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真界心理咨询指南》明镜雪

1、穿越 谁说心理学

　　睁眼的第一秒，方醒被一柄剑指在鼻尖。
　　周围仿佛有人在语速奇快地说着什么，他听不清，一瞬之间有庞杂的记忆一股脑涌上来，撕扯着他的神经。
　　前一刻他还在与督导拍桌子争执，转瞬他又在寒潭苦修；上一秒他还在地铁上摇摇晃晃，下一秒他已在孤灯下抱着本剑谱研读；他仿佛坐在温暖的咨询室里听来访的倾诉，又恍惚看到一个遥远的雪夜、从灵魂深处听到千万柄剑震颤的嗡鸣。
　　头痛欲裂，方醒艰难地压下呕吐的欲望。

　　耳鸣尚未消退，一道清朗而急促的声音已硬生生挤了进来：
　　“我等失去意识前，四周并无任何异动，唯有方师叔大叫一声，仿佛看到什么的样子，急匆匆上前，然后便有光亮起，再后来的事弟子便不知道了。”
　　“且不说我等各有损伤，燕师叔已是元婴后期，亦往来秘境多次，从未出过岔子，此次竟然受了重伤，唯独方师叔，虽尚未筑基，却毫发未损，弟子实在很难不疑心。内中必有蹊跷，还请长老明察。”

　　结合着此人的叙述，与刚刚捋顺清楚的记忆，方醒勉强弄清了状况。
　　他们一行人俱是剑阁弟子，此时正身处覆蕉秘境之中。
　　因秘境等级较低，并无什么危及性命的风险，除开正面色不豫地盯着他们的宋长老之外，便只有原身的同门师兄、剑阁不世出的天才燕知非一同带队。
　　这一带，就出了事。
　　燕知非带领的这一队弟子，不知何故，竟陷入莫名的阵法之内。
　　传讯玉牒齐齐断联，宋长老率另一队弟子匆匆来救。待赶到时，只见众弟子四散昏倒、各有损伤。
　　蹊跷的是，其中修为最低的方醒像没事人一样呆立在一旁，境界远高于余下所有人的燕知非，反而是受伤最重的一个。
　　残留的法阵痕迹、异常的负伤情况，一切线索都指向了：燕知非重伤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据弟子称：事发时，首先是方醒不知何故，突然怪叫一声，仿佛被魇住了似的直直向前冲去。燕知非反应最快，第一个紧跟上前。余下众弟子待要帮忙时，却只见一道炫目的白光闪过，然后便都人事不知了。
　　燕知非伤在筋骨，不好轻易挪动。宋长老一面命人先去寻也在秘境之中的医修为他紧急处置，待出秘境后尽速联络宗门遣人来救治；一面预备着另派弟子，将身负嫌疑的弟子们押回剑阁审问。
　　没人想因为这种荒谬的缘故被迫放弃历练，一时间群情激愤，众弟子纷纷自陈清白。
　　而在意外发生之前有怪异举动的原身，自然便成了众矢之的。

　　也许是因为他沉默太久，四围的弟子们愈发难平。

　　“弟子听闻阁主早有意将其逐出师门，想必方醒得知此事心怀怨恨，又一直深恨自己远不如燕师叔。此次历练远离宗门，又恰逢燕师叔带队，这下正好给他抓到机会，竟布下那样阴毒的阵法来！”
　　何等的动机充足。

　　“必是方醒心生嫉妒，设计陷害燕师叔。”
　　何等的符合人设。

　　“是啊宋长老，强如燕师叔都受了重伤，方师叔竟毫发无损，实在可疑！”
　　何等的理由充分。

　　若不是记忆里明明白白地看到，原身确实一无所知，懵懵懂懂、仿佛被控制了一般，单看他的行动，就连方醒自己也要以为凶手竟是我自己了。

　　等待良久，方醒依旧不发一言为自己辩白。宋长老叹一口气：“知非是你亲师兄，素来也算待你不薄。”
　　方醒听出来那是失望的叹息：“你是我亲手从雪原抱回来的孩子，我想听你自己说。”

　　长剑依旧悬在眼前。
　　笼罩周深的威压更盛。显然，即使没有明言，宋长老多半也已信了其他弟子们的描述，疑心这个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期望与失望的弟子，终究还是走上了歧途。
　　方醒心中一叹，哪里是毫发无损。若原身当真毫发无损，此刻他又怎么会在这里。
　　只是原身行为怪异有目共睹，方醒初来乍到，一时间实在无从申辩。

　　另有弟子担忧道：“长老，天色已晚，徐师兄他们去寻医修迟迟未归……是否要冒险挪动燕师叔，先出秘境求医要紧。”
　　天色已晚？
　　宋长老猛地皱眉，秘境之中昼夜交替并不如外界那样迅速，他们刚进秘境不久，没道理这便天黑。弟子初次来历练不知晓此事，他却是清楚得很。
　　可天色确乎是阴沉下来了。
　　原来在他们心焦与对峙之时，不觉间，天上已密布起浓重的阴云。
　　这样的异象，只有一种可能——
　　宋长老面色骤然一变：“是劫云！劫雷降下之时，两界通道不稳。来不及回宗门了，观这劫云如此浓密，于此渡劫者必是大能，我等需避其锋芒，不可在此时轻动。”

