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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父亲偏要听开头 “那你可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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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日子写错了。”
伊琳伸手点了点纸。
费利克斯低头。六月十二日,被他写成了六月八日,底下还跟着半个没写完的“晚”字。
旧楼窗外日头正盛,离晚间尚远。
他将那个字划掉,自己也笑了:“还在想星期天。”
“你父亲今天就回来了。”
“嗯。”
“那你可以多想想今天的事。”
她说得郑重,指尖还点在那一行旁边。费利克斯被她催得想笑,蘸了墨,认真把日子改回来。伊琳检查过,才将自己保管的记录往中间推。
今天午间是两人重新约的练习。上回能听得太多,她想试着少听一些;他翻过母亲的旧册,却没找到能照搬的办法,便商量从很轻的回应开始。
廊外有人跑过去,喊伙伴替自己占个位子。伊琳朝门边望了一眼,等脚步远了,伸出手,碰了碰他的掌心。
“这样还记得吗?”
轻握一下就停。
他自然记得。她的指腹抵着他手心,凉而柔软,比纸上的字更容易使人走神。费利克斯起身将门掩好,回来把笔放远,免得一会儿又把日期写回去。
这次开始以前,她先请他将能域敛好,等了片刻,又让他像平时那样放松。
“有区别?”
“有一点。你收回去以后,外面的人好像挤了一些。”她斟酌着,望向窗下,“他们没有走近。我知道。”
他望着她,没催下文。
“是我感到的那些心情。混着的时候,比较累。刚才又好些了。”
费利克斯有些意外。他未曾向她送过任何感官,也没想改变谁的心情,自己只是重新舒展开域,坐在原处。
他将这一点告诉她。伊琳便让他再试一次,两个人都不主动施术,连座位也没有挪。第二次,她沉吟的时间长了些,最终仍点了点头。
“还是这样。”
“那以后——”
话到这里,他停住。
伊琳抬眼等着。
以后你累了,可以到我这里来坐坐。他想了想,又觉得何必等她累了。
“明天午间,你还来吗?”
“来。”她答得很自然,“你父亲的事,今天讲不完。”
他低头拿笔,笑意迟迟收不住。伊琳在旁边留出一行,让他补上方才的感受。
真正试起合鸣,听觉仍比他们想的难控制。她说开始,将一缕力量送来,轻轻延长他原有的欢喜,他的能域随之回应。费利克斯听见的响动照旧,伊琳却抬起了脸。
“楼下有人在笑,树叶的声音也在。”
他试着放轻,她听了一阵,告诉他,两种声音都淡了些,仍然一起往耳中来。
她握了握他的手。
他立即收回。
伊琳也撤了力,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地方,松开手指时,掌中露出浅浅一道指痕。
“用手记,会容易些。”她说。
费利克斯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将掌心翻过来,问要不要试着只留意现在碰到的地方。
她应下,他才增强那一点真实触觉。
“有一点纹路。”她的指腹缓缓移过他掌心,“温度也清楚。别动,我找找。”
伊琳的目光认真到让他不敢乱动。
她又轻施了一回,回应初起便说听到了,手指随即握紧。那缕力量及时退去,费利克斯跟着停下,两人的手仍好端端地搭在一起。
“这样能记住往回收。”她慢慢说,“刚才只顾着听,就忘了自己的手。”
他让她把这句话原样记下。
伊琳空出手写字,写到“温度”,笔尖顿了顿,重新望向他的掌心。
“怎么了?”
“这个也要写吗?”
“哪一个?”
“后来比刚开始热。”
费利克斯望着她。
午间的风从窗缝进来,吹动她耳畔一小绺头发。她等不到回答,微微蹙眉,似乎正在担心自己又漏了什么有用的区别。
“……握久了会热。”他说。
伊琳想了想,将那行字补完,倒没有再问。
他伸手去拿凉水杯,指腹贴住杯壁,好一会儿才舍得松开。
临走前,她从书袋里取出一个小纸包,交到他手中。
“母亲给你父亲的。昨天多烤了一些,晾凉才好包。”
里面是掰起来脆的咸饼。玛伦前日已答应星期日同伊琳来吃饭,昨晚费利克斯把话转告海伦,母亲当即又去翻那张写了一半的菜目。如今正式赴宴还没到,吃的倒先往来了一趟。
“替我谢谢她。”
伊琳点头,背起书袋,走出几步又转回来。
“你今晚慢慢讲,不用想着明天还有课,就都赶在前面说完。”
“你怎么知道我会赶?”
