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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业障噬骨,雨夜叩门 凡人贪念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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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坊陋巷,初春寒雨淅淅沥沥的下着。雨点砸在青石板上,溅起一地阴冷泥水。
「砸!!给本官狠狠的砸!!」
裴清辞一袭绯红官服站在泥泞里,任由雨水打湿官帽。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把象牙笏板,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的顶着一层薄皮。
十几个太常寺衙役跟巡城御史的兵丁正轮番抡起几十斤重的大铁锤,朝巷子尽头那堵百年不通的死墙狠狠砸过去。
砰!!砰!!
沉闷撞击声在狭窄巷子里回荡,震的人耳膜发麻。碎砖屑混着泥水四下飞溅。可诡异的是,那堵看似普通的青砖墙任凭铁锤怎么砸,除了掉落几块表皮青苔,竟连一道裂缝都没生出来。
暗处,陈默带着几个暗卫冷眼盯着这场闹剧,活脱脱像融入阴影里的幽灵。
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心里暗自盘算。裴清辞这老古板,真以为凭几把破铁锤就能砸开天道的门??主子这一手借刀杀人确实是把好刀,但这刀够不够锋利,能不能逼出那扇朱红小门,还得两说。昨夜那武安侯府的姜明月凭着绝望敲开的门,这裴清辞凭什么??凭他那一肚子不合时宜的正气??
「统领,这墙邪门的很,咱们要不要派人去帮把手??」旁边一个暗卫压低声音。
「闭嘴,看着就行。」陈默打断他,「主子要的是探清这扇门的底线,不是让咱们去当出头鸟。」
一墙之隔,赊岁局内。
这里没有风雨,只有绝对的静止。四周高耸入云的万象壁上,暗红契约文字正以一种让人不安的频率疯狂蠕动。
顾泠姒端坐在黑白陨铁打造的裁定枰后。
她没像往常那样端正,整个后背紧紧贴着冰冷椅背。冷白如纸的肌肤下,那些细如发丝的银色契纹正像活过来的毒蛇,顺着手腕一路向上蔓延,生生在皮肉上烙下繁复图腾。
这是反噬。而且是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庞大的业障叠加。
顾泠姒闭着眼,脑海中清晰的映照出现世画面。
林文彦此刻正坐在京城最大的酒楼里,接受同僚吹捧。他眼角皱纹深了几分,鬓角白发又多了几根,但他浑然不觉。他端着酒杯,脑子里想的早不是怎么做个好官,是怎么攀附权贵,怎么入阁拜相。甚至,他已经在盘算怎么将当初退婚的岳家踩在脚下。
凡人的贪念是个无底洞。林文彦用十年阳寿换来的功名,在得到的那一刻就滋生出更大欲望。这超额的贪念,导致天道降下的业障翻倍。
另一股业障来自武安侯府嫡女姜明月。
昨夜她签下十五年重契,换取那个负心汉的回心转意。此刻在武安侯府大厅里,那个原本对她避之不及的男人正像具没了灵魂的提线木偶,跪在她脚边痛哭流涕的忏悔。姜明月看着这一幕,笑的凄厉又疯狂。这种强行扭转凡人意志、违背自然情感的因果错乱,带来的反噬极重。
两股力量交织在一块,化作细密的针,顺着顾泠姒的经脉一路往心口扎。
珠帘掀开,沈织意端着一盏温热茶水快步走出来。
看到顾泠姒手腕上那几乎要蔓延到脖颈的银纹,沈织意眼眶一下红了。她没惊呼,只是咬紧下唇,把茶盏轻轻放在裁定枰上。
「殿下,喝口水吧。」
沈织意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她知道,殿下此刻正在承受怎样的抽筋剥皮之痛。那些景朝的权贵、贪婪的凡人,凭什么要让殿下一个人来担这业障?
