少,再放着,怕又混进包书的废纸里。
艾丝特看向她。
黛娅应下来,问能否把草木书的试印页单独包。等回书铺,她想另做一份夹册,哪处改过、为什么改,都写在背面。说到一半,她又停住,朝掌柜瞧了一眼。
“做这个也算工夫。”
艾丝特笑了。
“算。你的花明日再画。”
回去时,贝蒂已经坐在后屋。食盒洗净了,倒扣在一块干布上,她正在纸背算账,一块面包搁在旁边,掰开很久,没吃几口。
装订坊的人没有答应原来的七日午饭。
迟了就是迟了。他们开工早,歇饭只有那么一点时候,不能日日等。贝蒂听完,自己问能否改成一早送耐放的咸馅面包,午间配他们原有的热汤。先做三天;提前一日晚饭前报数,第二天早晨交,错过时辰,那天的钱就不收。
“他答应试?”艾丝特问。
“答应了。明早从八份起。”
“你一个人做得出?”
“少做店里两种甜的。我算过了。”
贝蒂将那张纸递过来,姐姐接着看。黛娅站在旁边,瞥见纸底有一行小字,写着帮工回来以后,再添。
她没有说把那姑娘换掉。
艾丝特看完,将账还了回去,问这张字是不是还要让人拿到坊里。
“价钱和报数的时辰,明早给他们留一份。我写得乱,你替我抄抄?”
黛娅先开了口。
“我能画张订餐单,两种馅各画一只,报数的地方留空。但明天才能给您,今天得收印样。”
贝蒂朝她望来。
“那我今晚把要写的东西理好。画钱——”
“三顿午饭。”
说完黛娅也觉得太急,又补一句,自己还没去她铺里吃过,想换着尝。贝蒂笑起来,说三顿不许都挑最贵的。
“您先把最贵的告诉我。”
艾丝特听着,终于把眼镜收进盒中,掰开妹妹没吃完的面包。半块放回她手边,另半块自己拿着,挑了一颗葡萄干送进嘴里。
妹妹看了她一眼,原先撑着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往椅背上一靠。
“今天真累。”
“吃了再走。”
她点头,伸手去拿那半块面包,指尖碰着姐姐的,顺势在那只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
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
黛娅拿着新分好的印样,轻手轻脚绕过桌子,上了楼。
——
傍晚,书铺后窗透进一阵清凉。
黛娅坐在床沿脱鞋,脚跟碰到床脚的木垫,床轻轻晃了一下。她弯腰将它塞回去,想起在家时,伊琳总嫌她脱鞋不肯好好用手。
妹妹若在这里,会蹲下来瞧,试着找一块更合适的。
也可能看了半晌,告诉她,别用这只脚脱另一只鞋。
黛娅独自笑起来,笑完,在床边坐了很久。
她今日不大喜欢自己。顶撞掌柜,朝一个忙乱的女人发脾气,后来发现人家也有自己的难处,还得红着脸收回一句话。可她到现在,依旧最喜欢那张不能印进书里的叶子。
桌上的信纸压在画夹下,旁边还放着伊琳问旧发带的信。她记得两种花色,年份已经记不准,迟迟想不出更多。今日总得一并回话,不能再让妹妹等。
今日轮到自己,她一点都不想听“别急”。
她抽出纸,写给妹妹。
第一句写完,往下就顺了。她讲那片叶子,讲贝蒂的面包,讲自己发火以后,半天不敢看人。写到末尾,本来想照旧问吃饭如何、母亲忙不忙,笔在纸上停住。
她换了一句。
“伊琳,你哄哄我吧。”
她看着这行字,有些不好意思,又舍不得划。索性折好,夹进明早托书铺随门运寄出的信件中。
原稿被她留在桌上,花叶柔润,最底下那片微微翻卷,背面细密的绒毛在灯下泛着一层浅灰。
她重新拿起笔,给伊琳画了一小片。
这张不用刻,不用印。
她想画多细,就画多细。
——
伊琳把信读完,又翻回前面。
信里也答了发带的事:姐姐还记得两种小花,却已分不清收过的年份。伊琳在那一段夹了纸条,留着回家同母亲核对,又翻到最后一句。
姐姐竟也会让自己哄。
书页间夹着的叶子小得只有两指宽,纸背一半空着。她拿在手里看了许久,将面包包好,伸手去书袋里找笔。
费利克斯在这时推门进来,怀里是先生还回的说明册样稿。伊琳今天早课前请他顺路代取,他本来只托着底下,走近时,不知瞧见她脸上什么神情,空出一只手,将门轻轻带上。
“怎么了?”
