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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她的鸟值多少钱 “请您亲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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佩姬练了三天的那句话,临到开口,变成了:“您别拽这边!”
客人的手停在半空。
她赶忙护住纸翼,一只手指木柄,另一只手拦翅膀。来人看了看她,笑着把两只手都背到身后。
“那我看看。”
看过两眼,他便去了旁边。
佩姬还举着手。伊琳等她放下,才把写好的小纸牌朝外转正。上面那句“请您亲手让它飞一下”,恰好被提篮挡住了一半。
“他没看见。”
“我也没说出来。”
女孩懊恼地趴到桌上,额头抵着交叠的手背,过了一会儿,从臂弯里露出一只眼睛。
“你别笑。”
伊琳抿住唇,点了点头。佩姬看她忍得认真,反倒先笑了,坐直身子,把提篮使劲往桌底推。
五月最后一天,衡灯院开门展示学生们的习作。佩姬周三获准邀请朋友,昨日便托哥哥将时辰送到了书店。伊琳来得早,陪她装好纸翼,费利克斯要晚一些。
廊下长桌挨着长桌,装了铜扣的木匣、小陶轮、染过色的布样,一路摆到敞开的院门。深蓝布幕前,一条水带穿过三只小轮,悬在半空,轮轴上牵着的铜铃叮叮当当,仿佛一场雨有意绕开了地面。
教师替孩子们托着盆里的水。最小的一只轮子歪了,桌后的男孩踮脚拨正,溅得满脸都是,抹也顾不上抹,先仰头去听。
铃响了。
他得意地回过脸,眉毛上还挂着水珠。
佩姬跟着鼓掌,拍到一半,又看看自己的鸟。它在桌上站了很久,半步都没挪过。
伊琳绕到桌前。
“从哪里拿?”
女孩怔了怔,连忙指给她看。讲起熟悉的东西,她的话总算顺当了。伊琳依言解开小扣,薄木片刚往下滑,旁边伸来一只手,将它托住。
“我来迟了,已经拆了?”
费利克斯站在她身侧,额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那只手托着底座,他的目光却落在伊琳脸上,带着刚赶到的明朗笑意。
“还没飞给你看。”她说。
佩姬把图铺过来,请他照着装。他俯身看了两眼,很听话地将细杆穿进小孔,绕好牵线,推了一下木柄。
纸翼在两人之间舒展开,薄薄的影掠过伊琳的手腕。她伸指扶正歪了一点的鸟头,费利克斯看着,问佩姬能不能做大些。
“你想放进戏里?”伊琳抬头。
“窗边摆一只,鲁本就不必伸手去扇了。”
“那会看见他的手。”
“所以他不肯。”
她笑了。费利克斯跟着弯起唇角,鸟翼停在半空,佩姬等了等,拿笔敲他的图。
“还要放下去。”
“哦,好。”
他重新低头,耳边仍听得见伊琳那点没收住的笑。
康拉德到的时候,正看见费利克斯把鸟放回桌上。门口有人迎他,交谈声低下去,原先挤在廊口的客人也让开了些。他同接待说完话,望见伊琳抬手,便沿着长廊过来。
“瑟铎,您今天改学这个了?”
“刚学会。老师在这里。”
费利克斯向佩姬示意。女孩耳朵红了,把图递给康拉德,告诉他线绕得不太一样,是因为哥哥钻偏了一个孔。
“他想重做,我把这边改短了。”
康拉德翻过底座,看见背面的木痕,点点头:“省了一块木头。”
“还省了一下午。”
他笑了,拿起木柄。第一回抬得过高,两片翅膀在顶端碰了一下。
“轻一点。”伊琳提醒。
他抬眼看她,依着她比出的幅度松了些力,纸翼重新合拢,第二次再打开时,从容得多。
“就是这样。”
康拉德没有立刻放手,又推过一次。
费利克斯在旁边道:“她方才可没提醒我。”
伊琳转过脸:“你没碰到。”
康拉德垂眸,慢慢放下木柄,笑意已到了眼角。
“看来,学得太快也有坏处。”
她望着费利克斯,像真的在想他少学一点有什么好处。他被看得无奈,伸手扶住鸟,替她结束了这道难题。
“我会了就好。”
——
后来来的人多了,佩姬终于不用别人替她起头。
一位戴方戒指的先生试过木柄,提起外孙也喜欢拆东西。她听得高兴,连一直掉轮子、尚未做成的小车也讲了,随即又认真补充,那个暂时不能算。
来客笑起来,问她想不想学做更精细的器具。
“想!”