她指了指他的记录。
纸上,六月八日被划了两道。
费利克斯低头笑起来,重新收好那一页。她已走到门边,见他跟来,替他把门抵住了。
——
放课回家,费利克斯先看见了父亲的鞋。
一只落在门内,一只还穿着。丹尼尔坐在换鞋凳上,行李箱横在脚边,正试图把打成死结的鞋带解开。车夫刚把最后一箱交给家里人,海伦站在旁边,手中拎着丈夫脱下的外衣,笑得一点忙也帮不上。
“就说别让他替你系。”
“他六岁。我拒绝过一次了。”
父亲抬起脸,见到儿子,手上的结便不解了。
费利克斯几步走过去,书袋滑到臂弯。丹尼尔站起来抱他,穿着鞋的那只脚还踮着,儿子笑了一声,额头却先抵到了他肩上。
外衣不在,衬衫上仍有路途留下的温热。
他原来想好的第一句话是灯安得顺不顺,第二句是有没有收到信。到了这里,两句都没用上,只伸手在父亲背上拍了拍。
“回来了。”
“回来了。”丹尼尔笑着应。
海伦接下儿子快掉的书袋,退了半步,让他们站稳。等父子分开,她才重新指向那根顽固的鞋带。
“现在有两个人了。”
最终还是费利克斯蹲下去,用一枚钝针把结挑开。父亲低头讲那个孩子,说他自告奋勇帮忙,末了还将两边使劲拽过,生怕客人走到半途散了鞋。
“看得出来。”
费利克斯好不容易抽出带子,弯曲的结痕还留在上头。
母亲接过针,朝丹尼尔伸出手。他以为还要东西,将口袋翻给她看。海伦忍俊不禁,索性把手掌贴到他脸侧,拇指抹去鬓边沾着的一点灰。
“我是叫你过来。”
丹尼尔这才明白,微微俯身,在妻子颊边亲了一下。
“这个要早说。”
费利克斯站起来,顺势将行李提进屋。母亲在身后笑着说什么,他听得断断续续,倒是父亲重新穿好软鞋跟过来的声音,终于又在这间屋里响起来。
诺拉在起居室等他们。
她先问窗修妥了没有,又问东边那盏灯会不会被雨打。丹尼尔坐到她旁边,将封在行李夹层里的草图拿出来,沿着屋檐比给她看。
“灯底下有一段长檐,雨进不去。出门的孩子,鞋尖倒常在外头。”
他回身要杯子,海伦已经把茶放到手边。
费利克斯还记得父亲信里那只像草的猫,便问那只猫究竟长什么样。丹尼尔说,样子没记熟,耳朵倒摸过好几回——它爱睡工具袋,只要留个口子,次日准能在里面摸到耳朵。
“那您带回来没有?”诺拉故意看向箱子。
“临走抖过三遍。”
祖母笑得把手帕掩在唇边。费利克斯拆开伊琳带来的咸饼,父亲拿了一块,听说是玛伦做的,嚼得慢了些,说星期日得当面请教。
“怎么你们都要请教?”
他把纸包挪到桌中央。海伦坐下来,理直气壮道:“你若能学会,我们问你也成。”
费利克斯转头看父亲,丹尼尔已低头去捡刚掉在衣襟上的饼屑,半点没打算接手这桩事。
往后晚饭时,桌上又会多一只杯子。那些忍到第二日便觉得不必再写进信里的小事,终于可以想起来就说。
——
饭后,丹尼尔从箱里取出一本硬封册,费利克斯以为是灯图,伸手去接,先看见夹在里面的信封。
自己的字。
“昨天到的。正好赶上收行李。”父亲坐到桌边,展开那三页纸,“你这里说,小偷进门时,把身子直起来了。”
费利克斯挨着桌角站住。
“嗯。前面他每次都钻窗,后来从门进去,起初还习惯弯腰。”
“我想看看。”
他迟疑了一下:“得有鲁本。”
“那今晚听你讲。下回你们一起演,我坐着看。”丹尼尔抬头,“票不是还给我留着?”
