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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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自一人穿梭在重重树影中。
”嘎——”
一丛鸦群被惊起，我抬头一望，夜色愈发浓了。
深山空谷老林，保不齐会遇见些什么骇人妖邪，要快些找地方落脚。
思及此处，我立刻施展轻功，转瞬没入黑压压的林中。
1
“叩叩叩。”
我收回叩门的手，环视周围：这寺庙隐没在枝繁叶茂中，似乎建了有些年头了。
门前挑了一盏小灯，烛火颤颤巍巍，映出匾额‘兰若寺’。
大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我退后一步，背过手掐了个天雷诀，看向门内畏畏缩缩的身影——
那是一个书生。眉清目秀，身形清瘦，一身干净的粗布麻衣，手里护着一盏油灯。
“...这位仙人，不知您有何贵干？” 书生怯怯地开口，声音细弱。
怪哉，怎么荒郊野岭，寺里独自宿一个书生？我收了诀，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这位兄台，我师从逍遥观，姓莫名忘尘。天色已晚，不知可否留宿一晚？”
听到我的身份，那书生顿时眼睛一亮，忙给我迎了进来。
寺内不大，左拐一下便进入一间厢房，里面宽敞整洁。
窗边点着火烛，下面铺开一幅笔墨纸砚，墨干了许久，都结块了。
书生将被褥整了整，请我坐下，随后便絮叨起来。他叫宁采臣，家住浙江，欲入京赶考，奈何家中贫贱凑不齐盘缠，只能提前出发沿途卖字卖诗，个把月过去，才走到这里。
近来此地流寇肆虐不甚太平，他白日上街卖字，晚上躲进寺里，倒也安全无事。
我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心中却有些奇怪。
“兄台一人住在这，难道就不怕豺狼虎豹？”
“这里哪有什么猛兽。”书生舀了一勺水，盛进瓷杯，递给我。
我谢过，低头啜饮一口，又开口：
”那兄台——难道不怕妖魔鬼怪？”
书生瞪大了眼睛，摆摆手讪笑道：
“仙人可不敢胡说。我从来老实本分，哪里会有妖精缠上我？”
这读书人还真是单纯，够傻的——
“——若说妖精，我倒还真见过！”
“什么妖精？身量如何，何时见过？！”我警铃大作，忙问。
“哈哈哈仙人不必紧张。我说的不是真妖，而是山下一位女郎，那真是如花似玉，美的像个妖精一般。”
“下午我才见过她。她姓聂，名小倩。”
2
酸书生倒没说错，这名叫聂小倩的女子当真美得如妖孽。
——昨晚我与宁采臣又闲谈了几句，不多时便往另一间厢房睡了。
次日天微微亮，我才清醒，即有几声叩门声传入耳里。
隔壁还在睡。我只得凭记忆拐出院子去开寺门。
入眼的，是一位谪仙般的女子，不像寻常乡野村中能见得的。
荒郊野岭若还有此等美人，多半是由妖邪伪装，难道这女子...
