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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靠窗的位置   开学第 ...

  •   开学第三天,王老师拿着一卷手绘座位表走进教室。他换了件蓝灰色夹克,领子一边翘着一边塌着,自己浑然不觉。他把座位表往讲台上一摊,清了清嗓子:“今天重新排座,按身高来。男女各站一队。别跟我讨价还价,排到哪儿就是哪儿,半年不换。”...

      教室里一阵骚动。椅子腿刮地面,课本被匆忙塞进书包,嘀咕声混在一起,稀里哗啦的。矮的怕坐后排看不清,高的怕坐前排挡人。李忆站起来,合上笔记本夹在腋下。往教室东侧走的时候,目光扫过女生那边——刘艳秋也站起来了,正把椅子轻轻推回桌下,动作很轻,不像其他男生那样用脚踹。她今天穿着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里面是白色圆领T恤,领口洗得微微发皱,但干净得像刚晾干的云。她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偏头往他这边看了一眼。目光隔着几排桌椅碰了一下,不到一秒,她又转回去了,低头理校服袖口。李忆注意到她理袖口的动作比平时慢,好像手指在找一处不存在的皱褶。

      王老师开始按顺序排座位。从第一排开始,喊一个名字,那个学生就走到指定位置坐下。人声从嘈杂变成有规律的落座声。李忆站在男生队靠后的位置,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点走,掌心慢慢沁出一层薄汗。他在心里估算——大概倒数第二或第三排,靠窗或靠墙都有可能。以前他从来不在意坐哪儿,但今天某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李忆。”王老师终于叫到他,手指在座位表上点了一下,“第三组倒数第二排,靠窗。”

      他应了一声走过去。步子不快不慢,把书包从肩上拿下来放到椅面上,坐下。窗户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吹得窗帘微微鼓起又落下。这个位置能看到操场一角,篮球架孤零零地立着,下午的太阳把水泥地晒得发白。但他没看操场,耳朵竖着,等下一个名字。

      “刘艳秋,第三组倒数第二排,李忆旁边。”

      他的心先于脑子反应过来了——咚的一声,闷而沉。他垂下眼皮,假装翻桌肚里那本数学课本,手指翻过去又翻回来,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余光锁在旁边那个空位上,等着脚步声走近。

      脚步声来了。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声音,但每一步都踩在他心跳的节拍上。脚步在他桌旁停了一下,一道淡淡的影子罩在桌面上。然后椅子被拉开,坐下,落地声很轻,像怕吵到谁似的。一阵淡淡的洗发水味飘过来,不是花香,更像某种草本植物,带一点点薄荷的凉。李忆不自觉地吸了一下,又飞快屏住呼吸,假装被风眯了眼。

      刘艳秋坐下来,低头打开书包,拿出课本和文具盒。动作不快,一本一本摆到桌角——语文在左,数学在右,英语在中间,笔袋横在上面。摆完,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你好。”她说。声音比开学那天轻了一点,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想要确认什么的意味。

      “你好。”李忆说。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从隔着好几排到并肩而坐,胳膊肘之间只隔了一本书的厚度。李忆能清楚地看到她耳垂上那颗小小的痣,米粒大小,浅褐色,平时被碎发挡着,现在侧头的时候露出来了。他很快移开目光,落在自己的课本上。但课本上的字全变成了模糊的黑点,一个也认不出来。

      隔了一会儿,刘艳秋把英语课本往他这边推了一点,指着第三课的一个单词问怎么读。他念了一遍,她跟着念,念完自己笑了:“好像有点怪。”

      “不怪,”他说,“第二遍就好了。”

      她又念了一遍,顺多了,笑着把书收了回去。她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剪得短,干干净净的。李忆看着她打完那个勾,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想再说一句,又咽回去了。

      下课后,刘惜从前排跑了过来。她被安排在第四组第三排靠过道,离刘艳秋不远,隔两排和一个过道。她弯腰趴在刘艳秋桌沿上,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你好,我叫刘惜,咱俩一个姓,五百年前是一家。我刚才排座位就站你后面,咱俩差不多高,可惜没分到一起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闪闪地转,嘴角一直挂着笑。刘艳秋被她逗得抿嘴笑了一下:“我叫刘艳秋。”

      “我知道我知道,我听到王老师点你名了。”刘惜半坐下来,胳膊搭在刘艳秋桌面上,“你初中哪个学校的?我楠城实验的。”

      “楠城二中。”

      “二中跟我们实验就隔一条街,”刘惜眼睛又亮了几分,“我表姐就是二中的,她说二中食堂的炸鸡腿特别好吃,真的假的?”

      刘艳秋被她问得肩膀都抖了一下:“真的。每周五中午有,去晚了抢不到。”

      “那咱俩啥时候溜去你们二中尝尝……不对,现在一中了,说这个也没用了。”刘惜自己先笑起来,摆摆手,“那你英语好吗?我英语烂得不行,初中全靠背,考完就忘。我看你英语课本上记了好多笔记,你肯定好吧?”