费利克斯回房取来小册。
那张票在里头夹了好些天,边角都平了。他曾不愿意去想它最终会不会一直用不上,此刻将它抽出来,反倒在掌中多留了几息,才递给父亲。
丹尼尔郑重接过,看看日期,笑道:“迟了四天,还让不让进?”
“让。”
“坐哪儿?”
费利克斯把桌旁靠窗的椅子拖过来。
“这里。”
父亲坐好,海伦从门口经过,被他顺手拉住。她低头看那张票,问一张能不能坐两个人,费利克斯说能,祖母的声音便从窗旁传来。
“三个呢?”
他笑着又去搬椅子。
待诺拉坐下,他关掉正对窗户的那盏灯,留了父亲手边的一点暖光。傍晚残存的天色贴着窗沿,书架与矮柜还在,他抬手时,一道窄窄的巷子从地毯上延伸出去。
墙面渐次升起。
藤影爬过窗框,檐下的积水亮了一亮。起居室的一角退进暮色,只有丹尼尔坐的那把椅子,仍然清清楚楚地留在灯前。
父亲抬头,望着离自己不远的窗。
“开始了?”
“最后一段。”费利克斯说,“前面我写在信里了。”
“可我想从开头听。”
他一愣。
“从小偷还不肯进门的时候讲。”丹尼尔将信收回册中,连同票一起放好,“后面的我知道了。前面怎么走到这里,我还没听够。”
费利克斯望着父亲。
那一大段他曾经很想讲的话,排练时哪句别扭,鲁本怎么改了一个动作,露莎为什么不肯让两个人太快和好,都在父亲出门后的这些天里积起来。写信时舍不得删,真见到人,又怕说得太长。
如今父亲的行李还没收完,茶也只喝了半杯,却坐在那里,让他回到最初。
他把巷子收短一些,先将那扇窗降到合适的高度。
“那得从一个杯子讲。”
他说得越来越快,又绕到桌子那头。讲到鲁本怎样假装失手,便过去借母亲的空杯比给他们看;说露莎嫌窗边来回太多,又把两张废稿并排摊开。丹尼尔听得很专心,有时问一句,费利克斯一回答,才发觉竟还记得那日谁先笑场。
他笑起来,父亲也笑。
及至讲到妮芙在台下急着喊“你拿走了”,诺拉伸手补上了阿格妮丝的反应,海伦却说,自己当时最怕费利克斯没听明白,硬照原来的台词说下去。
“听见了。”他申辩,“总不好让她白提醒。”
“是。”母亲点头,“所以小偷也听见了,全厅都知道他要偷什么。”
费利克斯被说得直笑。那日台前台后的声音一点点回到这间屋里,父亲原先靠在椅背上,后来往前坐了些,手臂搭着桌沿,连剩下那半杯茶也忘了。
讲完时,窗外的天色已经全暗了。
他让织出的夜巷渐渐退去,灯光重新落上自家的地毯。桌角只剩那只借来的空杯,海伦拿回去,转在指间看了看。
“看来放在这里很危险。”
丹尼尔却没有起身。
他拍了拍儿子的手臂,力道实在,眼里有一种费利克斯很熟悉、如今又觉得格外郑重的欣悦。
“这回你真把他们写活了。”
费利克斯垂了垂眼,笑意先到了,答话反而慢。
“还想改一点。”
“明天再改。今晚让我高兴完。”
这句太像母亲平日说的话,海伦侧过脸,唇角已经弯起来。丹尼尔伸手握了握她搭在椅背上的手,转而从册中抽出另一封信。
“有人也想看。”
——
信封上印着外城会馆的标记。
那正是父亲此行装灯的地方。夏日长厅要办几场晚间活动,原先请的演出队伍空不出全部日子,管事听丹尼尔说起儿子在疗养院演戏,便请他代问,愿不愿意带伙伴们过去演一回。
费利克斯将信看了两遍。
来往门运、住处和一笔演出酬金,都愿意另谈。会馆还想请海伦到场,说名单上若有她的名字,初次办这样的戏,旁人也更愿意来。
海伦接过去,看到落款,轻轻笑了一下。
“去年请我去,开口便想把一整晚交给我。这回倒知道分别问了。”
费利克斯已在盘算怎样告诉伙伴们,听见母亲的话,抬起了头。
“您去过?”
