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赊岁局》云与画扇

56、白炎焚身神受凡刑 “局是我开

　　界域顶端的惨白裂隙彻底撕开，落下的不是凡火，而是一整片倒悬崩落的天道规诫重压。

　　方才三颗镇国沉香佛珠崩碎催动的前朝紫气，在半空中与天罚正面抵消湮灭，爆出的气浪直接将顾泠姒刚握住执局铁令的手震退数寸。沉重的玄铁令符脱手滑出，磕在黑白陨铁案几的凹槽深处，擦出一星刺目的火星。

　　体内运转百年的规则禁制，在这一瞬封死了所有闪避的退路。

　　作为代天道受刑的容器，律法不许执局者对惩戒降下任何防御法门。沈织意盗走无字命契，在景朝内宫引动死煞，不仅借了她昏迷时咳在暗格上的本源神血，更将外道盲蝾血毒玷污于神印之上。在天道铁律的无情判定中，这场咒杀被归为执局者监管失职、与外道同流合污的灭世重罪，降临的白炎足以在瞬息之间将整座夹缝神域烧成虚无。

　　若任由白炎洞穿神域，现世西坊死墙的锚点便会彻底崩解，万象壁塌陷，天下千万条被赊岁局压制的死契因果将全数决堤。

　　轰——！

　　惨白色的规诫神火自裂口深处悍然砸落，正正轰击在顾泠姒挺拔削立的后背之上。

　　素白轻薄的广袖长袍在触及白炎的刹那消融化灰，露出一截冷白却布满创痕的背脊。神火并未带出凡俗炽热的焦糊，反而透着一种灭绝生机的极致酷寒，万钧重力自半空当头压下，将她整个人重重掼在冰冷的黑白陨铁案台之上！

　　沉闷可怖的撞击声在殿堂深处回荡，胸腔受压，数根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错位微响。

　　顾泠姒没有发出一声痛呼。

　　唯有一记极度压抑的窒塞闷哼，自咬烂的齿关深处溢出。她十指狠狠扣入陨铁案边缘凿刻的规度凹槽内，指节痉挛扭曲，坚硬的黑铁直接掀翻了十指甲床，淡金色的神明本源之血从甲缝奔涌而出，顺着冰冷的铁刻石槽横流飞溅，发出嗤嗤的焦灼轻响。

　　后颈处的逆鳞银纹在这股天罚激发下骤然赤红发烫，自皮肉深处暴凸而起，边缘甚至泛起微细的焦烟！

　　粗粝妖异的银白鳞痕顺着颈椎骨节一路向下蔓延，所过之处，白皙的皮肉层层崩裂翻卷，露出其下翻涌着暗金神芒的肌理。万象壁四周的虚空因白炎威压剧烈扭曲抽搐，整座神殿犹如一座即将倾覆瓦解的烘炉。

　　头顶裂隙中传出规诫神音的轰鸣，因果中枢在催逼违契者的死讯，要以盗契叛逃之人的神魂俱灭，来填平这道被撕裂的天规缺口。

　　而在虚空因果线的另一端，沈织意在慈宁宫燃尽生魂的命灯已然微弱如风中残烛。若任由天道法则自上而下将其生生抹杀，沈织意不仅三世轮回断绝，神魂亦会被天火彻底化为虚无。

　　「沈织意盗取神物，违契擅用，属赊岁局未清结的逃契债务人。」

　　顾泠姒在血泊中极为吃力地扬起下颌，字音平直冰冷，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骨肉摩擦的钝响。

　　她猛然咬破舌尖，借着剧痛调动起灵台最后一丝神识，一口混杂着本源寿元的心头金血逆冲而出，尽数喷洒在上方悬挂的裁定枰平衡中枢之上！

　　嗡——！

　　神血触及黑白陨铁，裁定枰爆发出刺目狂暴的金芒。

　　顾泠姒双眸之中没有半分凡俗蝼蚁在天威下的麻木与屈服，眼底反而燃起两簇清冷狂傲的金芒：

　　「局是我开的，人是我带进来的……天道要罚，我受着。但她的命，轮不到旁人来收！」

　　女子的清喝响彻虚空。

　　她依据百年前定下的《赊岁律》抵押条例，判定未核销的债务抵押物不得由外力损毁，强行将违契者的抹杀之期延后。而这违逆天则强行护短的代价，便是执局人必须以肉身承接全部惩罚的滞纳之责！

