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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最后一颗星星糖 杳哥,最后 ...

  •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一刻,我人生所有的路,好像一下子被堵死了。

      分数烂得一塌糊涂,复读我是真的怕了,高三那股熬人的劲我彻底耗空了。家里条件普通,爸妈叹气,亲戚闲言碎语,我听着烦,也没脸在家待。刚好村里有人介绍工地临时工,我收拾了一件外套、两身换洗衣服,揣着几百块钱,六月底最热的时候,一头扎进了城里的工地。

      就是那年夏天,我遇见了周纯杳。

      进厂第一天,我人生地不熟,笨手笨脚的,扛不动钢管,搬不动砖块,满头大汗站在太阳底下,差点撑不住想跑路。

      就是这时候,他走过来的。

      这是我对周纯杳的第一印象:短发剪得利落干净,整个人清瘦挺拔,皮肤是常年暴晒出来的浅黄黑,看着很结实,眉眼清清爽爽的,话不多,做事特别稳。

      他也是刚高考完落榜来的,比我早来半个月。不跟那帮老工人扎堆起哄、开低俗玩笑,安安静静干活,人特别好。看我手足无措的样子,二话不说过来帮我分担重量,教我怎么省力搬料、怎么躲太阳、怎么偷懒不被监工骂。

      他开口的声音很轻,不凶,也不装熟,就很平淡:“新来的,别急,慢慢干。”

      那是我第一次记住他的名字,周纯杳。

      刚开始我只是单纯觉得,同是落榜学生,同龄人之间好相处。工地环境太糙了,满嘴脏话、抽烟打牌、勾心斗角的大人太多,能有个年纪一样、干净踏实的人搭伴干活,真的太难得。

      那段日子,我们几乎形影不离。
      他有低血糖,我便每天都在口袋里塞几颗星星糖,每次都剩一颗,我会逗他说:“最后一颗星星糖了,杳哥,我吃呗?”
      他都会笑笑,点头。

      早上一起上工,中午一起蹲在角落吃盒饭,傍晚一起收工洗澡,晚上躺在简易板房的上下铺聊天。他从来不会嫌我笨,我干活慢、手脚不利索,他都会默默多帮我干一点。我低血糖、偶尔头晕,他口袋里永远有糖,每次都默默塞给我,不多说废话。

      他这个人,性格特别通透。

      不怕苦、不怕累、不怕别人说闲话。工地里所有人都粗俗世俗,可他活的特别干净。他看得很开,从来不为面子纠结,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他压根不在乎。

      慢慢的,我心态变了。

      我不只是把他当兄弟了。

      我会偷偷看他干活的背影,会在意他今天累不累,会因为他对我笑一下开心半天,会下意识护着他、怕他被欺负、怕他出事。夜里躺着,脑子里全是他。

      我心里对他生出了朦胧的好感,说不清道不明,跟兄弟之间的仗义完全不一样。
      我隐隐知道,我对他的心思,不对劲。

      可我和他完全不一样。

      我骨子里就是懦弱、拧巴、死要面子。

      我心里稀罕他,很稀罕,舍不得分开,离不开他。但我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

      两个男生心思不一样,在我们这种底层工地、所有人都爱嚼舌根的环境里,就是异类、就是笑话。我怕工友瞎起哄调侃,怕别人指指点点,怕传开以后所有人用奇怪的眼神看我。

      我稀罕周纯杳的温柔、想要他陪着我、想要这份偷偷的暖意。
      但我又放不下我的脸面、我的自尊心、世俗的规矩。

      我贪心到极致,什么都想要,什么都舍不得丢。

      周纯杳早就看清自己的心,也看清我了。

      他坦荡、直白、无所畏惧。他从来不怕世俗,不怕流言,不怕日子苦,他唯一在意的只有我。他敢大大方方对我好,敢明目张胆偏向我,他早就做好了跟我一直走下去的准备。

      那天收工得早,天还没黑,板房外面就我们两个人,风都是热的,闷得人心里躁得慌。

      是他先挑开的话头。

      他靠在墙边,看着我,语气很认真,一点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小滞,我不想再藏了。我稀罕你,跟我在一起行吗。”

      我当时心一下子就慌了,下意识就避开他的眼神,手心全是汗,嘴比脑子快,直接就退缩了。

      我低着头,声音发紧:“别闹了,我们都是男的,在这里打工,传出去别人怎么看?日子本来就够难了,何必给自己找罪受。”

      他皱了眉,往前凑了一步,眼神很坚定:“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世俗算个屁,日子苦我能扛,别人的闲话我也能忍。我就问你,你是不是也稀罕我?”

      我当然稀罕。

      可我不敢说。我那点该死的面子、该死的顾虑死死拽着我。我又想留住他,又想干干净净、不被任何人指指点点,我两头都想占。

      我被逼得慌,语气就硬了,带着点不耐烦的逃避:“稀罕又能怎么样?我们这样根本没结果,谈不上什么因果,也走不长远。”

      这句话说完,气氛瞬间冷到底了。

      他原本眼里的认真和期待,一点点沉下去,淡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生气发火,他是失望。

      他盯着我看了好久,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点无力:“所以,你从头到尾,都只是怕、都只是在躲。你也稀罕我,却不敢承认,宁愿将就着做普通朋友,也不敢跟我赌一次,是吗?”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只能死死咬着唇,不肯低头,不肯服软,死撑着那点没用的体面。

      我不敢告诉他,我不是不动心,我是太懦弱,我输不起,也扛不起旁人的眼光。

      他最后轻轻叹了口气,没再跟我争,也没再逼我。

      “行。”

      就一个字,干脆又凉。

      从那天起,他再也不主动找我说话,不跟我一起吃饭,不帮我干活,不再给我塞糖。

      我们就这么硬生生,冷战了整整半个月。

      那半个月,是我这辈子最煎熬的日子。

      上工见不到他、吃饭没人陪、没人再给我塞糖、夜里没人跟我轻声聊天。板房安安静静的,我心里空得发慌。

      我每天都在后悔。

      我无数次想去找他道歉、想跟他摊开所有心意。我慢慢想通了,面子算什么?别人的眼光算什么?世俗规矩又算什么?