“去过。厅很好,窗开得高,坐到后面也不闷。管事喜欢热闹,恐怕会想在你们演戏的前后,再添些看景的花样。”
丹尼尔点头。他只说带信,没有替他们答应。那边希望尽早知道有哪些人去,能演多久,再商量日子。
费利克斯抚平信纸,开始盘算。露莎要问场地和酬金,奥利弗必定先算有几只箱子,鲁本也许会说,既然出了城,小偷总该有一顿好饭吃。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
可手指碰到纸下另一个硬角,笑意又慢了一些。
佩姬的票。
他回房取册子时一并带下来,票背上写着她看戏后的问题:开门以前,光为什么还没照到外面?她看见了那道随着门展开的亮色,想知道做自己的大鸟时,能不能也让影子这样慢慢张开。
昨天,他已把画好的小图托阿伦带回去,说明真灯、门板和织景各做了什么,又请她先照图试一只小鸟,别急着把翅膀做大。自己的底稿仍夹在票后。去外城演一回,固然比陪她调一根细杆热闹得多,两件事却都得留出工夫。
还有疗养院那些下不了床的人。
艾达昨日捎话来,说长厅那天很热闹,另有两位病人却连床也不便搬动,只在房里听见了掌声。她问,能不能找一天,让他们也看上一小段。他还没来得及去看看那两间屋子。
他将信放到桌上。
“我很想去。不过,要和大家商量。院里那几间屋子的办法,也还没想好。”
“那就一起告诉他们。”父亲说,“愿意请你们,等几天回信又有什么。”
诺拉将票推还给他,先前一直没打断,此刻才问:“佩姬那只大鸟,最后要飞到哪儿?”
“她还没定,也可能挂在舞台上。”
“若挂得太高,我就只看得见肚子。”
费利克斯失笑,随即低头看图,笔尖在那道没画完的翅缘旁停住。
祖母就坐在自己对面,椅背不高,抬眼的方向同站着的人全然不同。伊琳从前帮父亲试月亮灯,看见的也正是坐下来才会发现的地方。
他将原先只画在纸侧的小人挪低,在底下补了一把椅子。
这回,得让鸟也低头看看人。
等海伦陪诺拉回房,父亲将桌上的图拢好,忽然问:“伊琳星期日什么时候来?”
费利克斯正给笔套盖,手上一滑,没套进去。
“傍晚,同她母亲一起。”
“好。”
丹尼尔答得很寻常,起身收杯子。费利克斯看着他,等了片刻,主动问起那封更早的信。
“你……看完以后,没有别的话想问?”
父亲转过身,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深了。
“有。可你今日回来,连鞋都替我解了,我实在不忍心。”
费利克斯将笔放下。
“父亲。”
这一声已带了几分无可奈何,丹尼尔便重新坐回来,把杯子搁在一旁。
“你信里说有一点不敢。我问是哪一点,你还没答。”
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窗上映着灯,方才那道巷子已经收净,费利克斯望向真实的窗台,那里摆着伊琳送的花。
几朵花已经收拢,尚有浅紫色留在茎上。
“怕她以后不来找我。”他说。
说出口才发觉,竟比信里写的更简单。
“现在这样就很好。她会等我,也会告诉我她遇见什么事。我怕说得早了,她以后同我说话,总要先想一想。”
丹尼尔听完,没有立即替他想办法,只问伊琳来找他的时候,他高不高兴。
费利克斯笑了。
这还用问。
“那她已经能知道一些。”父亲说,“其余你愿意说的时候再说。星期日我请她吃饭,你陪她吃,别光顾着猜我问哪一句。”
他垂下脸,终于也笑着应了。
丹尼尔从册中取出那张迟了四天的票,端详一会儿,又放回去。费利克斯以为他要留作纪念,正想说以后还有新票,父亲却拿笔在册页边记下:等鲁本有空。
“还要看?”
“今晚听你讲过了。答应坐在台下的那回,还欠着。”
父亲合上册子,想起什么,又翻开,将那一行添完整。
“也请伊琳。她替我鼓过掌,这回该让我自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