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翌日谢婉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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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婉卿从白玉软榻上坐起身，一眼瞧见小丫鬟紫月举着个薄胚缠枝牡丹翠叶香炉，正在给她素爱穿的雪色氅衣熏香。
“今日建康城的风雪可还打紧？”谢婉卿轻揉眉心，随口问道。
“雪还在下着，不过没昨日那般打紧了。”丫鬟回道，“永安寺的主持传来书信，上山的山路已经安排小沙弥清扫过，女公子若要取佛经，尽管动身便是。”
“也好。”谢婉卿点点头，吩咐道，“莫要熏那件雪色氅衣了，山上白雪挂枝头，满地素白，雪色氅衣置身其间，我的人影怕是要消失不见，你若跟丢了我，岂不是生出许多麻烦？”
“去取那件宝蓝色氅衣罢。宝蓝色在满地素白中显眼，走散了也方便你寻我。”
“诺。”丫鬟应一声，取了谢婉卿宝蓝色那件氅衣重新熏香。
一个时辰过后，谢家的马车从乌衣巷缓缓驶出，穿过兰台街，往永安寺的方向去了。
晋人崇佛，建康城尤甚，即使冬日的风雪淅淅沥沥模糊视线，谢婉卿一路上却也隐约能瞧见藏匿在风雪中高低起落的佛塔和钟鼓楼。
永安寺得皇帝司马庸提名，乃建康城第一大寺。寺庙的入口修建在槐竹峰半山腰，山门殿气势恢宏，整座寺庙的宝殿从山腰一直蜿蜒盘旋至山穹，佛塔和藏经阁立于山顶最高处，大有俯瞰整个建康城的气势。
马车行至山脚便要停下，即使是达官贵人，上山的三千台阶也得自己走上去。
“女公子。”丫鬟紫月率先跨下马车，撑着油纸伞立在风雪中，“下车吧，奴婢替您撑着伞。”
“嗯。”谢婉卿温声应一句，正欲从马车里站起身，马车突然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女公子行行好，给点吃的罢！”
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急匆匆地撞到了马车上，撞得车身剧烈震动。
“哪里来的流民，冲撞我谢家的女公子！”
谢婉卿的随车侍卫立刻拔出刀，刀锋架在几个流民的脖颈上。
“女公子恕罪。”衣衫褴褛的流民仓促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小人已经三日没有进食了，家中老母昨日饿死街头草席裹尸，求女公子垂怜！给我们一些吃食！”
“求女公子垂怜，给我们一些吃食。”
跪倒在地的流民众声呼号。
谢婉卿抓住马车的窗柩，勉强稳住适才因马车晃动摇摇欲坠的身体。
“紫月。”她朝马车外轻声道，“取一些吃食和银子给他们。”
“诺。”丫鬟紫月应一声，立即去办。
带刀的侍卫围在谢婉卿的马车外，将围上来的流民逼得退远了一些。
半炷香左右，流民拿着吃食和银子彻底退开，谢婉卿由丫鬟撑着伞，继续往永安寺的方向走。
“女公子。”静默一路，行至槐竹峰半山腰，丫鬟紫月才在谢婉卿耳畔轻声道，“近日建康城的流民愈发多了。”
谢婉卿眉间微蹙，应道：“今年的赋税增重了，流民愈发的多，假以时日，恐成王朝祸端。”
“王朝祸端？”丫鬟脚步顿住，“女公子此话何意？”
刚好行至永安寺山门殿，谢婉卿没有回答丫鬟的话，只轻声道：“你且看永安寺的山门殿修建得如何？”
“山门殿？”丫鬟抬眼望去。
永安寺的山门殿黄墙红柱，金色琉璃瓦覆盖屋面，石墙上游龙戏凤雕梁画栋，十分恢宏壮阔富丽雄浑。
“永安寺这山门殿倒是修得富庶。”丫鬟眨眨眼，“只是女公子为何要我看这山门殿？”
谢婉卿垂眸：“永安寺山门殿修得富庶，你可知道这钱财是从何而来？”
小丫鬟眼珠子转一圈，恍然大悟：“流民，是那群流民对吗？”
“朝廷赋税加重，自耕农无力承担，因而选择将土地‘投献’给享有免税免徭役特权的寺庙，寺庙初始时期还能跟自耕农合作共处，但久而久之就将凭权势将土地占为己有，致使自耕农一无所有，变成山脚的流民！”
“我猜得对吗？女公子。”小丫鬟眨巴着眼睛望向谢婉卿。
“不错，有长进。”谢婉卿叹一口气，“小丫头终于不犯懒，知道好好学策论了。”
丫鬟腼腆低头：“紫月多谢女公子点拨提携。”
“都是乱世中的女子，你我之间，无需言谢。”谢婉卿拢紧身上宝蓝色的氅衣，低声道，“抓紧时间上山吧，晚些风雪重了就麻烦了。”
“诺。”丫鬟撑着油纸伞跟在谢婉卿身侧，主仆二人快步往永安寺的主殿奔去。
时值腊月，临近新岁，来往永安寺祈福的贵族香客络绎不绝，谢婉卿和丫鬟紫月进入主殿不过半炷香的时间，就发生了临出门前谢婉卿担心的一件事。
