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槐安》》辞慕色

4、水磨石血痕 挂钟指针一

　　挂钟指针一格一格挪动，老旧齿轮转动的咔咔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前排那些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依旧额头抵着桌面，一动不动，仿佛只是一具具安静搁置在这里的躯壳。

　　讲台上的女老师已经放下粉笔。

　　黑板中央，哈尔费蒂黑玫瑰完整舒展，粉笔白色轮廓在积灰的黑板上显得格外突兀。

　　明明是粉笔绘制，可宋槐远远看着，总觉得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暗沉的红，像是干涸很久的血渍。

　　“记住。”

　　盛安压低声音，侧身挨个交代后排的人，语速沉稳。

　　“课间十分钟，所有学生会离开教室。”

　　“他们会去走廊、楼梯间、卫生间，会来回走动。我们不能待在过道上，全部蹲到五六排课桌底下，身子压低，不要高出桌面。”

　　“不要探头，不要发出任何声音，不要和任何一个路过门口的‘学生’产生接触。”

　　“十分钟一到，铃声响起，他们会全部回到教室，晚自习继续。”

　　陆凯点头，伸手拍了拍身边男生的肩膀，无声示意大家做好准备。

　　两个女生互相依偎，指尖冰凉，眼底蓄满泪水，却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呜咽。

　　剩下几个人纷纷弯下腰，矮身钻进课桌与课桌之间狭小的空隙。

　　宋槐没有立刻蹲下。

　　他余光扫过黑板上那朵玫瑰，又瞥了一眼第一排靠窗那张刻着槐安的课桌。

　　方才女老师唯独认出了他，喊出那个“槐”字。

　　副本里面的诡物认识他。

　　不是随机误判，是早就认得。

　　“快过来。”

　　盛安站在第五排的桌边，朝宋槐轻轻招手。

　　宋槐迈步过去，蹲在了盛安旁边。

　　两张课桌挨得很近，两人肩膀几乎贴在一起。

　　阴冷的空气贴着地面流动，水磨石地板冰凉刺骨，隔着薄薄一层布料，寒气顺着膝盖往上钻。

　　“还有一分钟。”盛安的声音就响在宋槐耳边，很轻，“无论外面听见什么声音，哭喊、呼叫、熟人喊你的名字，都不要起身。”

　　宋槐侧过头看他。

　　“之前你说，有人喊名字不能回头。”

　　“嗯。”盛安垂着眼，半张脸隐在阴影里面，“课间的时候，诱惑最多。”

　　“他们会模仿你最熟悉的声音，父母、朋友，现实里面你身边所有人的声音，都可以模仿出来。”

　　“一旦应声，或者站起来，就会被带走。”

　　宋槐默默记下。

　　手腕上淡蓝色的倒计时重新浮现。

　　【距离课间休息，还有 58 秒。】

　　数字缓慢跳动。

　　后排十个人全部蜷缩在课桌下方，彼此挨紧，呼吸放得极浅。

　　空气压抑得让人胸口发闷。

　　咔……咔……

　　挂钟分针，踩准整点。

　　“叮——”

　　第二道铃声响起。

　　相比晚自习开始那一声浑浊沉闷，课间铃更加尖利刺耳，穿透整栋教学楼。

　　前排的学生，同一时间抬起头。

　　一张张平滑、没有五官的脸，齐齐朝着前方。

　　他们缓缓起身，椅子拖动地面，发出一片整齐划一的刺耳摩擦声。

　　宋槐微微屏住呼吸。

　　十几道校服身影，依次从座位里面走出来，顺着过道，走向教室前门。

　　脚步依旧是恒定不变的节奏。

　　哒，哒，哒。

　　一个，接着一个，走出高三 7 班。

　　很快，教室前排变得空空荡荡。

　　可危险并没有消失。

　　走廊里面，脚步声成倍变多。

　　四面八方，无数“学生”从各个教室里面走出来，整条长廊瞬间被脚步声填满。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有人慢慢走过高三 7 班的门口。

