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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观雪亭-卷儿 可直到今晚 ...

  •   大年二十九,照例是宫中年宴。宗亲朝臣齐聚,过了今夜,到了除夕,才是皇家关起门来的家宴与守岁。
      卷儿坐在怀策身侧,手里端着一盏酒,却许久没有喝。
      殿中很热闹。皇帝今日兴致很好。凌霄王难得回京,怀策、怀川也都在,几位宗亲轮番敬酒。皇后时不时拉着卷儿说话,问的都是小时候的旧事。
      卷儿偶尔也笑,只是她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越过席间的人,落到御阶另一侧。
      怀喆就在那里。
      这是她恢复记忆以后,第一次这样长久地看见他。
      此前数日,他一次都没有出现。
      卷儿回皇都以后,皇后想她想得厉害,早早便同凌霄王说好了,年前要把人留在宫里住几日。于是这几日,卷儿一直住在宫中的一处云台。
      明明都在宫里,两个人离得这样近,却一次也没有真正碰上。皇后留她用膳的时候,他在中枢;她陪皇帝说话的时候,他有军务;几场宫宴,他也总有一个谁都挑不出毛病的理由缺席。
      卷儿甚至有些纳闷。他怎么这么忙?
      直到今晚,他总算来了。
      他们今日说过话。甚至说了不止一次。
      却客气得不得了。
      第一次,是皇后笑着提起卷儿小时候的事,怀喆正好从皇帝身侧走下来。两个人迎面碰见。
      怀喆停步。卷儿也停下。
      他看了她片刻,微微一笑:“郡主。”
      卷儿也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太子殿下。”
      旁边的皇后都怔了一下,随后像是觉得有趣,忍不住笑起来:“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生分了?”
      怀喆也只是笑。
      后来席间又说过几句话。无非是——
      “郡主可还住得惯?”
      “劳殿下挂心,很好。”
      “皇都这几日冷。”
      “云皓比这里还冷。”
      “那便好。”
      客气,周全,挑不出半点毛病。也正因为挑不出毛病,才显得格外不对劲。
      卷儿低下头。
      她其实知道自己今晚为什么心神不宁。
      她终于真正看清了二十四岁的怀喆。
      记忆恢复得太快。那些东西回来时,根本没有给她准备的时间。昨日还仿佛是小时候。是两个人一起躲在厨房里找吃的,是怀喆被她折腾得满头面粉,是两个人在雪地里练剑。是他坐在琴前,她趴在旁边胡乱替他改谱子。是皇祖母赐婚以后,她欢天喜地跑去找他。
      那些记忆鲜明得不像十年前,倒像昨天。
      可一抬头——坐在那里的人已经二十四岁了。
      肩背挺拔,眉目完全长开,小时候那点少年气早已退得差不多。他坐在皇帝下首,与中枢大臣说话的时候神色平静,偶尔低声回答什么,身旁的人便认真听着。
      有人过来敬酒。怀喆举杯,笑了一下。
      卷儿忽然觉得很陌生。
      可下一刻,他侧过脸,不知道听见谁说了一句什么,眉梢极轻地扬了一下。
      卷儿的心忽然动了一下。她认识这个表情。
      小时候他若觉得什么事情好笑,又碍着长辈在场不能笑得太明显,就是这个样子。
      卷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看了很久。
      她立刻低头喝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抬头。
      怀喆面前的酒倒是换过两次,饭却几乎没动。
      卷儿皱了皱眉。怎么还是不好好吃饭。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十年没见。人家吃不吃饭,关她什么事?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几乎立刻回答——因为那是怀喆哥哥。
      卷儿握着酒杯的手停住。
      她忽然有些坐不下去了。
      恢复记忆以前,她一直把那桩婚约当成一个麻烦。
      皇祖母赐的婚。未来太子妃。皇都所有人都默认她迟早会回来嫁给怀喆。
      凭什么?她已经在外面活了十年。甚至故意带着花容到处走,让该看见的人都看见。多少有点胡闹,也多少是想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十年前那个卷儿了。
      后来父王又亲口告诉她,那桩婚约,她若不愿意,便不必履行。皇帝皇后那里,他会去说。
      所以婚约其实已经没有那么难办了。
      可直到今晚,卷儿才忽然发现。
      婚约是婚约。怀喆是怀喆。这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
      她可以不要太子妃的位置,可以不要皇祖母的赐婚,甚至可以骑着银翼一走了之。
      可是——她在意这个人。真真切切地在意。
      这个发现让卷儿忽然有些喘不过气。
      她放下酒盏,微微侧过身:“大哥。”
      怀策正在与身旁的人说话,闻声回过头:“怎么了?”