那女子瞧见我，吃了一惊，连忙福身。
我淡然道：”我乃逍遥观弟子莫忘尘，途径此地，借宿一晚。”
话音未落，我趁机悄悄施法一探——竟是半点妖气也无！
怪哉，难道我多心了？可这偏僻之地，这样一个美人...真是怪哉！
“小女聂小倩，见过仙人。不知宁采臣相公可在此？”聂小倩垂下眼睑，柔声细语道。
我迟疑地点了点头，暂且按下心中疑惑，将女子迎进了门。
聂小倩轻车熟路地走到了厢房门口，她刚打算伸手敲门，门便登时开了。
宁采臣衣衫凌乱地站在门口，红着脸道：“真是对不住，我又睡过了——姑娘没等多久吧！罪过，罪过啊！”
聂小倩被逗笑了，以袖掩面：“相公多心了，我也才来，多亏这位仙人给我开门呢。”
说罢，她偏过头来看了看我。
方才聂小倩一直刻意避开视线，直到现在我才看清她的眼睛。
一个人的心思全藏在眼睛里，行走江湖多年，只需一个眼神，我便能洞悉其人。
而这聂小倩的眼神里，几分担忧，几分欣喜。
更多的是一股挥之不去的杀意。
我心头一紧。
无论如何，行程暂且推迟，在弄清楚原委前，我不能放任这书生被这疑似妖孽的女子害了。
两人一起进了厢房。我素来听力好，于是侧耳细听：
二人关系不错，一直在闲聊。
一个时辰后，两人终于是扯完了闲天。
聂小倩出了厢房，脚步由远及近淡了。
我想了想，终究是迈开步子，敲了敲隔壁厢房的门。
片刻后，宁采臣把门忽地打开。“小倩姑...哎哟，仙人，怎么是您啊！”宁采臣讪笑道。
我把门掩上。
“宁采臣。我且问你，你可知道那女子是何来历？”
宁采臣似乎被吓一跳：”仙人，她父母双亡，独自住在山下兰若村呀。”
“还有呢？”
“没...没了啊？仙人，你别这么严肃，怪吓人的。”
我淡淡道：”她有如此美貌，却一人独自居住，还天天来找你，就不奇怪？”
宁采臣迟疑道：“是...原先我也觉得奇怪。但她那么柔弱，能干些什么坏事呢——
他好像想到什么似的，忽然五雷轰顶面色煞白： “等下，莫非，您说她是——”
“我还以为你读书读傻了呢！”我坐下，整了整衣领。
“你莫怕，我既来了，肯定会帮你。最近可有怪事？你统统讲与我听！”
宁采臣冷静下来，冥思苦想：“不瞒您说，仙人。最近，她总想带我去个地方。”
“那地方在哪？叫什么名字？”
“无名。不过她说，那地方有一株极高大的古树，就在山后头。
“仙人，你可别吓我，若小倩真是妖怪，那我...那我岂不是...”宁采臣嗫嚅起来。
我掐了掐眉心：“无妨。她何时再来寺中？”
“...我们约定的今天下午。”
“到时候你二人私谈之时，你便告诉她，你和她想去那地方看看，懂否？”
“明白...”
我又嘱咐了几句，便回房中歇息。
若这聂小倩真是妖精，今天必有一场恶战。我需得好好盘算盘算。
3
下午，聂小倩果然来了。
我依旧听墙角。
那书生许是被我早上的话吓到了，和聂小倩说话支支吾吾的，全然没了今早的健谈。
——好在聂小倩并未觉出异样。宁采臣提出要和她去往那古树之地时，她的声音都兜不住那万分欣喜，连忙应和了下来。
两人又絮语了一会儿，便推开门出发了。
我掐算着时间，待两人脚步隐去了，出门使出轻功，钻进林中便寻觅起了两人踪迹。
我心中推算不错。这聂小倩果然十有八九是妖孽。
后山这古树非寻常古树，枝干扭曲诡异，透露出不祥之气。
那书生边与聂小倩走着，边努力地睨着眼睛四处看这树林子，像是在找我。
我隐蔽在一树冠中，施法屏蔽气息，紧盯着两人——
“宁相公，你看这树如此参天，当真是风水宝地呀。”
“是...是啊...”宁采臣心虚道。
聂小倩拉着宁采臣，不停地往那棵诡异的古树近前走去。
我心中愈发紧张起来。
“其实...相公，小倩有心里话想说。”
“什么话？小倩姑娘但说无妨。”
小倩回头嫣然一笑：
“小倩心悦相公许久了。”
“若相公有意，今日不如让这古树做个媒人？相公快些往前走啊...”