　　宋槐微微垂着头，只能够看见一双双洗得发白的校服裤子，缓慢从门口经过。

　　偶尔有人在门口停下。

　　站在门框那里，一动不动。

　　仅仅是站着，一股厚重的压迫感就压满整间教室。

　　所有人紧紧屏住呼吸。

　　马尾女生的身体控制不住发抖，她同伴伸手用力攥住她的手腕，示意她冷静。

　　陆凯攥紧拳头，目光死死盯着地面，连眼球都不敢随意转动。

　　门口的身影停留片刻，又继续往前走。

　　危机暂时挪开。

　　可就在这时，走廊远处，传来一道清晰的呼喊。

　　“小李！小李你在哪里！”

　　是一个男生的声音，焦急慌张。

　　就是十人里面，一开始最先崩溃、穿灰色卫衣的那个男生。

　　所有人心里猛地一沉。

　　他不在教室里面。

　　宋槐心头一紧。

　　刚刚蹲下来的时候，他隐约记得，灰色卫衣男生就挤在后排，怎么不见了。

　　“他什么时候跑出去的？”陆凯嘴唇微动，用气音低声问。

　　没有人知道。

　　大概率是课间铃响起，前排怪物起身的一瞬间，他被巨大的恐惧击溃，趁着所有人注意力都放在前排学生身上，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

　　“不要出声。”盛安眉头轻蹙，“我们现在不能出去找他。”

　　走廊里面，灰色卫衣男生的脚步声慌乱奔跑，重重砸在水磨石地面。

　　“救命！别跟着我！不要过来！”

　　他的嘶吼声越来越远，然后猛地戛然而止。

　　一瞬间，走廊杂乱的脚步声全部停下。

　　整条教学楼，安静了。

　　下一秒。

　　缓慢、整齐的脚步声，朝着一个方向汇聚过去。

　　是刚刚男生逃跑的方向。

　　宋槐听见一声很轻的，骨骼摩擦的闷响。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一切归于死寂。

　　片刻之后，零散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些学生重新散开，继续在走廊游荡，仿佛刚刚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人回来。

　　灰色卫衣的男生，已经留在这个副本里面了。

　　十人，变成九人。

　　“跑出去，就是死。”盛安低声说，“恐惧会让人做出最错误的选择。”

　　蹲在不远处的另外几个玩家，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短短几十秒之间彻底消失，恐惧如同冰水，浸透所有人。

　　他们更加紧紧缩在课桌底下，连手指头都不敢随便动。

　　就在众人以为，只要安静熬过剩下几分钟就可以的时候。

　　走廊外面，传来一道很温柔的声音。

　　是宋槐很熟悉的，属于现实里面一位故人的声音。

　　“宋槐？你在里面吗？”

　　轻飘飘，隔着教室门板传进来。

　　宋槐瞳孔骤然收缩。

　　“出来一下，我找到离开这里的路了，跟我走。”

　　盛安立刻转头看向宋槐，眼神认真，微微摇头。

　　“别听。”

　　“是模仿。”

　　宋槐没有动。

　　他心里清楚，现实里那个人，不可能出现在这个副本里面。

　　可那声音太逼真，语气、停顿，每一处细节，都分毫不差。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担忧。

　　“宋槐，快一点，时间不多，再不出来，你就要永远困在这里了。”

　　“我专程过来找你的。”

　　盛安轻轻往宋槐这边靠了靠，肩膀贴着他的肩膀。

　　“他们会读取你记忆里重要的人。”

　　“每一个人，都会听见不一样的呼唤。”

　　话音刚落，旁边的马尾女生浑身一颤。

　　她听见了属于她母亲的声音，在门外轻声唤她的小名，让她出去。

　　女生呼吸急促，脑袋微微抬起，有想要站起来的冲动。

　　“别起来！”陆凯伸手，一把按住她的胳膊，用气音制止。

　　女生猛地回神，眼泪无声往下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

　　走廊里面各种各样的呼唤声此起彼伏，男女老少，温柔、焦急、悲痛，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徘徊在各个教室门口。

