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回响》Justime

20、第 20 章 水球中，何

　　水球中，何静姝视线穿过漫天飞舞的玻璃碎屑，越过英格索尔错愕的脸，她看到黑暗被撕裂开来，多了一道庞大黑影。
　　而在那黑影深处，倏地睁开了一只眼睛，盯住英格索尔毫无反抗能力的头颅。
　　但那不是什么怪物的眼眸——而是枪口的火光，是幽蓝色粒子在枪膛深处疯狂压缩、咆哮的光亮。

　　【你杀死了「格丽塞尔达·英格索尔」，获得能量点*1】
　　幽蓝色光芒暗了下去，沈君面无表情地将枪收回系统背包，看了眼腕上终端。
　　“竟然还有这么久啊……”他说，高强度的异能消耗让他的声音不自觉打颤。

　　“把灯开起来吧。”他在脑内对NEON说道。
　　下一秒，商场再次变得明亮，眼前英格索尔被炸的脑袋都没了，右手竟还死死挂在灯带上。

　　沈君沉默一瞬，决定等出了副本，让卡慕教官多教他点实战技巧。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看看下面那个疯子还有没有气。

　　商场内部此刻已经是一片狼藉，四个自动扶梯都在刚才的追逐战中瘫痪，履带断裂脱轨，台阶上到处都是玻璃渣和弹孔。
　　沈君不敢和陈璇她们一样踩着摇摇欲坠的台阶下去，决定走安全通道。

　　余光扫过满目疮痍的‘战场’时，大脑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念头：打成这副鬼样子，要是定损的话，得赔多少钱啊……
　　不过这念头仅在脑海里存活了一秒，就被无情掐灭。
　　沈君嗤笑一声，这显然不是他该考虑的事情，就算真要赔，那也是上面那些大人物该头疼的。

　　一路下到一层，沈君没有直接去负一楼，而是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家火锅店。七绕八绕之后，眼前是员工休息室，门外有一辆小推车，摆满瓶瓶罐罐，一碰就桄榔桄榔响。
　　沈君在铁门上敲了三下。

　　“谁？”
　　“我。”
　　沈君无语，叶既白还有脑子吗。

　　他一把把门推开，狭窄的休息室里，叶既白挡在一个缩在角落的女孩子前。
　　那女孩子紧紧抓着叶既白的衣角，满脸掩饰不住的恐惧。看到门被推开的那一瞬，几乎要尖叫出声。

　　“快出来吧，没事了。”沈君疲惫说。
　　听到熟悉的声音，女孩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呜的哭出了声。

　　叶既白也长呼出口气，扶着女孩跌跌撞撞地跟了上来，视线避无可避地落在前方带路的沈君身上。
　　大概是体力的消耗让他需要更多氧气，他将脸上的口罩扯下了一半，没了这层伪装，此刻令人心惊的虚弱尽暴露在叶既白眼中。

　　一张脸白得吓人，找不到一丝血色，额角冷汗顺着碎发滑落。哪怕是隔着几米的距离，都能听见这人牙齿在轻微打颤。
　　叶既白轻皱了皱眉，闪过一丝疑虑与涩意。

　　不说在育阳高级中学，哪怕是在前几天，刚进入那个世界，见到这个人时，这人身上也远没有现在这般要把自己死死包裹起来的防备感。
　　短短几天的时间，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能让一个人从骨子里生出这么重的警惕？

　　“你过得还好吗？有受伤吗？”叶既白关心道。
　　沈君摇摇头，除了超负荷的异能透支外，他确实没受什么伤。
　　两人没有再多说话，继续往负一层走去。

　　当他们穿过一层，沿着中庭楼梯下到负一层时，底下的景象一览无余。
　　负一层的地面上满是积水，之前包裹着何静姝的巨大水球已经溃散，何静姝此刻像个水鬼一样，浑身湿透地瘫在陈璇腿上。
　　那只被英格索尔生生折断的右手腕，正被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处理着。她熟练地给何静姝注射止痛剂，再用绷带一圈圈扎紧缠绕。

　　沈君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画面太有冲击力了，皮肉外翻，甚至还有一截白花花的骨茬直插出来，强烈的视觉刺激让他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翻江倒海。

