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命牢笼》星宿海霞

1、第1章 尸列里的雨声 洛隐最先感

　　洛隐最先感觉到的，不是雨，而是压在胸口上的重量。
　　那东西从他的右肩一直压到左肋，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看不见四周，眼皮像被血黏住了，脸上还蒙着一层湿布。每次呼吸，湿布都会贴住他的口鼻，把土腥味、血腥味和一股苦涩的药味一起送进来。
　　外面的雨越来越大。
　　雨水打在尸布上，密密麻麻地响着。水顺着布面往下流，钻进他的头发和脖子里。
　　洛隐想动一下，身体却没有反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胸口上的重量忽然又往下沉了沉。洛隐刚吸进来的半口气，被硬生生压了回去。喉咙里堵着水，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他尝到了一股苦味。
　　那不是家里平时喝的药汤。家里的药汤先酸，咽下去才苦。这股苦味却冷得发麻，像一层薄冰贴在舌根上。
　　洛隐试着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
　　他记得有人抓住过他的手，记得粗绳勒进手腕，也记得一团冷雾突然扑到脸上。可当他想得更深时，额头的伤口猛地一痛，眼前仿佛炸开了一片白光。
　　他立刻停住。
　　现在每一口气都很重要。
　　洛隐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雨声一阵大，一阵小，时间像被打乱了。他的右手被压在身下，左手露在外面，却也动不了。粗绳绕过手腕，把他和裹身的尸布一起捆住。
　　左手指尖碰到了一片衣袖。
　　布料很细，湿透后仍有一层薄薄的绒。指腹下面，还有一道微微凸起的补线。
　　一共四针。
　　前三针长，第四针短。
　　第三针还缝歪了。
　　洛隐一下认了出来。
　　那是母亲的衣袖。
　　入夏前，他翻后墙时扯坏了母亲的衣服。母亲没有叫针工来，晚上自己坐在灯下补了四针。洛隐笑她手笨，她还用剪刀柄敲了敲他的手背。
　　“能穿就行。”
　　那时母亲是笑着说的。
　　现在，那只衣袖冷冰冰地贴在他手边。
　　洛隐想再摸一下，却连手指都弯不动。他只能感觉到雨水从四针补线上流过去，滴进自己的掌心。
　　他终于明白，压在自己身上的是什么。
　　不是木架。
　　也不是倒下的被褥。
　　是母亲。
　　母亲已经死了。
　　洛隐想喊她。
　　他张开嘴，用尽力气，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很轻的水响。
　　“咯……”
　　声音闷在尸布下面，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
　　压在胸口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尸布下面不只有母亲。
　　洛隐的膝盖旁边贴着一片熟悉的衣襟，脚踝旁还硌着一枚圆扣。更远的地方，有湿透的头发被风吹动，一下一下扫过布面。
　　他认得那些衣服。
　　它们曾经出现在家里的饭桌边，出现在长廊上，也出现在下雨时一起收衣服的屋檐下。
　　可现在，没有一个人会动。
　　只有雨水在推动他们。
　　一阵脚步声从尸列外传来。
　　鞋底踩进积水里，又拔出来。紧接着，洛隐听见有人拖动重物。湿布擦过地面，发出长长的声音。
　　绑着尸列的绳子被拉紧了。
　　洛隐的身体跟着挪了一点。
　　左肋猛地传来一阵剧痛，他没忍住，胸口轻轻抽动了一下。蒙在脸上的尸布也跟着鼓起，又落了回去。
　　外面的脚步停住了。
　　洛隐立刻屏住呼吸。
　　一个男人说道：“这边怎么又动了？”
　　另一个人走过来，隔着尸布压了压。
　　母亲的身体再次往下沉，洛隐胸前最后一点空隙也被压没了。
　　“尸体都泡透了。”那人说道，“搬的时候筋肉会缩，看着像在动。”
　　“刚才好像还有水声。”
　　“死人肚子里进了水，搬起来都会响。”
　　洛隐听见这句话，心里一阵发冷。
　　他们听见了。
　　可他们没有想到，下面还有一个活人。
　　他想咳一声，让声音更明显一点。可湿布堵着鼻子，胸口又被压住。他不但没有吸进气，反而把喉咙里的水吸得更深了。
　　一串急促的咕噜声从他嘴里传出去。
　　“又响了。”外面的人说道。
　　另一个人却没有在意，只隔着布拍了拍他的小腿。
　　“西列，一百零七具，齐了。别再碰了。”
　　脚步重新远去。
　　一百零七具。
　　这个数字落在洛隐心里，比胸口的重量还沉。
　　外面的人已经把尸体数完了。
　　他们不知道，其中一具尸体下面，还藏着一个活着的人。
　　洛隐不敢再乱动。
　　冷意已经钻进关节里，手脚越来越麻，连疼痛都变得很远。他忽然开始怀疑，也许自己真的已经死了。
　　现在听见的雨，摸到的衣袖，都只是死前最后一点感觉。
　　想到这里，他反而没有那么害怕。
　　真正让他害怕的是，他无法证明自己还活着。
　　洛隐把全部注意力放到左手的小指上。
　　他在心里命令那根手指弯下去。
　　没有反应。
　　他又试了一次。
　　还是没有。
　　洛隐没有放弃。
　　他从肩膀开始，一点点去感受手臂、手肘、手腕，最后终于找到那根几乎失去知觉的小指。
　　弯下去。
　　只要弯一点。
　　指尖忽然动了。
　　非常轻。
　　轻得像是雨水碰了一下布面。
　　洛隐立刻停住，等风过去，等上方的积水流走。随后，他再次用力。
　　小指慢慢弯曲，指甲抵进掌心。
　　一阵清楚的疼痛传了回来。
　　洛隐松开手指。
　　疼痛变轻。
　　他再弯一次。
　　指甲又落在同一个地方。
　　不是风。
　　也不是雨水。
　　是他自己在动。
　　洛隐等到尸布边缘漏进一丝空气，小心地吸进胸口。
　　胸口很疼。
　　可是疼痛也证明，他还活着。
　　外面的人已经把他当成死人。
　　那根小指，是他现在唯一能控制的地方。
　　洛隐把它抵在尸布边缘，没有收回来。
　　只要下一次有人靠近，他就要让那根手指动起来。
　　他必须让对方看见。
　　死人不会这样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