      比起失去周纯杳,那些东西一文不值。

      我彻底想通透了。

      冷战第十五天的晚上,我趴在床上,打着手电,一字一句认认真真写了那封信。
      那不是单纯的道歉信,是我全部的心意。

      杳哥

      对不起。

      这半个月我想了很多,我知道错了。
      之前所有的纠结、所有的顾虑、所有的怕这怕那,都是我太懦弱、太要面子。

      我承认,我喜欢你。不是兄弟之间的情义,是想一直陪着你、想跟你在一起的那种稀罕。

      我以前太拧巴了,一边离不开你,一边又害怕别人闲话,不敢正视自己的心。我贪心,既想要你,又想保住体面,最后把我们都困住了。

      你什么都不怕,唯独在等我勇敢一次,可我一直退缩、一直逃避。

      现在我想通了。
      世俗、眼光、面子,我全都不要了。

      我不怕了。
      我只想跟你好好的,以后不管多苦多累,我都跟你一起扛。

      我们不吵架了好不好?
      我们在一起吧。

      ——小滞

      写完信的时候,我手心都是汗。

      我把信叠得整整齐齐,揣在贴身口袋里,又特意备好他经常给我吃的星星糖,打算第二天一早去找他。

      我已经做好了所有准备。
      放下所有面子、所有顾虑,好好跟他道歉,好好告诉他我的心意,好好跟他重新开始。

      我以为一切都来得及。
      我以为我们还有以后。
      我以为我终于勇敢一次,就能留住他。

      第二天白天,我攥着信和糖,急匆匆往他负责的塔吊区域跑。

      可我还没跑几步,耳边突然炸开一声震天的巨响。

      那一瞬间世界都是静音的。

      我眼睁睁看着高处坠落的人影,看着飞溅开来的血,溅在我脸上、衣服上。

      脑子一片空白,浑身僵硬,手脚冰凉,整个人直接傻掉。

      几秒之后,我才疯了一样反应过来。

      那是周纯杳。

      是那个永远坦荡、永远温柔、永远只向着我、一直在等我的周纯杳。

      我口袋里的信还温热,糖还完好无损,我鼓足了一辈子的勇气,终于敢抛开一切奔向他。

      可他再也等不到我了。

      我蹲在地上,手抖得不成样子,摸他变冷的脸,
      “杳哥”我喊着,“别睡,醒醒…我道歉,我们在一起,好不好,我们回家,我们见父母,世俗算个屁,对,世俗算个屁,你最重要,你醒醒好不好,对不起杳哥,我错了,你起来好不好……”

      从此以后,我再也没有任何顾虑、再也不怕世俗、再也不怕别人眼光。
      我彻底通透了。

      可我通透得太晚了。

      他一生坦荡无畏,满心满眼只稀罕我,为我抛弃所有世俗枷锁。
      而我,被一点微不足道的面子和胆怯困住,犹豫、退缩、冷战,硬生生耗掉了我们唯一的机会。

      那封没送出去的信、那颗没递出去的糖、那场迟到的勇敢。
      成了我这辈子,永远、都赎不完的罪。

      往后余生,我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后悔。
      后悔当初太懦弱,后悔当初太要面子,后悔我明明那么稀罕他,却亲手弄丢了唯一一个全心全意待我的人。

      火化那天

      葬礼办得特别简陋,简陋到我都觉得对不起他。

      没有多少人来,就几个工地的工友,还有他赶过来、红着眼沉默不语的家人。天阴沉沉的,一点风都没有,闷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手里还攥着那封没送出去的信,纸边被我捏得发皱,掌心躺着那颗完好的星星糖。“杳哥,最后一颗星星糖了。”

      那是我原本要跟他求和、跟他坦白所有朦胧好感的东西。

      我站在最边上,不敢靠前,浑身都是冷的。

      前几天还活生生站在我面前、跟我吵架、满眼都是我的人,现在安安静静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再也不会对我笑,再也不会给我塞糖,再也不会等着我鼓起勇气走向他。

      推进去火化的那一刻,我整个人直接僵住了。

      我看着那扇铁门缓缓关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全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

      我终于彻底明白。

      我之前纠结的世俗、面子、别人的眼光、所有乱七八糟的顾虑,全都狗屁不是。

      我这辈子最稀罕的人,没了。

      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怕,不怕苦不怕累不怕流言蜚语,唯独满心满眼就稀罕我一个。
      他坦荡热烈,为我扛下所有世俗,等我勇敢、等我释怀、等我跨过心里那道坎。

      可我太拧巴、太懦弱、太要面子。

      我犹豫了半个月,冷战了半个月,好不容易想通一切、打算抛开所有东西奔向他的时候,老天直接把人收走了。

      火光燃起的那一刻,我手里的信和糖,重得我快要拿不住。

      那是我来不及说出口的心意,来不及的道歉,来不及的和好,来不及的我们。

      他连一句原谅我的话,都没来得及听。

      从此世间再无周纯杳。

      只剩我一个人,抱着满身心永远赎不完的悔,活着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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