她和丫鬟被往来的香客冲散了。
所幸她穿了件宝蓝色的氅衣，颜色鲜亮，在满地素白的山寺中还算打眼。
谢婉卿略一思索，取了主持准备好的佛经，便带着侍卫去了寺庙高处的一座亭子，坐着静待丫鬟找过来。
半刻钟的时间，谢婉卿没等到丫鬟紫月，倒借着亭子高高的地势，一眼瞧见了山寺中的一群浪荡公子。
“小侯爷好雅兴，我可是十年难得见你来这永安寺上一回香啊，今日怎的转性了。”
一个朱紫衣裳佩白玉吊坠的世家公子哥斜倚在寺庙的黄柱旁，笑着挪揄身旁的红衣男子。
红衣男子着了件绛红织金广袖长袍，领缘袖口滚着寸许宽的朱锦云纹，衣摆如霞，行走时流风回雪一般荡开。袍下是雪白交领中衣，襟口微敞，露出一点玉白的锁骨。发上束一顶鎏金小冠，冠沿嵌了粒拇指大的玉白珍珠，衬得眉目张扬。
“你觉得呢？”听着紫衣纨绔的调侃，红衣男子也不恼，唇角勾起一抹魅惑勾人的笑，让人琢磨不透。
旁边又一黄衣纨绔瞥一眼紫衣公子，调笑着接上话：“崔兄啊崔兄，枉你庐陵崔氏以谋士起家，你倒是个蠢材。你难道不知道昨日在宫宴上，陛下把咱们建康城的第一才女谢婉卿婚配给了小侯爷？小侯爷得此佳人，可不得来寺里烧炷高香嘛！”
“呦，这倒是我疏忽了。”崔鸣阳眉间一挑，撇头看向红衣男子，“小侯爷好福气啊，建康城中谁人不知谢家独女谢婉卿高门显贵才貌双绝，可便宜你这小子了。”
“是啊是啊。恭喜小侯爷，贺喜小侯爷。”
几个同行的世家公子哥对视一眼，起哄似的，在这佛门清净之地给红衣男子贺上了喜。
红衣男勾唇笑着，宠辱不惊，默然不答，搞得起哄的众人略微尴尬。
“李牧骁。”半刻钟之后，黄衣纨绔终于耐不住，拍了红衣男一掌，“你倒是说句话啊，兄弟们给你贺喜呢，你装什么哑巴？”
被称作李牧骁的红衣男眉间轻挑，不动声色地瞥了眼山上的亭子，散漫朝黄衣纨绔笑着答道：“周兄啊，倒不是李某装哑巴，谢家女何等才气，李某人得此新妇，喜在心头，不胜言表，不胜言表啊！”
“哈哈哈哈，你这臭小子，油嘴滑舌，艳福不浅！”
一众纨绔公子挪揄大笑，勾肩搭背往寺庙的主殿去了。
待到众人的背影在视线范围内消失，谢婉卿方才收回冷淡的目光。
回想起李牧骁适才一身红衣张扬放荡口出狂言的样子，谢婉卿没忍住皱了下眉。
浪荡公子，凶邪纨绔，当真是让人厌恶。
“女公子！”丫鬟紫月恰在此时找了过来，“女公子恕罪，奴婢适才去为女公子上香，不知怎的被往来香客挤了出去，一回头就不见女公子身影。”
“奴婢四下寻觅，远远瞧见高处山亭一抹宝蓝色身影，猜测女公子在此处等候奴婢，这才赶了过来。”
丫鬟说着，递给谢婉卿一个木签子：“这是奴婢为女公子求的上上签，还请女公子收下。”
“有心了。”谢婉卿接过丫鬟手里的木签字，“天色已晚，回府罢。”
“诺。”丫鬟点点头，走上前为谢婉卿撑伞。
主仆二人及侍卫行至山脚，一眼瞧见谢府的马车停在避雪的棚子里，马夫正在车上打盹。
谢婉卿和丫鬟侯在原地，侍卫上前一步叫醒马夫，将马车赶了过来。
“女公子请上车。”丫鬟掀开车帘，躬身向谢婉卿行礼。
谢婉卿踩着凳子登上马车，在车厢内坐稳了，丫鬟才跟进去，将金玉玲珑的暖炉递给谢婉卿。
“启程。”
丫鬟朝马车外叫一声，车夫挥起马鞭，正要落上马背上......
“女公子留步！”
突然，晨间施舍过的那群流民再次猛地围了上来。
“求女公子垂怜，给我们一些吃食。”
跪倒在地的流民故技重施，众声呼号。
谢婉卿眉间一皱，神色不悦。
施舍一事，断然没有一而再再而三的道理，否则只会给她惹上无穷无尽的麻烦。
谢婉卿朝丫鬟使了个眼色，丫鬟立刻走出马车吩咐侍卫赶走流民。
“求女公子垂怜，给我们一些吃食。”
谁料这群流民跪地叩拜，任凭侍卫刀架颈侧，也不为所动。
谢婉卿的马车被围困在流民中间，不得动弹。
她不想动手杀人，此刻颇有些无计可施。
正此时......
一骑黑鬃骏马踏雪而来，猛地扬起遍地雪粒子，扑簌簌落到谢婉卿的马车上。
谢婉卿掀开马车车帘，于漫天风雪中，瞧见李牧骁一袭红衣眉目冷冽，抬脚踹翻了叩跪在地团团围住谢家马车的一众流民。
“小侯爷饶命！”
原本还颇有几分气势的流民轰然分散，如见瘟神，哭喊求饶。
“敢挡谢家女公子的路，我看你们胆子大得很！”李牧骁眼神睥睨，扫过抱头鼠窜的流民，复又抬眼望向谢婉卿，用浪荡散漫的语气调笑道，“请吧女公子，李某人给您开道了。”
谢婉卿眉间微蹙，没有应声。
一日之内，二见李牧骁，这人均是如此这般浪荡凶邪的作风。
她隐约间心生厌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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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