　　何静姝察觉到他的视线，说：“别看了。这种程度的伤，用治疗药剂太贵了，根本划不来，而且没办法完全治好，先包扎下，等出了副本就好了。”
　　沈君发懵的大脑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点了点头。

　　然而，这一点头，坏大事了。
　　他本就头晕恶心，此刻随着头部的上下晃动，生理性的眩晕感瞬间被成倍放大。
　　更要命的是，看着何静姝鲜红的血肉，他不知道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脑子里突然极其不合时宜地闪过一些画面。

　　“唔……”
　　沈君的脸色猛地由白转青，他痛苦地捏了捏了鼻梁，拼命遏制住胃里的呕吐欲望。结果脚一软，将将要向后倒去。

　　“沈——！”陈璇和何静姝两人惊慌之下就要脱口而出沈君的名字，但意识到什么急急咽下。
　　叶既白手上扶着人，一时腾不出再扶他，好在半躺在台阶上呼哧喘气的寸头女生连忙扶住了他。

　　“哎！你没事吧？！”寸头女生半抱着沈君来到块干净地方，摁着他人中不让人昏迷过去，“彩霞！你要不先过来看看他，感觉人要死了！”
　　高马尾女生闻言，立刻将手里的绷带递给陈璇，快步走了过来。

　　她半蹲下身，翻了翻沈君的眼皮，又搭上他的颈动脉，脸色一松。
　　“没事，”彩霞从医疗包里找出一瓶葡萄糖，“只是体力透支再加上晕血而已。”

　　说着，她一剪刀下去扎破塑料瓶，捏开沈君的嘴，将里面透明的葡萄糖灌了进去。
　　“咳咳……咳！”
　　齁甜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没等多久，伴随着一阵被呛到的咳嗽声，沈君痛苦地睁开眼。

　　视线就对上了一颗笑嘻嘻的寸头。
　　“哟！睡美人醒啦？”
　　寸头女生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灿烂的小白牙，甚至还哥俩好地拍了拍沈君的肩膀，“兄弟，你那小脸白得跟刷了墙漆似的，我差点以为你要原地升天了呢！”

　　沈君虚弱地抹了把唇边残留的葡萄糖水，有些尴尬地撑着身体坐起：“咳……抱歉。”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寸头女生盘腿坐在他旁边，单手托着下巴，笑意吟吟的眼睛不动声色地将沈君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个子不算高，身体枯瘦干瘪，一头碍事的长发，没什么训练肌肉，怎么看怎么不像军人，可那种枪法——

　　她说：“毕竟谁看到这场面，都会不适应嘛。”
　　“吐出来都很正常。”她调侃，“说实话，你只是晕过去没吐我一身，我都还挺意外的。”

　　听到这话，沈君嗡嗡作响的大脑瞬间清明。
　　他随口胡诌道：“我就是突然觉得我们像在火锅里。”

　　寸头女生狂笑：“哈哈哈！哥们，你这脑回路绝了！”
　　沈君被她吵得头疼，谁和你是哥们，套近乎是这么套的吗？！
　　她笑得很大声，但她眼底并没有多少笑意，反而藏着警惕与审视。

　　她不动声色地沈君那凑了凑，语气依旧是自来熟的活泼，但话中藏着刺：“不过说真的，你这心理素质杠杠的，正常人不都是想到车祸啥的吗？你怎么会联想到吃的？”
　　叶既白实在看不下去了，他插话道：“让他休息会吧。”

　　寸头女生笑嘻嘻地接过被叶既白推来的女孩，一边拍抚着女孩后背，一边用手肘撞了撞沈君，压低声音道：“看你这反应，进这鬼地方之前干哪行的？”
　　沈君没接她茬，揉了揉太阳穴，重新戴上口罩和墨镜。

　　“医生？律师？警察？该不会是……明星吧？”寸头女生自顾自猜。
　　“行了，别盯着人看了。”陈璇在这时走了过来，挡在了寸头女生和沈君之间，用眼神警告对方别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
　　寸头女生见状挑了挑眉，倒也没觉得尴尬。

　　“你就是论坛里的专业抬杠二十年？陈璇的同学？”沈君看向寸头女生光秃秃的右手手腕，突然说道。
　　“额，什么？”寸头女生被他问得一愣，等反应过来气得暴跳如雷，一脚轻踢在正收拾医疗包的彩霞屁股上，“好啊，我就说最近你两怎么神出鬼没的，原来你也是那什么…玩家，我要是今天没跟出来，不知道还要被你们瞒到什么时候！”