此时，两人已来到古树近前，聂小倩一边说，一边拿手去够那树。
在聂小倩手臂即将接触树干的前一秒，我伸手施展天雷诀，直直打向聂小倩。
“大胆妖孽！若要用这邪树害人，还得看我答不答应！”
聂小倩飞快地抽过身，躲过了一劫，撒开了宁采臣。
而我趁机踏着轻功，袭向聂小倩面门。
此刻她眼中怒火滔天，杀意极盛，我不敢懈怠，使出十二分的功力。
灵力霎时沸腾暴涨，掌心凝聚雷火无妄，瞄准着聂小倩打去——
极至她近前，我的手掌竟硬生生停住了。内力运转阻滞，急火攻心，我不由得喷出一大口血。
这一停，一是因为这聂小倩虽然杀意暴涨，可始终没有任何妖力，无凡人根本无异！
难道她真的是个凡人？我心念一动，法术也迟滞了。
二是因为，在迟滞的一刹那，胸口突然传来刺痛。
竟有人使出强力妖术，硬生生将我的雷火无妄给阻断了。
如果不是聂小倩，难道是...
我咬紧牙关，扭头看去。
只见那唯唯诺诺的书生宁采臣，此刻妖力大涨，左手汇聚妖术，准备向我发动第二次攻击！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4
张灯结彩，送往迎来。方圆数十里人人都知晓，今日是聂知府长女成亲的日子。
纷纷扬扬的大雪阻断了些许鞭炮与喇叭的噪声。新娘子穿金戴银，坐在暖阁里，盯着窗外愣愣地看。
“小姐...”身旁的丫头哭哭啼啼的。
“你哭什么？”
丫头抹了抹泪：“红儿是因为高兴才哭，小姐可算是许了一个好人家！”
新娘子冷冷道：“什么好人家？”
“我都不认识他，就把一辈子都交到他手上了。”
“我长到如今，可有半分是为我自己活过的？”
丫头懵了：“小姐？你说什么，红儿听不懂——”
“罢了。”新娘出言打断。“你去给我沏杯茶来，我口渴了。”
红儿出去了。暖阁又恢复了安静。
许久后，迎亲的头儿欢天喜地地敲了敲门：
“新娘子——该拜父母啦，该上轿啦——”
良久无人回应。
许是新娘子害羞不肯应人吧？众人将门推开，攒着头朝里望，随即齐刷刷惊恐地大喊：
“新娘子不见啦——”
“小倩姑娘不见啦——”
冬日深山阴冷，陡滑难行。聂小倩脱了金银首饰埋在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往山上爬。
天已经渐渐阴沉，走了这么久，聂小倩只觉得脚被尖刀刺了那样痛。
再坚持坚持。走到山顶兰若寺，她便削发为尼，到时候就算是她老爹找来也拿她没办法。
太累了。她手脚并用地爬上山去。
可是好巧不巧，雪天湿滑，她不慎脚滑翻了下去，正好碰掉一块大石头。
那石头滚落着击中了她的腹部。聂小倩痛呼一声，昏迷着滚下了山。
等到醒来的时候，夜已经全黑了，周围漆黑一片，狐狸吠叫不止，凄凉诡异。
聂小倩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空气隐隐约约有股腥甜味道，自己约莫着流血了。
天丧我也。
聂小倩闭上了眼睛。
许久。
有脚步声传来。
睁眼，是一个提灯的俊朗书生。灯光明亮，在自己身旁貌似是一颗参天古树。
那书生把聂小倩背起，往山上走去。
聂小倩爬在他的背上，听那书生温言细语，跟她说：
“不要怕，姑娘，有我在，你不会有事的。”
热泪滚滚。
5
聂小倩只在幼时去过兰若寺几次。长大后，因家中家法森严，不再许女眷入寺，她早就不知兰若寺已经荒废。
在寺里住着的，只是一个本枉死的书生，宁采臣。
几年前，他误入此山迷路，不慎跌落悬崖而死。
他一生致力于功名，家里老母半瞎，为了他奔走劳累，才凑齐盘缠钱。
如今，他却草草死在荒山，尸骨被乌鸦啄食。
怨气生鬼。
他死在那古树旁，便以古树为载体，变成了一只游魂。
越靠近古树，他力量越强。数年间上山者不计其数，都变成了他的手下亡魂。