　　这就是课间十分钟最恐怖的陷阱。

　　看不见的引诱，专挑人心里面最柔软的地方下手。

　　宋槐慢慢平复心绪。

　　他抬眼，悄悄看向教室门口。

　　一道校服身影，正停在高三 7 班门框中间。

　　没有五官的脸，直直朝向里面，仿佛穿透课桌，已经看见了蹲在底下的所有人。

　　它在倾听。

　　等待里面有人应声，有人起身。

　　足足停留了两分钟，那道身影才慢慢挪开，继续沿着走廊往前走。

　　盛安微微松了一口气。

　　“还有三分钟。”

　　剩下的三分钟，格外漫长。

　　每一秒都像是在煎熬。

　　外面游荡的学生时不时会在门口驻足，每一次停下，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终于，熟悉的铃声再次响起。

　　叮——

　　课间休息结束。

　　游荡在整条教学楼走廊里面的学生，脚步一转，朝着各个教室返回。

　　哒、哒、哒。

　　大批身影重新朝着高三 7 班走来，依次进门，回到前四排的座位，额头重新磕上桌面，恢复晚自习的静止状态。

　　讲台上的女老师，不知何时已经回到讲台。

　　后排的众人，依旧不敢轻易动弹，一直等到所有学生全部落座，空气里面躁动阴冷的气息慢慢平复，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可以起来了。”

　　盛安低声开口。

　　大家慢慢从课桌底下爬出来，双腿发麻，膝盖冰凉，不少人裤腿上面沾满一层灰尘。

　　有人直接瘫坐在后排的地面，大口喘气。

　　刚刚出逃的男生，再也不会回来了。

　　所有人心里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也更加相信盛安所说的每一句生存规则。

　　陆凯靠着墙壁，沉默片刻。

　　“还有一节晚自习。”

　　“熬过这一节，等到五点半，我们就动身前往大门。”

　　“嗯。”盛安点头，目光扫过剩下九个人，“第二节课不会再有课间休息，会一直持续到凌晨三点。三点之后，前排的学生会保持静坐，不再有多余动作，危险性会降低很多。”

　　宋槐站起身子，揉了揉发麻的膝盖。

　　他走向教室后门。

　　后门是虚掩着的，一条细小缝隙，可以看见外面走廊。

　　水磨石地面上，有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痕迹，从走廊中段，一路延伸到楼梯口。

　　是刚刚逃跑那个男生留下的。

　　不是大片泼洒的血迹，只是淡淡的、拖曳的一条印记。

　　宋槐盯着那道血痕。

　　他忽然发现，血迹尽头，楼梯台阶上，落着一片黑色干枯的玫瑰花瓣。

　　哈尔费蒂黑玫瑰。

　　副本里面到处都有它的痕迹。

　　“别看后门。”

　　盛安走到宋槐身侧，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胳膊，将他从门边带开。

　　“后门的外面，课间会留下东西。”

　　“玫瑰花瓣？”宋槐轻声问。

　　盛安沉默一瞬。

　　“是标记。”

　　“被带走的人，都会留下一片。”

　　宋槐转头看向盛安。

　　“到底是谁，一直在这里画玫瑰，留下花瓣？”

　　盛安垂眸看着宋槐，眼底情绪复杂，温柔底下藏着很深的疲惫。

　　“是我。”

　　宋槐一怔。

　　“这里所有的玫瑰标记，都是我留下来的。”

　　“我要记住，每一次轮回。”

　　轮回。

　　宋槐抓住这个关键词。

　　“什么轮回？”

　　盛安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讲台上的女老师，忽然抬起手，粉笔落在黑板，轻轻敲了两下。

　　“自习。”

　　平淡没有起伏的女声，打断两人对话。

　　盛安收回目光，轻轻对宋槐摇了摇头，示意现在不方便多说。

　　“先熬过第二节晚自习。”

　　“等到五点半，路上，我慢慢跟你讲。”

　　宋槐没有继续追问，但是心底的猜想，越来越清晰。

　　这个校园副本，不是第一次开启。

　　宋槐，也不是第一次来到熄灯私立高三校楼。

　　而盛安，一直在这里，一遍一遍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