“姐姐让我哄她。”
他微怔,随即笑起来,走到旁边,将册子放平。
“很难?”
“我在想。”
伊琳把夹着叶子的信折好,只将小画递给他看,说姐姐画得很好,偏偏印不清楚。
费利克斯俯身端详,额前的碎发遮下来。他用指节往后一拨,眼睛仍停在画上,问她能不能将叶子暂放在光里。
她挪到窗边。
下一刻,纸上那片微卷的叶子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影。
费利克斯照着眼前的小画织出轮廓,将它放大,悬在窗前。叶背细绒根根分明,淡灰的笔线也如实留着,仍是一幅画,悬在日光中,仿佛风一来就要从纸面飘走。
伊琳下意识伸手,指尖穿过叶缘。
“她会想摸。”她说。
“你已经替她试过了。”
她朝他看过去,嘴角才弯起来,又惋惜姐姐不在这里。费利克斯将织景收回,小画重新只剩两指宽,躺在她掌上。
“等她回来,带原稿给我看。”
伊琳点头,坐下写回信。费利克斯没有凑过来看,从包里取出戏稿,坐在同一张桌子的另一端。窗外一阵蝉鸣,院中有人叫着追球,纸页被风翻起,他伸手替她压住,仍低头改自己的那一句话。
她写:我喜欢这片叶子。那张没印进书里的原稿,你愿意给我吗?
写完,又觉得不够。
姐姐以前哄自己,会找东西给她做。幼时等薇拉等得久,黛娅就让她按画纸、认颜色,自己故意把一只鸟画出三条腿,问她哪一条才该擦掉。
伊琳想了一阵,另取张纸,将星期三在疗养院试过的纸门画下来。
星期二交书回家后,伊琳收到艾达托人送来的回话,请她们次日放课后再去。那天露莎仍替小偷说话,她把改好的门窗放低,妇人躺着,已能看全人物走动。走到门口时,小偷的长腿卡了一下,露莎临时说他鞋底有泥,妇人笑着让他在外头蹭干净再进。
第二间屋子的床头朝向不同,她们另量了位置,纸窗需要换一边放。伊琳记在图上,带回来继续改;正式的小演仍没定日。
如今她把那条过长的腿画给姐姐,附上比照的尺寸,请她有空时帮着看看,怎样改得好笑,又不像真走不了路。
画完,伊琳望向对面的人。
他正咬着笔杆想词,察觉她看过来,立刻将笔拿下。那一点被撞见的窘迫来得很快,她还没问,他已经解释,没咬坏。
“我没有说你。”
“那你看什么?”
她停了停。
“想着,要是把这个做得很好,你会高兴。”
话说得认真,费利克斯却没有立即答。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住,手中的稿纸缓缓放低,露出底下原先抿着的一点笑。
“哪个?”
伊琳看了看摊开的纸。样子还没改完,她原本想等能用了,再一道拿给他们看。
“现在不告诉你。”
他眉梢轻轻扬起来。
“那我该什么时候高兴?”
伊琳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想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妨碍。
“你愿意,现在也可以。”
他偏过脸笑了,肩膀微微一动,窗边晃下来的叶影便从他衣领滑到了手腕。那份欢喜又朝她漫过来,明净而蓬勃,比窗外的蝉声更难忽略。
伊琳握着笔,莫名也有些想笑。
她没有碰他的能域,低头继续给姐姐写信,嘴边留着刚才那点弯。
末尾,她说自己穿了那条蓝裙,母亲告诉别人,袖上的花补得好,是姐姐早就夸过的。
“你都没有告诉我。”
想了想,又添了一行。
“所以,你画的叶子,我也要收好。以后有人来,你就知道我怎么夸了。”
她将信递远些,端详自己的字,随后在那只歪帽小偷旁另画了一个人。衣领齐整,手里捏着半截笔,望向旁边时正在笑。
画得不太像。
她看一眼对面,改了改眼睛,耳边忽然响起他的声音。
“伊琳,你是不是在画我?”
笔尖停住。
“给姐姐看的。”
“我不能看?”
她拿起来,将上面的纸景图折到背后,只留出底下那个人,转向他。他凑近时,她没忍住,先笑出了声。
那只捏笔的手,被她画出了六根手指。
费利克斯仔细数完,抬眼望她,神情相当无奈。
“难怪写不快,原来有一根在添乱。”
伊琳笑着找橡皮,他按住纸边,说留着吧,给姐姐也看看。
窗外的风又进来了。
六根手指的少年留在信纸上,另一只真正的手替她压住了纸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