顾泠姒睁开眼。那双清透的眸子里没痛苦,只有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
她伸出左手去端茶盏。
指尖在触碰到瓷壁的那一下,剧烈的痉挛。茶水泛起一圈圈波浪,几滴温水溅在她手背上。
沈织意下意识的伸手想去扶,却被顾泠姒一个眼神制止。
「不用。」
顾泠姒的声音平缓的没一丝起伏。她强行稳住颤抖的五指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温热液体滑入喉咙,却冲不散口腔里那股浓重血腥味。
「殿下,您用一颗佛珠吧!!」沈织意扑通一声跪在裁定枰前,双手紧紧抓着陨铁桌沿,「再这样下去,您的身子撑不住的!!」
顾泠姒垂下眼眸,看向左腕那串沉香木佛珠。一百零八颗珠子,每一颗都封印着前朝大胤的一股气运。只要捏碎一颗,就能强行镇压这股反噬。
但她没动。
她静静的看着手背上被溅落的水滴,又看了看那些在皮肉下游走的银纹。
「织意,你知道刚才水滴在手背上,是什么感觉吗??」
沈织意愣住了,呆呆的看着她。
「没感觉。」顾泠姒语气平缓的近乎残忍,「我感觉不到水的温度,也感觉不到银纹灼烧皮肉的痛楚。这具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真正的木石。」
她把茶盏放下,左手拢入广袖,没去碰那串佛珠。
「不用佛珠。痛觉剥离的越彻底,我做这天道容器便越称职。」
沈织意猛的抬起头,眼底爆发出骇人的戾气跟心疼。她恨透了这贼老天,恨透了外头那些贪得无厌的凡人。她还恨那个把裴清辞引到西坊来的摄政王谢砚珩。
「殿下!!他们不配!!」
「局只论价,不断缘。」顾泠姒打断她,目光穿透虚无的万象壁,直直看向那堵正承受铁锤撞击的死墙,「外头那位裴大人,他的执念快熟了。」
死巷外,雨下的更大了。
几个轮番砸墙的衙役累的气喘吁吁,虎口震裂,鲜血混着雨水往下淌。
「大人,这墙……这墙里头全是实心的青石,根本砸不开啊!!」一个衙役扔下铁锤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声音带着几分哀求,「这地方阴森森的,怕是真的有不干净的东西,咱们要不先撤吧?」
裴清辞脸色铁青。
他看着那堵纹丝不动的死墙,脑海中回荡的全是大殿上谢砚珩那句轻飘飘的天谴。
科场抡才,国之根本。林文彦那种满篇狂悖之言的废物,凭什么能名列三甲?要是这世上真有妖邪作祟,能用寿命换取功名,那这朝堂的法度何在??天下读书人十年寒窗的苦读算什么??
「退下!!」
裴清辞厉喝一声。他把手里的象牙笏板揣进怀里,大步走上前,一把推开那个退缩的衙役。
他弯下腰,双手握住那把沾着泥水跟鲜血的重锤。
「本官乃太常寺卿,食君之禄,担天下公理。今日要是砸不开这妖邪的门,本官就撞死在这墙上,以警天下!!」
话音刚落,裴清辞憋足了劲,腰腹发力,抡起重锤狠狠砸向墙面。
砰!!
沉闷的巨响中,裴清辞虎口一下崩裂,鲜血飞溅在青砖上。但他没停,再次抡起锤子。
砰…….砰…….砰…….
