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落肩头》作家夏至未至

1、余温 九月的风还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却已经把梧桐叶吹得簌簌作响。

　　林梓涵抱着新买的画板穿过校门时，第一片落叶正好打着旋儿落在她肩头。她下意识抬手去拂，指尖触到叶片干枯的脉络，动作忽然顿了顿。

　　这片叶子，和那年的一模一样。

　　她站在校门口，仰头看了看那排梧桐。三年过去，它们似乎比记忆中更高了些，枝干向路中央探出，将秋日的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光斑落在地上，随风晃动，像一尾尾游动的鱼。

　　“同学，麻烦让一让——”

　　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声，林梓涵侧身让路，目光仍留在那些梧桐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薄毛衣，长发松松地扎着，和高中时那个总背着画板扎马尾的女孩相比，多了几分沉静。

　　母校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艺的校名牌匾上“明城一中”四个字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只是门卫换了人，一个年轻的保安打量着她的画板，问她找谁。

　　“我……以前是这儿的学生，想回来看看。”

　　保安让她登记了名字，放她进去。林梓涵走在主路上，两旁是熟悉的教学楼、实验楼、操场。一切都是老样子，连花坛里那几棵矮松都还是那个造型，仿佛三年时光不过是课间的一场瞌睡。

　　她走得很慢，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经过三号教学楼时，她看见二楼走廊的栏杆旁站着一个男生，手里拿着书，却没有翻看，只是望着远处的梧桐出神。

　　林梓涵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个身影，太熟悉了。清瘦的肩线，微微偏着头，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指节修长。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比高中时宽了些的肩膀，但站姿没变——脊背挺直，却微微侧着身，像是随时准备从人群中抽离出去。

　　她站在楼下，心跳忽然变得有些不规律。

　　男生似乎察觉到目光，低头看了下来。

　　是宿云。

　　时光在他脸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只是少年时的那点青涩褪去了，下颌线条更分明，眉骨投下的阴影更深了些。他手里那本书合上了，封面上隐约是《百年孤独》的字样，和她记忆中那个总在课间看书的少年重合在一起。

　　林梓涵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音。宿云也愣住了，握着书的手指微微收紧。阳光透过梧桐叶落在他肩上，明明暗暗的，像那年秋天她画里没画完的光影。

　　他先开了口。

　　“林梓涵。”

　　声音比高中时低了些，但那种淡淡的、不带多余起伏的语调一点没变。像是她不过是去了一趟小卖部，片刻便回来。

　　“你怎么……”他顿了顿，似乎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回来了？”

　　林梓涵抱着画板的手指有些发紧。她想说很多话——说我转学之后去了南方，说这些年我一直在画画，说你看我又带着画板回来了——但最终只是抿了抿唇，露出一丝极浅的笑。

　　“来看看梧桐。”

　　宿云的目光落在她肩头。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两人都想起了同一件事。他沉默片刻，说：“等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了教室。林梓涵听见里面传来书页翻动的声音，不多时，宿云走出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他下了楼，在她面前站定。两人之间不过两步的距离，和那年秋风里他帮她捡炭笔时一样。他把信封递过来，动作很轻，像在递一样随时会碎的东西。

　　“这个。”他说，“一直没机会还你。”

　　林梓涵接过来。信封没有封口，她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幅画。画纸已经微微泛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折痕，但画面依然清晰。

　　梧桐树下，一个蹲着的女孩在整理画稿，肩上落着一片叶子。她的抬着头，目光穿过飞舞的落叶，望向前方。画纸的右下角，用铅笔轻轻写着一行字，笔迹娟秀：秋日第一片落叶。

　　是她转学前留下的那幅画。

　　林梓涵捏着画纸的手微微发颤。她抬眼看向宿云，他的目光依然沉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慢慢翻涌，像深潭下暗流。

　　“你一直留着？”

　　“嗯。”宿云移开视线，看向远处的梧桐树冠，“夹在字典里。每年秋天翻出来看一眼，想着也许你会回来。”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林梓涵注意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着，指节泛白。

　　秋风又起，梧桐叶从两人之间簌簌落下，铺了一地碎金。那片曾落在她肩头的叶子，兜兜转转多年，终于在这个同样的季节里，被另一个人重新递到她手中。

　　林梓涵把画小心地收好，抬头看着宿云。他比从前高了大半个头，她需要微微仰起脸才能对上他的目光。

　　“宿云，”她轻声说，“我回来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上面躺着刚刚落下的一片梧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

　　“欢迎回来。”他说。

　　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笑意，淡得像秋日午后最薄的那层阳光，但林梓涵听见了。

　　她伸手接过那片叶子。指尖触到他掌心的瞬间，两个人都没有急着收回手。梧桐叶被夹在两人指尖之间，像一枚小小的、金色的书签，标记着一段迟来太久的续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