这么多年来，鬼气啃噬他的心智。他早就忘了什么四书五经诗词歌赋。文房四宝整整齐齐摆在桌子上，他已经不知该如何用它们。
直到那日深夜，树畔滚落下来一个红衣女子。
宁采臣望着她，忽地想起一句讲义：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宁采臣把她背回寺中照料，为她摘草药治伤，为她做羹汤。寺中简陋，他在山脚搭了个小院供小倩居住。
两人生活越平淡安好，宁采臣越战战兢兢，生怕自己是妖魔的事情暴露，吓走聂小倩。
一日，他将一过路行商的血肉吸食毕了，转过头，却看见聂小倩站在远处，望着自己。
宁采臣呆住了，恐惧爬上心头。
不待他作出反应，小倩却抢先一步，抱住了他。
“其实小倩有心里话想说。”
“...姑娘但说无妨。”
“小倩心悦相公已久。”
“无论相公是何物，就算是魑魅魍魉，小倩也绝不后悔！”
6
我身法灵巧地撤远，调理内息。
“原来，你们两个串通好了要害我。”我冷笑道。
小倩淡然：“道士，小女多有得罪。只是我夫君需要精血养其魂魄，只能难为你了。”
我快速运功压制反噬，内力逐渐平稳。这宁采臣许是离树越近越强，二人才设法把我引到这树边。
既然如此——我装作不敌，又喷出一口鲜血，向远处撤离。
“不好，相公，他要逃跑！”小倩急道。
宁采臣为小倩设了一道保护罩，便飞身向我追去。
我向山外飞去，顺道在手中凝聚法力掐出天雷无妄。他原身是树妖，最怕雷火——
时间差不多了！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回身打出一击。
宁采臣显然没想到我诈降，结结实实挨了我全力一击，身形被击落，飞坠到地上。
我见状，又补了一记地火诀。大半妖力被打散的宁采臣无力躲闪，一口妖血喷在地上。
远处，古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我缚住宁采臣的人形，飞回古树近前，施展火符咒烧了个痛快。
斩草需除根，我自然知道这道理。
眼见得树根都焚烧殆尽，我才放心地调转头去看宁采臣的人形——
宁采臣妖力散去，保护罩也散了，才让聂小倩跑了出来。
她此刻跪在宁采臣身旁，抱着他的躯体，头发散乱，流着泪喊道：“相公！相公！”
我跃到地面向她走去。宁采臣的人身正在一点点化成灰烬，聂小倩慌乱地抱着他，想把他的身体留住。
看到我来了，她泪眼婆娑地抬眼，眼中是恨意滔天，近乎悲凉。
“道士...你还我夫君！”
“他害人无数，本就该死。姑娘还是莫认妖魔为夫君的好。”
聂小倩眼睛红得几近流血：“闭嘴！你知道什么？”
“你只知道练剑斩妖，你过的是自在逍遥，神仙一般的生活。”
“你何曾知道我们这些凡间男女的痛苦？”
“四海八荒，我夫君是唯一真心待我，尊重我的人。”
“若没有他，我早就死了。你一个外人，有何资格在此冠冕堂皇！”
我眼见劝不动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去了。
她的哭泣声像风一样回荡在山谷间。
不断地延伸，蜿蜒...
7
“师兄，都说人妖殊途，若人妖有情呢？”
我敲了敲师妹的头：“就知道胡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小师妹嘟囔着跑了。
我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多年前，兰若寺中的一双男女。
听说浙江兰若村中有一美貌女子，一直为丈夫戴孝，为人称颂。
她姓聂名小倩。
不知她近来可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