      “还行,”刘艳秋说,“你要是需要,我可以帮你看看。”

      “真的?太好了!”刘惜一拍桌面,前排男生回头看了一眼,她吐了吐舌头压低声音,“那我以后赖上你了啊,你别嫌我烦,我话多,我妈说我上辈子是个哑巴,这辈子要补回来。

      刘艳秋被她逗得肩膀抖了一下。她发现跟刘惜聊天很轻松,话题自己会跑过来,不用她费力去找。上课铃响了,刘惜站起来拍了拍她肩膀:“下课我再来找你。”说完小跑回座位,马尾一颠一颠的。

      刘艳秋低下头翻开课本,嘴角还挂着笑,偏头看了一眼旁边——李忆正低头看书,侧脸安安静静的。但他攥着圆珠笔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发白,像是在把注意力用力摁在书页上。

      第一节是数学。王老师讲函数概念,粉笔在黑板上笃笃地敲,公式一行一行往下写,白色粉笔灰在阳光里浮动。李忆认真听着,偶尔记笔记。余光总是飘到旁边——她也在记笔记,笔尖沙沙地滑,字比她小一圈,行距均匀,像一排排整齐的栅栏。写到一半笔没墨了,她甩了两下,又划了两道,还是不出水。李忆偏过头,压低了声音:“我有。”

      她转过头。

      他从笔袋里抽出一支黑色圆珠笔递过去。她接的时候,指尖捏着笔杆中段,笔尖朝外,笔帽朝自己,避开了他的手指。他说:“不用还。”她顿了一下,点了点头:“那谢了。”笔杆上还残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微温。他攥着那支笔写了一会儿,动作比平时轻了一些。

      第二节课间刘惜果然又来了,直接坐在刘艳秋前面的空位上,翻开刚记的笔记本:“你帮我看看有没有记漏的?”刘艳秋接过来扫了一眼,指出少了平方号,又往前翻了几页帮她对了一遍。刘惜的笔袋掉在地上,圆珠笔和尺子哗啦滚了一地,两个人蹲下去捡,头轻轻碰了一下,都笑了。刘惜说这叫撞出来的缘分。刘艳秋把笔递回给她,看到她蹲着的时候校服袖口蹭了点粉笔灰,顺手帮她拍了拍。刘惜愣了一下,笑得更欢了:“艳秋你真好,比我家隔壁那条狗还招人喜欢。”刘艳秋笑着捶了她一拳。

      从那以后,课间十分钟成了刘惜固定跑过来的时间。有时候带一本新买的《读者》,两个人头挨着头看同一页,看到精彩处互相推一下胳膊,都不说话,眼里全是光。有时候带她妈做的腌萝卜来,两人就着一页书喀嚓喀嚓地嚼,声音清脆得像在给安静的教室配背景音。刘艳秋发现自己很久没有跟人这样说过话了,不需要琢磨每个字的分寸,话说出来就直接落在对方的笑里,稳稳当当的。

      下午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出奇。只有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李忆在做数学练习册,遇到一道难题算了三遍,每次卡在同一个步骤上。刘艳秋偏过头看了一眼他的草稿纸,然后把自己的练习册翻到同一页推过来,指了指她写的那部分:“这一步用配方法,先配方再开方。”语气自然,像讨论一道普通题目。李忆看了她写的步骤,卡住的地方忽然通了,低头重新写了一遍,顺畅地接上。

      “你其实会做,”她说,“就是中间忘了配方的步骤。下次先看有没有完全平方的形式。”

      李忆点头,把她的方法记在练习册空白处,字迹比平时端正,像怕她下次看到会觉得丑。

      那天下晚自习后,李忆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刘艳秋桌上落了一支笔——就是下午借给她的那支黑色圆珠笔。他拿起来看了看,笔杆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把它放进自己笔袋,想着明天早上还给她。

      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把路面照得发白,香樟树投下斑驳的影。黄橙走在他旁边转着钥匙串,叮叮当当地响:“今天跟刘艳秋说了几句话?”

      “没数。”

      黄橙竖起四根手指:“借笔一句,还笔一句,讨论题目两句。坐了八个小时同桌,说了四句话。你也是个人才。”

      李忆没接话。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在路灯下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黄橙把钥匙塞回口袋,语气正经了一些:“她肯主动教你做题,说明对你印象不差。你要是有想法,别老憋着。”

      “没什么想法。”李忆声音闷闷的。

      “你自己知道。”

      走到宿舍楼下碰见张伟和王浩从水房出来,喊他帮忙拎水桶。李忆上楼拎着红色塑料桶走到水房,里面只有隔壁宿舍的祁飞,正站在镜子前用一把木梳梳头——梳齿很密,从头顶梳到发梢,慢条斯理的。祁飞看到他主动打了招呼:“李忆,你跟刘艳秋坐同桌了吧?她人挺好的吧?”

      李忆把水桶放到水龙头下,哗哗地接水:“嗯,挺好的。”

      “你们聊得多吗?”祁飞靠在墙边,语气随意,像唠家常。

      李忆说:“不多,就普通同桌。”说完拎起桶走了出去。但他能感觉到祁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拍,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他知道它在那里,但没回头。

      那晚躺在床上,李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枕着自己的手臂,望着天花板那道弯弯曲曲的裂缝,月光把轮廓勾得清清楚楚。他想起白天那一幕幕——她递笔时的指尖,她推练习册过来的动作,她说“试试看”时的语气,她跟刘惜头挨着头看杂志时低低的笑声。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支笔的轮廓。塑料笔杆光滑微凉,但他好像还能感觉到她握过的温度。

      下铺黄橙呼吸均匀,张伟的呼噜已经开始预热,像一台老旧的发动机低低轰鸣。在这些背景音里,他的耳朵还残留着另一种声音——沙沙的写字声,轻得像一片树叶擦过另一片树叶。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她的名字。每念一次,舌尖就多一点点热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靠窗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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