　　悬在半空的裁定枰在金血浇筑下生生定死。

　　原本轰向现世虚空的狂暴白炎，在规矩扭转的刹那发出愤怒的尖啸，倒卷逆流，尽数顺着顾泠姒后背的伤口，疯狂钻入她的四肢百骸与奇经八脉之中！

　　嗤——！

　　神明之躯，硬生生受了凡人的抽魂剐骨之刑。

　　三成生机在瞬息之间被法则强行抹去，锁骨与手腕处的细密经络承受不住重压，在皮下接连断裂爆开。金色的神血珠体不断从毛孔深处渗出，将平整的陨铁案台彻底浸染成暗红金斑交错的血洼。

　　几乎在同一瞬间，顾泠姒右胸下方空缺了整整十二年的灵骨凹陷处，平空爆开一阵如坠冰窟般的剧烈绞痛。顺着门侧血玉与皮下残契，她清晰地感知到数里之外皇城风雪深处，那个刚刚踏入深宫的男人，心脉亦在这一瞬承受了同等的窒息剧痛！

　　「凡入此局者，业障归于己，生死定于枰。」

　　顾泠姒强咽下逆冲而上的黑血，声音在死寂殿内寸寸回荡：

　　「偷了局里的命契，休想由天道轻易抹杀。欠此局的生魂，天道不可中途截夺，当由执局人亲自清缴。」

　　暴虐的白炎在她体内横冲直撞，硬生生被她以神躯本源彻底锁入脏腑经络深处。

　　虚空裂缝缓缓闭合。

　　殿顶那道丈许宽的惨白裂痕在延期判定达成后，发出沉闷的合拢轰鸣，最终弥合成青灰色的石梁。万象壁上剥落的古篆停止了坠落，整座赊岁局的灰色空间勉强保住了架构，不再向内坍塌。

　　白火渐渐熄灭。

　　顾泠姒脱力跌倒在冰冷的血泊之中，剧烈喘息，每呼出一口气，肺腑便泛起一阵被生生撕开的剧痛。满头青丝失去了往日的光泽，发尾末梢迅速泛起一层干枯灰败的死色。

　　佛珠由九十八颗骤减至九十五颗的反噬在这一刻完全固化，识海深处凡尘旧忆被生生挖去一块。神性与残存的人性在千疮百孔的身躯内疯狂拉扯，她的痛觉神经非但未曾麻木，反而在极度摧残后变得异常敏锐，哪怕一缕冰凉的阴风拂过背脊，都带起万刃穿心般的钝痛。

　　但她没有倒下。

　　顾泠姒伏在地上，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右手，并指如刀，封住了自身颈侧与心脉大穴。狂暴错位的经络被强行压平，皮表渗出的金血倒敛回体内，掩去了所有非人的异象。

　　她翻手抓住了案底那枚染血的执局铁令，借着案台基座的支撑，骨肉摩擦，极为缓慢却坚定地撑起了单薄的上身。

　　满地尽是碎裂成两截的十二支刻命铜筹，断口森白冰冷。三颗沉香木佛珠化作的青灰飞灰散落其间，已被她的神血彻底浸透。

　　案角处，那只早已凉透的青瓷茶盏孤零零立着，盏壁残留着半圈发干的褐沫。

　　顾泠姒定定注视着那盏冷茶，识海深处浮起一阵极寒的滞涩。她清晰记得欠茶的人是沈织意，可两人百年前在元禧宫长廊初见时女子温软的面庞与清脆的嗓音，却已在天道抹杀下化作一片模糊破碎的虚白。天道正以绝对的神性将她寸寸格式化，抹杀她作为活人的一切羁绊。

　　然而，她眼底那簇狂傲的金芒却未曾熄灭半分。

　　而在敞开的偏门死墙门枢凹槽深处，谢砚珩先前留下的那一截半碎断玉，依旧在暗夜中散发着微弱而灼热的光芒，静静等候着她的归来。

　　顾泠姒扶着冰冷的铁案站直脊梁，素绢残袍在寒风中微扬。

　　她垂下眼帘，看着脚边满地狼藉的残筹，又抬眸望向现世皇城那道深红因果线所指的方向，眸光冰冷彻骨，唇边溢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沈织意，你欠我这壶茶，得活着还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