她肩膀都舒展开了,正要取图,对方却侧过身,问起旁边的经办。
“验过承了?”
“验过,是潜承。十二岁,还没初显。”
“母亲那边是哪一支?”
两人谈到将来往哪里送、由谁继续供着。佩姬把图举到桌外,试着插进一句:“这里,我后来添了——”
经办抬手,叫她稍等。
她便等着。纸角在指间弯起,两个新添的记号都朝着客人,直到廊柱旁另一个今年初显的学生被叫过来,面前两个人一齐转了身。
伊琳伸手扶住了图的下沿。
“先生,您刚才说,外孙也会喜欢。”
来客回头。
“那您想买一只吗?”
佩姬倏地望向她。对方也意外,说原本只是来看看,没想到还能买。
“可以另做。”女孩急忙接上,“这只我还得带去上课。”
“好。多少钱?”
佩姬张了张嘴。
这个,她没练过。
费利克斯取来空纸,让她把另做一只所需的材料写下来。经办在旁边说,小玩意罢了,先生肯带回去就很好,不必计较这点。
“她还要花时间做。”伊琳说。
那人的话停了一停。康拉德此时从廊柱旁过来,听见了,随手合上院中的介绍册。
“您赶着要吗?”他问买主,“赶工和慢慢做,价钱可不一样。”
买主摆手,外孙下个月中旬才来,有的是时间。佩姬低头算完,把笔攥在手里,抬起脸。
“六枚铜币。”
声音小,数目却说得分明。
对方摸出钱袋,数了三枚放下,约好交货付剩下的,又叮嘱纸翼结实些。她想了想,说可以多裁一副,坏了便换,但要再添一枚。
先生笑着答应,俯身看她图上的记号。这一次,她将那句没讲完的话讲完了。
六月七日交货,余款四枚,送到买主的器具铺。费利克斯替她记好地址,她听过一遍,才把三枚铜币拢进掌心。
阳光从檐边斜照进来,旧铜币的边缘闪闪发亮。
她攥住,又松开,抬头看伊琳。
“我想换种厚一点的纸。也不能太厚,抬不动。”
她还在惦记那双翅膀。伊琳笑着把图交还,提醒她别急着拆手里这一只。女孩赶忙收回已经摸到小扣的指头,恰好看见哥哥进门,抱着鸟就往外跑。
跑出两步,又小心翼翼地放慢了。
“我也想买一只。”费利克斯在伊琳身后说。
她回过头,目光落到他的手上。
“大的得重新问价。”
“我还没说要哪只。”
“你先前问过。”
费利克斯笑着低下头。她把他随口提过的事记得这样认真,倒让人很想再多说几件。他接走桌边的空杯,靠近些,告诉她母亲的旧册周二夜里已还,只回报了及时敛域、另一人没有不适。
伊琳应声。两人这些天各忙功课,约着要听少些的练习还没再试。她正想问他下周哪天有空,佩姬已拉着哥哥回来了。
女孩只许阿伦看钱,不许他替自己收。
“上回是你口袋破了。”哥哥说。
“这次没有。”
她将口袋翻出来,最底下补了块深色的布,针脚密密挨着。阿伦看见,嘴边的笑软下来,替她捋好翻乱的裙角。
“好,你自己放。”
她逐枚装进去,护牢了,才问:“你的呢?”
阿伦拍拍另一侧衣袋,说五月的工钱全拿到了,装木架的那笔也在,灯芯的钱没扣。
费利克斯答应替他向罗莎琳德捎句话。佩姬踮脚要看哥哥的口袋,被他轻轻抵住额头。
“你那三个,我可都没摸着。”
女孩想过,将自己的口袋捂得更严。
“那算了。”
——
康拉德离开鸟桌后,被请进了后面的茶室。
合记东家已候着,面前的茶替他倒好,账册也挑出了几笔。夹在其中的授业约样,正是伊琳方才托他问的那份——埃德蒙的信周一便寄了,到昨日仍无答复。
“都备给来客看的。”东家笑道,“您还没定投哪一项,可以一道看看。”
康拉德将约样翻到末页,看见家属签名的空处。
外面有人叫哥哥,夹着清亮的笑声。这里却这样容易。
“这份给我一张。”
“自然。”
他接过纸,问学成以后若想换一家工坊,余下的授业钱怎么办。东家说可以商量,由本人还,或由下一家承接;接活偿过的仍算,添学本领、另借器具的费用另外记,赠助的食宿与约明垫付的也分开。
说到这一处,对方探身问:“您是在替学徒问,还是替用人的地方问?”