　　沈君听着远处两女生你一言她一言的吵起来，满意地捡起地上的葡萄糖喝个精光，味道实在恶心。
　　陈璇一个头两个大，选择带何静姝先去找件干净衣服。

　　“你真的没事吗？”叶既白问，顺带递给他一碗泡面，有热水的那种。
　　“真没事，异能透支罢了。”沈君震惊，“啊，这啥啊？！”

　　“泡面，烧了点水本来打算防身的，没用上。”
　　“……天呐。”沈君捧过泡面秃噜秃噜吸起来，嘟嘟囔囔道，“这个牌子的拉面还挺好吃。”

　　“今麦郎的吧，还有卤蛋。”叶既白翻了翻口袋，找到了泡面自带的卤蛋，喂给沈君，“比我想的要好。”
　　沈君懵懵地看他，挑了两根面条递到他嘴边，“啊——”

　　“……我是说局势，”叶既白无语，“这副本刚开始我以为会是丧尸围城的那种，满大街都是，人被咬一口就变异。”
　　他说：“比我想的好多了，只是个七对七的对抗赛。”

　　沈君收回面条，自己吃起来。
　　他低头看着终端时间一分一秒变少，距离下一次坐标共享只剩七分钟。
　　“不一定。”
　　“是啊，所以你有什么想法呢？”

　　沈君瞥叶既白一眼：“如果只是普通的十四人对抗赛，副本名字为什么要叫‘目蚀’？”
　　“我有想过这个问题。‘目蚀’字面意思就是‘眼睛被侵蚀’，而一个普通的对抗赛，不需要取这种名字。”
　　“那想出什么了没有？”
　　“……不敢在细想。”
　　两人皆是沉默，只剩下沈君的吸溜声和远处两女生的争吵声。

　　没过多久，换好衣物的何静姝和陈璇朝沈君两人走来，她的手已经被彩霞用绷带和两块木板粗略固定住，吊在胸前，脸色还是很白。
　　“谢谢你。”何静姝竟向沈君道了声谢。
　　“我也是为了我自己。”沈君说。

　　“你两配合真好，刚你——额，小姐姐你叫啥？”寸头女生颠颠地跑回来参与他们的谈话。
　　“何静姝。”何静姝温声道，顺带感谢了彩霞一句。
　　“静女其姝？好名字！”寸头女生比了个大拇指，说，“刚你跳下去的时候，把我们三都吓了一大跳。”
　　“你也太不把自己的生命当回事了，要是陈璇没接住你怎么办？这么危险的事，还是让我这个警察来做吧。”

　　“谢谢。”何静姝弯了弯嘴角，道：“只是何谓静姝？不静亦姝。”
　　众人皆被她说的一愣。
　　“天呐，好牛的名字。”寸头女生傻傻赞许道，又一激灵的做起自我介绍来，“正式认识一下，我身边这位，我们班有名的神医加神枪手——彩霞。”

　　“去你的神医，别贫嘴了。”彩霞怼了她一胳膊，看向沈君，眼里带着几分赞赏，“枪法真准，加个好友怎么样？”
　　沈君抬手和她碰了碰终端，这次学乖了，没让NEON帮他通过好友申请，而是自己处理了。彩霞在看到终端好友名字时，似乎愣了愣。
　　他又和陈璇和何静姝都碰了碰终端，两人面上倒没任何异样。

　　寸头女生看了眼几人，眼底流露过极淡的心疼，却是一闪而过。
　　“你呢？你叫什么？”何静姝问。
　　寸头女生大大方方地说：“饮冰。”
　　“饮冰？十年饮冰，难凉热血？”沈君问。
　　“不知道啊，我妈也没告诉我，我名字有啥意思啊？”

　　感受到异能透支带来的轻微眩晕，沈君想借着身后墙壁稍作喘息，哪怕只恢复一点点精力也好。
　　然而，后背刚抵上墙面，脑后盘起的长发突兀地硌在了头皮上。从未有过的异物感，让他的脊背猛地一僵。
　　他把口罩往上拽了拽，原本因虚弱而涣散的眼神，再次恢复了以往的冷峻。