      “里面有些闷,我出去走走。”
      怀策看了她一眼。他当然知道她这一晚上心不在焉。
      “别走远。”
      “知道了。”
      卷儿起身。
      临走以前,她几乎下意识地又往御阶另一侧看了一眼。
      怀喆正在低头听人说话,没有看她。
      卷儿收回目光,转身出了大殿。
      ——

      外面正在下雪。
      卷儿出来得急。殿里暖得厉害,她原本只想着出去透口气,也没叫人跟着,更没想起披风。直到走出宫廊,冷风迎面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得有些冷。可人已经走远了,她懒得再回去拿,只沿着宫墙慢慢往前。
      雪落在肩头,很快化成细小的水意。
      走到观雪亭以后,她停下来。
      宫宴里的丝竹与谈笑声渐渐远了,远处皇都的灯火连成一片。
      卷儿伸出手,接了一片雪。雪很快就在掌心化了。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卷儿没有回头。
      那脚步声她其实已经不记得了。十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知道是谁。
      很快,脚步在身后停住。
      紧接着,一件带着温度的披风从身后落下来,将她整个肩背裹住。
      那一瞬间,像有一股暖意从后背慢慢包围上来。
      卷儿怔了一下,然后才回头。
      怀喆站在她身后。
      方才宫宴上的太子袍还没有换,赤色衣袍在雪夜里格外醒目,金线织出的纹样隐在灯火之下。黑色卷发散在脑后,被雪夜的风吹散了几缕,落在额侧。
      他的手还搭在披风两侧。
      低头看她一眼,第一句话只是:“出来怎么不带披风?”
      卷儿被他说得有点心虚:“走得急。”
      怀喆伸手替她把披风拢紧一些:“冷不冷?”
      卷儿原本想说不冷。
      可怀喆已经碰到她冰凉的手指。他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手都凉了。”
      卷儿只好小声道:“有一点。”
      怀喆没再说她,只是把披风往她肩头又拢紧一些,然后低下头,开始替她系带子。
      卷儿原本想说什么,却忽然不说了。
      她低下眼睛,看见了怀喆的手。
      记忆里的怀喆,手不是这样的。
      十岁的时候,他的手虽然已经比她大一些,却仍然是少年的手。她小时候总爱抓他的手。有时候两个人沿着宫墙乱跑,他便反手牵住她。
      可眼前这双手已经完全不同了。
      手掌大了许多。手指仍旧修长,骨节却已经清晰。腕骨也比从前硬朗。虎口和指腹覆着一层并不明显的薄茧。
      卷儿看了一会儿。她知道那是握剑留下来的。
      十年。原来十年真的在这里。
      怀喆似乎没有察觉她在想什么,只是低着头,认真替她系披风。
      绕了一下。又绕了一下。
      最后——系成了一个很规整的蝴蝶结。
      卷儿低头看了看,忽然有些想笑:“你还会系?”