康拉德迎着那份试探,唇边添了一点笑。
“我得先弄明白,才好知道要站在哪一边。”
东家没立即接话。他已合起约样,请对方把挑出的账一同说明,语气仍很客气。
——
费利克斯回家时,父亲正在后窗下给月亮缝衣服。
那是一只包灯罩的厚布套,针停在布里,旁边摊着装箱的清单。丹尼尔将扎得歪斜的布口提起来,端详片刻,叫儿子别站着笑,过来穿线。
“这个我会。”
“看出来了。上次你补披风,整个家里都知道。”
费利克斯走近,见海伦坐在另一头,翻一叠会馆送来的陈列图。她闻声抬眼,笑意藏得很不费心。他只得低头拿针,发现母亲把剪刀收在手边,父亲每次要用,都得伸手去讨。
“他方才差点把流苏一齐剪掉。”她解释。
诺拉在窗旁剥豌豆,接着道:“就那个结,绕了三圈还没解开。”
“这一圈是我打的。”丹尼尔承认,“从这里解。”
他替儿子拨开绳结,忽然问演出的日子有没有消息。费利克斯从小册里抽出午前收到的回条,放在父亲手旁。
“六月八日,星期日,下午四点。”
诊疗院里负责照料病人的艾达替他们问妥了疗养院的长厅。那里可以安置住院者,亲友也能凭票来,厅门通着花园,散场不必挤过病室。露莎已经回过话,这次《谁家的门》总算能从头到尾演完。
父亲把回条拿起来。
费利克斯还在说,灯不必带太多,原先那扇戏窗就够,他想让最后开门的那一刻亮得暖些,像屋里确实有人守着。
针线在他手上走了一半。他发现父亲一直看着日期。
“怎么了?”
丹尼尔将纸搁到装箱单旁,两个日子并在了一处。
“我二日走,外城那批灯约了四日开始装。连试用和交接算上,十二日才能回来。”
那根线被拉过布面,费利克斯才发觉收得太紧,布口皱了。
“不能让他们晚几天?”他问。
“人已经排好,旧灯要停用。往后挪,几家得一起挪。”
他知道。桌上那些包好的灯罩,父亲逐只试了很久。可演出的日子先前总定不下,如今定了,又偏偏是这一日。
这出戏还只有几行字时,父亲便说要来。他答应过让父亲坐在前面,后来每改好一处,总想留到那天看他的反应。有些没忍住,提前讲了,有些刻意忍着;如今小偷终于能走到门前,台下那个早早留好的位置,却空了。
海伦将图纸翻扣过来,问有没有可能提早完成。丹尼尔摇头,说顺利也赶不及八日回来。
窗边剥豆子的声音停了一下。
费利克斯把起皱的布口捋平,重新松出一点线:“那我回来讲给你听。反正你大半都看过。”
“后来那个人进门了吗?”诺拉问。
“进了。”
“他进去以后呢?”
费利克斯抬起头。父亲望着他,神情比刚才更遗憾。
“这一段,我还没看过。”
他捏着针,半晌才答:“改过几次。”
海伦起身把图挪走,给桌面腾出地方。父亲的手伸过来,接走那件针脚不大齐整的布套,让他站到窗前去。
“演给我看。”
“现在?鲁本不在。”
“我在。”丹尼尔指指自己,“我该站哪儿?”
外祖母笑出了声。费利克斯也忍不住笑,把椅子拖到父亲身后,告诉他暂且坐着,只要记住,敲门以后别立刻答。
“你教过我。”父亲说。
后窗外还是明亮的黄昏。费利克斯沿窗展域,淡金的日光在视野中渐渐隐去,一条幽蓝小巷接到了桌边。灯罩露在布套外的一角被父亲扶正,真实的灯光从遮片下透出来,恰好落进那扇虚构的门。
门缝窄窄的,亮了一线。
海伦搬椅子坐到母亲旁边,胳膊碰着胳膊。诺拉把豌豆篮放远些,怕看得入神,又忘记剥。
费利克斯在门外停住。
方才急着讲给父亲听的那些改动,此刻都往后退了。他低下头,敛去笑意,以那个回来许多次、始终未敢敲门的人的姿态,站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
父亲也渐渐坐直了。
两下叩门声落在小巷里。
丹尼尔张了张嘴,又忍住,隔着那道亮光,安安静静地等儿子往下演。
这一次,他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