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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格式,格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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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碗里的热气也散干净了,只剩几缕烟。
“你现在想这些是不是太早了?”
柳儿叼着茶点,含糊道:“考都没考上呢,进不进得了六部,那也是考上之后的事。”
沈如蕙眉头一皱,眼泪又要涌上来。
陆可鹿赶紧在桌子底下踢了柳儿一脚。
“不是,柳儿的意思是,在哪儿干活都是干活,重要的是先上岸,上岸了再说嘛。”
再说了,在哪儿当牛马不是当牛马。
考之前以为自己是公仆,考之后发现是服务员,这种事还少见吗。
沈如蕙现在一门心思想挤进六部,等她真进去了,发现还是在打杂,怕不是要哭第二回。
“上岸?”沈如蕙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什么是上岸?”
柳儿也停下嚼点心的嘴,看过来。
陆可鹿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又冒了现代词。
“上岸,就是……考上,考上的意思,因为岸上稳当。”
陆可鹿解释道:“然后岸上也有岸上的牛马,不是,岸上也有岸上的活儿,但是好歹是岸——”
“什么是牛马?”柳儿终于忍不住插嘴了,“你不是人吗?怎么是牛马?”
“我——”
陆可鹿噎了一下:“我就是打个比方,牛马就是干活的人,任劳任怨,埋头苦干,像牛像马一样。”
“你为什么要像牛像马一样?”
沈如蕙眼中含泪,一脸不解:“你是女官,又不是牲口。”
陆可鹿:“……”
哈哈。
可真有意思。
“没事,以后你们会知道的。”
沈如蕙盯着她看了一会,忽然扑哧一声笑了:“你这人真有趣。“
虽然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沈如蕙的嘴角已经弯起来了。
“说话奇奇怪怪的,但听着又像那么回事。我方才看你模考的成绩,通识卷比我高了整整十分。你能不能教教我?我资料分析老做不完。”
陆可鹿赶紧顺坡下驴:“能能能,怎么不能。”
柳儿撇嘴:“你教她,那谁教我?”
“……一起一起!”
反正都是教,一个也是教,两个也是教。
柳儿这才点头,把沾着糕屑的手往裙子上蹭了蹭,伸过来:“行,那说定了。”
从此,陆可鹿就多了两个跟班。
柳儿从布庄下工直接赶来,身上还带着浆洗过的布匹味儿。
沈如蕙从马车上下来,永远揣着点心——今天是枣泥酥,明天是桂花糖,后天是杏仁酪,花样不带重样的。
陆可鹿从王府出来,脑子里还装着白天摸鱼时听的一脑子八卦。
“资料分析,核心就一句话——看问题再看材料,别傻乎乎从头读到尾。”
“如蕙,你上次做那道‘启元二十四年各州秋粮调拨’,怎么做的?”
沈如蕙不解:“可是材料不看全,万一漏了条件呢?”
“漏不了,题是死的,数就在那一段里。你从头读会浪费时间,但是带着问题找,一下就能定位。”
陆可鹿抽出一张卷子,指着上面一道题:“来,你试试。”
“问题问,启元二十三年淮北秋粮较前一年增了几成,你先找什么?”
沈如蕙低头看题:“……找二十三年和二十二年的淮北秋粮收成。”
“对,其他州呢?”
“不看。”
“嗯。再看这道,问,各州中调拨增幅最大的是哪个,你怎么办?”
“先算各州增幅,再比较。”
“不不不,不用全算,先看首尾,估算一下,排除明显不可能的,剩两三个精算。”
沈如蕙忽然“啊”了一声:“我明白了!”
“我之前是把每一道题都当成算学题来做,每一个数都要精确,但资料分析考的是判断,不是计算。”
“对。”陆可鹿点头。
柳儿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咬着笔杆插了一句:“那我呢?我连公式都记不全。”
“你更简单,你只背五个公式——增长率、比重、平均数、倍数、比值。剩下的全用估算,估到能选出来就行。”
“估……估错了怎么办?”
“估错了也比空着强。”陆可鹿拍拍她的肩,“空着零分,估错了可能蒙对,估对了就是赚。”
“而且,如果来不及,全蒙一个选项,正确率至少四分之一。”
柳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从此,三人学习小组的日常就这么定了下来。
晚课前半个时辰,陆可鹿讲题,沈如蕙带点心,柳儿占座。
有时候讲完了还早,沈如蕙会从布袋里摸出新的好东西。
比如上好的精品宣纸,几方歙砚,几支湖笔。
柳儿每次都收得理直气壮,嘴里念叨“大小姐就是阔气”,手上一点不客气。
陆可鹿一开始还推辞两句,后来发现沈如蕙是真不在乎,于是也收了。
用了之后发现,湖笔比她自己买的秃笔好用太多,写出来的字都精神几分。
氛围很好。
可她们几个开心,很快有人看不惯了。
七月的小测又出分了。
休沐日,大家来看榜,柳儿嗓门大,隔着半条廊子喊:“第一!又是第一!小鹿你快请客!羊肉面!加双份浇头!”