　　“好了好了，快别聊了。”陈璇在这时也看了眼终端，适时地打断了众人的寒暄。
　　沈君借着陈璇的话，目光扫过眼前几人，落在何静姝身上。

　　“距离下一次坐标共享，还有点时间。”他屈起手指，在身旁台阶不轻不重地敲了两下，强迫所有人将注意力集中到他身上，“现在的局势对我们很不利，刚刚的追逐战耗费了太多精力。我们现在状态极差，一旦坐标暴露，就是被瓮中捉鳖的活靶子。”
　　“那就走啊。”饮冰自然道。

　　众人沉默。
　　“是该走。”叶既白说，“可惜副本不会这么简单。”
　　“你的异能是什么时候生效的？”沈君看向何静姝，问。
　　“我的能力平时没用，只对副本生效。之前刷论坛看到宋文乔那个帖子，系统直接弹了个‘逻辑冲突’的警告，我当时就觉得副本要来了。”何静姝解释。

　　“逻辑冲突？”彩霞问，“什么意思？”
　　“……不知道，可能是关于宋文乔的事，但我没有这方面的记忆。”
　　“等等，宋文乔是谁？”饮冰云里雾里。
　　“别问了，你不知道！”彩霞没好气道。
　　短暂的争执后，气氛再次沉闷下来。

　　叶既白眉头微蹙，相比于于这些细枝末节，他更关心上面形势。
　　他问道：“既然牵扯这么广，上面到底是怎么安排的？被拉进副本前，北京有什么动荡吗？”
　　陈璇脸色难看：“进副本前，我已经隐晦地向上面通报了异常情况。但这种超自然事件根本无从下手，不可能全部撤离的。他们能在极短时间内做出的最快反应，也仅仅只是全面封锁周边的交通，并且切断了这一带的网络通讯，以此来防止恐慌蔓延而已。”
　　“这也好。”叶既白说。

　　就在这时，一直沉思的沈君，突然猛地直起身，脑海中某根断掉的线索瞬间接驳，“陈璇！你是警察？！”
　　“警校生。”陈璇被他吓了一跳，但还是回答道，“副本的事情，上面或多或少都知道点，不用紧张。”

　　“你们几个……”沈君又看向饮冰二人，声音发沉，“也是在这边上学的？”
　　饮冰被他这莫名其妙的问题问得一愣，下意识地点头：“是啊，我们三都是这片辖区警校的学生，但是我和彩霞不是这副本玩家，只是来帮忙的。”

　　“北京的警校？”沈君追问，语速极快。
　　“对啊。”彩霞隐隐感觉到不对，也皱起了眉，“怎么了吗？”

　　沈君没有回答，墨镜下的双眼眯起，脑海中的记忆不断回现。
　　四周气压降到了冰点。

　　他缓缓转过头，冷灰色眼瞳死死定在何静姝苍白的脸上，带着股令人胆寒的压迫感：“‘目蚀’当初发出的宣告只有一句话——「宋文乔在我这里。五天后，如果她还没出现在公众面前，下场你们会知道的。」”
　　沈君一字一顿地复述完，眼神愈发锐利，“整段话里，根本没有提过半个关于‘北京’的字眼。”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何静姝：“所以，你没有宋文乔失踪的记忆，你到底是怎么知道副本会发生在北京的？”
　　四周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叶既白也是平静地审视着何静姝。

　　负一层的积水滴答作响，何静姝脸色惨白却平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不是吧……”饮冰脸上的漫不经心彻底消失了，“都到这种随时会没命的时候了，你到底在隐瞒什么？”
　　所有的目光都压在了何静姝的身上。

　　面对众人的质问，何静姝那只完好的手松开了攥紧衣角的手。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那双一贯平静的眼眸里，竟破天荒地流露了一丝隐秘的恐惧。
　　“我能知道地点……并不是因为我的异能。”她的声音很轻，却在空旷的商场里显得格外清晰，“是因为……有一个声音。”

　　“什么？”彩霞愣住了，“上帝啊？”
　　“不是，是我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何静姝说，“是它告诉我，副本在北京。”

　　众人面面相觑，寒意悄然爬上心头。面对着眼前荒诞的理由，一时间，竟没有人知道该不该信她。
　　“你还不如说是你的第六感告诉你的。”饮冰看不了人尴尬，还是转移话题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