一锤接着一锤。这个平日里只握笔杆子的文臣,此刻却爆发出一种让人胆寒的疯狂。他的官服沾满泥浆,官帽歪斜,可那双眼睛里燃烧的,是纯粹到极点的刚正跟执拗。
暗处,陈默咽了口唾沫。
他见过无数绝望的死囚,见过贪婪的恶鬼,可像裴清辞这样,为了个虚无缥缈的公理硬生生把自己逼成疯子的,还是头一次见。
就在裴清辞砸下第七锤,鲜血彻底染红墙面一块青砖时~
周围的风,突然停了。
漫天雨丝在半空中诡异的悬停了一瞬,随后像是有意识似的避开那堵死墙。
一股骇人威压降临。陈默只觉得胸腔一阵闷痛,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连呼吸都变的艰难。他猛的拔出腰间长刀,紧紧盯着前方。
只见那堵百年不通的死墙上,那些斑驳的青苔跟泥水开始扭曲、重组。
伴着一阵尖锐摩擦声,一扇泛着暗绿死锈的朱红小门,就这么凭空浮现在裴清辞面前。
门缝里透出淡淡的檀香跟血腥味。
裴清辞手里的铁锤当啷一声掉在泥水里。他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紧紧盯着那扇门。没恐惧也没退缩,只有一种终于找到真相的狂热。
「大人!!不可!!」几个衙役吓的跌坐在地,连滚带爬的往后退。
裴清辞没管他们。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官帽,拍了拍官服上的泥水,从怀里重新掏出那把象牙笏板。
他挺直脊梁,大步跨上那级凭空出现的台阶,伸手推开那扇朱红小门。
大门水波似的荡漾了一瞬,把裴清辞整个人吞没。随后门扉紧闭,再次化作一堵冰冷的青砖死墙。
巷子里除了掉在地上的铁锤跟一地鲜血,什么都没留下。
陈默握刀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亲眼看着个大活人就这么凭空消失。这哪是什么武林高手布下的障眼法,这是真正的,属于另一个层面的力量。
「撤。」陈默收刀入鞘,声音压的极低,「立刻回府,禀报主子。鱼,进网了。」
赊岁局内。
裴清辞跨入门槛的那一下,周遭的风雨声、衙役的惊呼声,全被彻底隔绝。
他站在广袤无垠的空间里,看着四周高耸入云的万象壁,看着那些蠕动的暗红文字。
他原本以为这里不过是个装神弄鬼的黑窝点,可当他看清墙上那些文字时,呼吸猛的停了一拍。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他熟知的名字。
城南绸缎商,以五年阳寿换金银满箱。
翰林院张编修,以三年阳寿换嫡子降生。
他还看到了几位朝中重臣的名字,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同僚,背地里竟在这儿典当着不可告人的东西。
即便是心志坚定的清流领袖,此刻也忍不住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这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骗术,这是一张笼罩在整个景朝上空的、用人命编织的巨网!!
可他很快稳住心神,看向前方。
黑白陨铁打造的裁定枰后端坐着一个素衣广袖的女子。她容貌清冷绝色,肤色苍白的没半点血色,左手腕上隐隐有银光流转。
裴清辞握紧手里的笏板,大步走到裁定枰前。
他没像姜明月那样卑微的跪地磕头,也没像其他凡人那样露出贪婪的丑态。他站的笔直,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顾泠姒的眼睛。
「你便是这妖邪之地的掌控者??」裴清辞厉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顾泠姒静静的看着他。
她能看到裴清辞身上那股冲天的刚正之气,也能看到这股气背后隐藏着的极深执念。谢砚珩把这把刀磨的太锋利了,锋利的足以刺破天道的表皮。
「局不渡人,唯人自渡。」顾泠姒的声音平缓无波,跟一尊没感情的玉雕似的,「裴大人,你敲开这扇门,想换什么??」
「本官不换任何东西!!」
裴清辞猛的举起笏板,直指顾泠姒,「本官今日来,是要审判你这蛊惑人心、败坏朝堂法度的妖孽!!我要你这妖门,从此在京城绝迹!!」
顾泠姒看着那块快要戳到自己脸上的笏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带着几分悲悯的弧度。
凡人总是这样,自以为掌握了公理,却不知道自己正站在深渊边缘。
「审判我??」顾泠姒指尖在黑白陨铁上轻轻叩击了一下,「裴大人,你可知,这世间的公理也是有价码的。」
无字契卷从裁定枰下缓缓升起,悬浮在半空。
「你若要这朝堂清明,要这赊岁局关门,你拿什么来换??」顾泠姒看着他,「你的命,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