沈如蕙笑着递过来一块杏仁酥:“你上回教我的‘问题—原因—对策’框架,我策论比上次高了六分。”
陆可鹿接过点心,还没来得及说话,忽然听到一声冷哼。
中午的日头毒,姜楚撑着一把湘妃竹骨油纸伞路过,伞面浸过上好的桐油,是雨过天青色。
她收了伞,大量着眼前几人,嘴角一挑,但眼里没有笑意。
“有些人平时考得好,上了考场手一抖就废了。”
柳儿的脸立刻拉下来:“姜楚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只是提醒你们,别太早高兴。”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陆可鹿身上:“这地方,说到底是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你别费尽心思爬进去了,到头来发现去的不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后悔都来不及。”
陆可鹿放下手里的杏仁酥,拍了拍指尖的碎屑,抬头看她。
“谢谢提醒。”
她笑得客客气气:“不过我不是你。”
“我考上了就会去,去了就会干下去,哪怕那地方跟我想的不一样,我也先站稳了再说话,不像有些人——”
姜楚的眼神一动。
“……随便你怎么想。”
她头上的白玉簪上在日光里闪了一闪,像一滴水珠从玉兰花瓣上滚下来。
“我只是在等一个我真正想去的地方。尚宫局,尚仪局,六部附署,我每年都考,每年都上,但我每年都不去。”
姜楚看着她,轻声道:“因为我知道,我明年一定会比今年考得更好。”
“行。”陆可鹿点了点头,“那你考你的,我考我的,互不打扰。”
姜楚抱起书,撑开伞,走了。
“不是……她怎么这样啊?”
柳儿无言以对:“考上了不去,浪费名额,缺德。”
陆可鹿却拉了拉柳儿的袖子,劝她别说了。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听孙长史讲八卦,其中就提到过姜楚的事。
姜楚从小就是神童。
五六岁能背《千字文》,十岁通读《论语》,十三岁那年女扮男装混进科举考场,一路考到府试,文章惊为天人,被考官点了案首。
结果揭榜那天,被人认出来是女儿身,满城哗然。
考官被弹劾,姜家花了大把银子才把事压下去。
从那以后,姜楚就成了京城里一个笑话——
才女是真才女,但出格也是真出格。
陆可鹿想了想,又释然了。
人各有志,姜楚有姜楚的坎要过,她有她的岸要上。
况且,如果那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大概也会像姜楚一样,一辈子憋着一口气,非得证明点什么不可。
这么一想,姜楚那张冷脸也没那么讨厌了。
没必要跟这种人硬碰硬,只要不跟她撞岗就没事。
“羊肉面,走不走?”
柳儿立刻拽着她往外跑。沈如蕙跟在后面,小声说“我请吧。”
羊肉面吃完,第二天还得回王府喂鸟。
日头毒,人更懒。
赵允良最近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架旧水车,整天在前院拆了装,装了拆,满地都是木头渣子和齿轮。
雪团追着滚动的木轮跑了两圈就累趴下了,吐着舌头不肯动。
陆可鹿把鸟笼挨个添了水,又给矮脚牛冲了遍凉,坐在值房里扇扇子。
正昏昏欲睡的时候,顾采薇掀帘进来了。
“小鹿,孙长史让我去趟宫里,六公主满月,各王府得递贺表,可、可我没去过,你……能不能陪我一道?”
陆可鹿扇子停了一下,第一反应是拒绝。
自己的活自己干,凭什么陪人跑腿?
进内廷,过宫门,交文书,盖章,拿回执,大热天跑一趟,回来一身汗。
顾采薇又不是不认路,鼻子底下有嘴,问一嘴不就行了?
可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另一个念头就把它摁下去了。
那可是皇宫啊。
而她的目标是考进尚宫局,如果连宫门都没摸过,将来面试的时候怎么答?
“民女对尚宫局的理解来自书本”?
不被笑死才怪。
“行,”她把扇子一搁,“我去,不过走之前,把贺表给我看看。”
顾采薇愣了一下:“看贺表做什么?”
“帮你核对一遍啊,宫里收文书规矩多,万一哪里不对,白跑一趟。”
格式不对打回来,签字位置偏了一厘米打回来。
一道格式不对,人家能让你跑三趟。
陆可鹿展开贺表扫了一眼,眉头立刻皱起来了。
“你这抬头怎么写的?”
“礼部新下了道札子,从本月起,各王府贺表抬头一律改成‘某王府臣某谨奏’,要在‘谨奏’前加一个‘臣’字。”
“还有,末尾盖章现在要盖在抬头处,叫压头章。”
这些是沈如蕙说的。
她哥在礼部当差,新札子刚下,公文教材还没更新,她今天上课就告诉大家了。
顾采薇赶紧准备重写:“我、我不知道有这事啊,孙长史也没说。”
孙长史知道才怪。
陆可鹿叹了口气:“他这会儿在打盹呢。”
三天前礼部发的札子,他可能今天才拆,拆了也可能随手往旁边一扔,等着回头再说。
“回头再说”是孙长史的口头禅。
但凡不是王爷亲自催的事,搁他那儿就等于石沉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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