      怀喆也低头看了一眼:“你教过很多遍。”
      卷儿伸手碰了碰那个结:“这次没歪。”
      怀喆笑了:“是比以前强点。”
      卷儿也笑起来。可是看着那个蝴蝶结,心口却莫名酸了一下。
      手已经不是从前的手了,做的却还是从前的事。
      她抬起头。直到这一刻,才第一次在这样近的距离里认真看他。
      宫宴上隔着灯火与人群,看得终究不真切。如今怀喆就站在她面前,近得她甚至可以看清他眉骨下很淡的阴影。
      眉毛比小时候浓了许多,眉骨也长开了,眼睛倒没有变,仍旧是她记忆里的那双眼睛。
      只是少年时那种明亮无遮的神情已经沉了下去,像这些年见过了太多事情,于是连笑的时候,都多了一层很深的安静。
      鼻梁比从前高了,下颌的线条也彻底褪去了少年人的圆润,黑色的卷发落在额侧。
      卷儿看着看着,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往下。
      十岁的怀喆只是比她高。如今却已经高出她许多。
      肩膀宽了。
      方才替她披披风时,手臂从她肩侧绕过来,她甚至能够清楚感觉到衣料下面成年男子结实的轮廓。
      卷儿忽然意识到自己看得太仔细。耳根莫名有些热。
      她本该移开眼睛,却又舍不得。
      这一切实在太奇怪了。
      她只是失去了十年的童年记忆。可那个曾经被她拉着手满宫乱跑的少年,却在她不知道的时候,一个人长成了眼前的模样。
      风从亭外卷进来,带着细碎的雪。
      怀喆站得很近。卷儿忽然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
      很淡的龙涎香。沉静,温暖,又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清苦,被雪夜里的寒气一压,反而显得格外清晰。
      卷儿怔了一下。她认得这个味道。
      龙涎香在云寰从来不是寻常熏香。按宫中礼制,只有帝王与储君可以使用。
      小时候的怀喆身上没有这样的味道。那时候有时是墨香,有时是练完剑以后清冽的皂角气。偶尔陪她在厨房胡闹久了,还会沾上一点烟火和甜食的味道。
      可如今——他身上已经有了龙涎香。
      卷儿重新看向他。
      这一刻,她才无比清楚地意识到:怀喆哥哥长大了。
      不仅仅是手掌变大了,肩膀变宽了,眉眼褪去了少年的稚气。
      他已经走进了那个她缺席了整整十年的世界。
      他是太子,是如今真正走进中枢、可以参与决定国事的人。
      也是未来终有一日,会坐上那个位置的人。
      可偏偏此刻——这个身上带着只有帝王与储君才能使用的龙涎香的男人,正站在她面前,低着头,很认真地替她把披风带子系成一个蝴蝶结。
      卷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十年。
      她想问的事情太多。
      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什么时候开始入中枢?
      为什么瘦了?
      为什么一直没有成婚?
      有没有等过我?
      有没有找过我?
      可每一个问题到了嘴边,都问不出来。
      因为中间那十年太长了。
      对她而言,却又太短。
      那些童年的事情明明已经过去十年,对她来说,却像昨天。
      可眼前的人已经长大了。
      他有了她完全不知道的十年。有她没有见过的伤。有她不知道的责任。有了手上的茧。有了比从前宽阔得多的肩膀。甚至连身上的气息,都已经不再是她记忆里的样子。
      卷儿忽然觉得难过。
      不是因为他变了。

      而是因为——他的这些变化,她全部错过了。

      十年。
      她竟然一天都没有参与。
      可更奇怪的是,她明明错过了这么多,站在他面前的时候,心里却没有真正觉得他是陌生人。
      她就是知道。
      这是他。是同一个人。是那个她小时候满心满脑装着的人。也是她曾经以为,只要摆脱那纸婚约,就可以一起从人生里摆脱掉的人。
      可直到今晚她才知道——摆脱婚约和放下怀喆,从来不是一回事。
      她根本没有放下。
      卷儿的眼眶一点一点红了。
      怀喆看见了。
      他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她。
      卷儿看着他的脸。
      那一刻,她甚至没有来得及想自己该不该这样叫他。
      那个称呼已经先于理智,从十年前的记忆深处涌了出来。
      她轻轻唤了一声:“怀喆哥哥。”
      怀喆整个人都静了下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
      只是看着她。
      一息。两息。三息。
      久到卷儿眼里的水光都快要藏不住了。
      他才低低应了一声:“我在。”
      只有两个字。
      卷儿眼睛却彻底红了。
      怀喆看着她。原本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最后只是轻轻落在她肩上。
      卷儿没有躲,反而往前靠了很小的一步。
      怀喆垂眼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走吧。”
      卷儿抬头:“去哪儿?”
      “走走。”
      两个人出了观雪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观雪亭-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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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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