　　他尚未及命众弟子后撤，便又有凶信传来。
　　“长老！”
　　一声惊呼，是守着燕知非的那名弟子：“燕师叔醒了！只是……”
　　不等他只是出个所以然来，众人已齐齐围上前去。
　　燕知非神色似喜似嗔，透出一丝似人非人的怪异，观者莫不悚然。
　　宋长老一看便直呼不好：“不妙不妙，他这是为心魔所困，一旦走火入魔……”
　　接连出事，在场之人莫不心焦。风声大作、天色昏黄，不祥的阴云笼罩在每个人的心头。

　　“一旦走火入魔……会怎样？”
　　很轻的一声，来自人群中央。

　　问话的是方醒，仍是束手受审的模样，却显出一种奇异的力量来。
　　他似乎问了一句废话，显然走火入魔会怎样，在修真界是种常识。因为已经有人愤怒地瞪着他，疑心他在幸灾乐祸。
　　宋长老长叹一声：“若不能战胜心魔……他会道途尽毁，甚至性命不保。”

　　人命。
　　方醒也许对所谓道途还没有什么概念，可是，人命。他太清楚人命的重量，任谁也不能对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无动于衷。
　　法阵他不清楚，剑道他不明白，重伤他也无法可治，但心魔……若此界的心魔同他的理解没有出入，或许他能帮得上忙。
　　方醒不再犹豫：“弟子或许有法可帮助燕师兄，愿尽力一试。”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性子最急的那名弟子已忍无可忍、怒叱出声：“天下谁不知道人一旦入魔便药石罔效、回天乏术了。你害了燕师叔不敢承认，如今还敢觍颜说救？”

　　四围质疑之声不断。
　　方醒虽知道，若最终仍是救不了燕知非，自己的处境会比现在更糟，然而终究不忍袖手旁观，坐视一条性命消散在眼前却不伸出任何援手，他绝无可能接受。
　　怎么才能让他们同意？怎么才能博这一分微眇的可能？他需要立刻获得他们的信任，越快越好。
　　得用此界的方式。
　　方醒忍着头痛，快速回想可能帮得上忙的、原身的记忆。
　　既已踏出这一步，他不愿再耽搁，当即并拢三指，指天誓道：“方醒向天道立誓，若有害燕师兄之心，此生道途断绝、修为再不得寸进。”

　　虽然仍忿忿不平，却无一人再怀疑方醒。
　　原身纵然再惹人生厌，唯独练剑之勤勉、对道途的执着，是剑阁众人有目共睹、无可置疑的。方醒以此对天道起誓，一时竟再无人出言质疑。
　　骤然一声雷响，没有落在方醒头上，似是天道的应答。

　　劫云愈浓，那边已在渡劫中了。
　　燕知非仍状似疯魔，宋长老心知事态紧急，虽仍皱着眉，但到底点头同意，又应方醒所请，为他和燕知非二人设下一道隔音禁制。
　　一众弟子不由屏息，不知道该先看渡劫地，还是该先看结界之中的二人。

　　结界之内，燕知非依旧呼吸急促、形容怪异，堪称可怖。
　　方醒蹲下身，尽可能平和地靠近燕知非：“燕师兄。”
　　燕知非认出了他的脸，瞳孔紧缩了下，猛地起身，手像铁钳一般，紧紧攥住方醒手腕：“小师弟！你还活着？！”
　　方醒任由他攥着，迎着他的目光看回去：“是我，我还活着。宋长老已经赶到了，你很安全，大家都很安全。”
　　“放松师兄，没事了。”
　　结界外卷动的狂风与飞沙干扰不了他们，在此地只能听到方醒的声音，和缓又安定：“没事了师兄，跟上我、跟上我：吸气——屏息——用嘴呼出来——做得很好师兄，我们再来一次。”
　　几次深呼吸后，燕知非的手略松了松，人仍怔忪着。
　　方醒耐心地带着他：“看看四周，师兄，能和我描述一下你看到的五样东西吗？”

　　劫云越聚越浓，天地变色，方才还只是昏黄的天不觉已变得昏黑。宋长老皱眉：“此地离劫云中心已经很远，仍旧能感受到如此强大的威压，不论是何人在此渡劫，都比我们预先想的危险太多。众弟子戒备，若劫云再聚，说不得我们还要再退百里。”
　　雷鸣又起，宋长老并指在剑上一抹，将众弟子护在身后。
　　好在方醒进入结界后，并没有什么大动作，他似乎只是在和燕知非说话。弟子们虽疑惑，到底稍稍放下心来，协助宋长老设置结界，对抗劫云扩散的威压。

　　待回头时，方醒已不知何时悄然离了结界，安安静静地站在人群最后，看起来颇为疲惫。
　　劫雷引动异象，一时间秘境之内天气错乱。
　　云与月，风与雪，砂与电，惨白着乱哄哄拥作一团。
　　可在云影与月色里、在呼啸的风雪里，仿若永无止息的雷光迎着他的面庞乍然亮起，照出一派令人陌生的平和坚定。
　　一洗往日的阴郁与偏执，这位讨人嫌的方师叔的面目意外的宁静可亲。眉毛因倦怠低垂下来，眸子却遮不住的亮，唇畔略噙着些笑意，神情水一般柔软。
　　不及质问他怎么自己跑了出来、燕知非情况如何、他有没有趁机偷偷做了什么坏事，所有人的心神又是齐齐一颤——

　　“轰——！”
　　又一声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