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袖落纹现同频跳动的宿命 同频共振竟 ...
-
门槛处狂风倒灌。
外界呼啸的寒风裹挟着干硬碎雪,顺着敞开的朱红门缝倒灌而入,将堂内沉滞百年的干苦檀香冲散大半。
谢砚珩的左脚已经跨过了那道高耸的青铜门槛。
折断错位的右臂无力垂覆在破烂的玄蟒袍袖深处,冰冷僵硬。后背被数十柄黑煞短矛贯穿的创痕在刺骨风雪中剧烈抽痛,浓黑发紫的败血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门槛外冻硬的雪泥上砸出一个个暗色凹坑。
他没有回首,身躯向前倾斜,正欲借左足踏入漫天风雪的长巷。
然而就在这一瞬,内堂深处传来一声布料撕扯与契卷滑动的微细闷响。
顾泠姒端坐于冰冷的黑白陨铁案后,正欲拂动广袖,将那卷悬空的猩红残契彻底封回暗匣深处。然而先前强纳万丈死煞、又连续崩碎数颗镇国佛珠,神躯早已濒临崩解的边缘。发力拉拽卷轴的当口,虚浮的力道未能稳住宽大的前朝素绢袍服。
宽大单薄的素白广袖顺着她纤细的手臂无力滑落,一直退到了手肘关节处。
昏黄的长明灯火下,女子原本遮掩严实的左腕,毫无保留地暴露在阴冷的空气中。
那是一截毫无血色的冷白皓腕。
原本平整沉入肌理的逆鳞银纹,在承负了十二年旧契与凡尘恶障后,彻底浮出皮肉表层。银白色的晶痕沿着筋络缓慢舒缩搏动,纹理深处翻涌着一层暗红黏稠的血光,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恒定的韵律,在冷白的皮肉下方收缩起伏。
嗡——
这股微弱至极的脉冲波动,穿透重重虚空与风雪,精准击中了跨出门槛的男人。
谢砚珩的脚步骤然定死在雪地中。
皮靴踩碎半尺厚的泥泞冻土,他浑身筋络骤然收紧,骨节发出微细的滞涩声。左胸前襟深处,那道十二年前落下的残命旧痕突然爆发出灼人的温度,深埋心脉的牵丝引母蛊发出尖锐微鸣,顺着血肉经络疯狂翻滚。
那不是蛊虫噬主的绞痛,而是一种来自神魂最深处的剧烈共鸣。
谢砚珩转过了身躯。
他任由漫天风雪扑打在苍白灰败的面颊上,抬起完好的左手,透过半开的朱红门扇,视线直直钉向内堂案后那只裸露的手腕。
内堂之中,唯有长明灯芯爆开的微细脆响。
咚。
谢砚珩左胸心口猛然撞击了一下。
咚。
顾泠姒腕间那道暗红色的银纹随之暗红暴涨,在苍白皮肤上隆起一道清晰的棱线。
咚、咚、咚。
沉重而单调的搏动声在空旷的神域内回荡。
谢砚珩瞳底的血丝寸寸紧缩,齿关咬合极紧,下颌线条绷到了极致。
他清晰地看到,顾泠姒腕间银纹每一次涨缩闪烁的频率,与自己胸膛深处旧契伤疤每一次传来的抽痛,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这世间从来没有单向的替死代偿。
十二年前在折骨渊下立下的死契,早已借着那一截灵骨与凡人血肉,在两人神魂深处结成了一道同生共死的双向死结。
他在现世人间每一次挥刀杀伐、每一次动用真元震裂经络,传导给她的不仅是业障反噬,更是在分秒不停地拉扯着她腕上的寿脉!
他多活一日,她便受刑一日;他若身死道消,她亦会被神罚寸寸撕裂。
顾泠姒察觉到了异动。
她微微抬起眼帘,隔着数丈虚空与门前倒灌的狂风,与风雪中那个满身血污的玄袍男人隔空相撞。
她没有伸手去拉扯滑落的袖管,亦未遮掩那道横贯皮肉的银纹。淡金色的神性光芒在她眼底剧烈震颤,千百年来被天道剥离的情感与痛觉,在这一刻借着同频的心跳,冲破了冰封。
一滴清澈的水渍,自她眼眶深处无声滑落。
水滴顺着苍白清瘦的脸颊滑落至下颌,在冰冷刺骨的长明灯下,滴落在坚硬平整的黑白陨铁案几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湿痕。
那是一滴属于凡尘活人的眼泪。
谢砚珩喉管深处发出一声极哑的低喘。
他没有回退半步,亦没有再踏入那间神域牢笼。他抬起血肉模糊的左手,自掌心紧扣的半块残碎断玉中,取出最大的一截带血断茬。
男人迈出半步,重重将那截染满两人交融之血的残玉,按入门侧死墙门枢阵眼的关键石槽之内。
尖锐的玉石断茬深深嵌入机件凹槽,鲜红的凡人热血顺着石缝渗入地脉机理,与神域的死墙生生熔铸在一处。
谢砚珩收回手掌,凤眸深处的自嘲寸寸沉淀,化作一片森寒沉寂。
「顾泠姒。」
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穿透风雪,落在冰冷的内堂之中:
「这契约本王不毁,这条命本王亦不会给。」
谢砚珩直起胸膛,折断的右臂垂在袍内,整个人渊渟岳峙,杀伐血气直冲阴沉的夜空:
「十二年前你擅自剖骨替本王换命,今日你便好生在这局里看着。」
「你守了百年的天道,本王替你掀了!」
话音落定,谢砚珩收拢染血的左掌。
他没有再多看那方神案一眼,决然转过身躯,步履沉重却极稳,一步踏入了满城风雪的现世长街。
残破的玄蟒披风在暴风雪中猎猎翻卷,深黑色的足印混合着点点滴落的黑血,笔直延伸向杀机四伏的皇城深处,再未有过分毫迟疑。
轰隆。
两扇朱红木门在他身后轰然闭合。
水波荡漾微光敛尽,青砖死墙重新显露,恢复了千百年来古旧斑驳的死寂。
内堂案前。
顾泠姒垂眸注视着案几上的泪痕,又望向门侧凹槽处深嵌的那枚沁血残玉,掩在素袖中的指节微微收紧。
腕间悬挂的大胤镇国沉香木佛珠,经历数度崩碎,如今完整之数仅余九十八颗。
她抬起右手,极慢地拉拢了素绢广袖,将那道剧烈搏动的银纹重新掩入黑暗。
……
与此同时,京畿皇城地底极深处。
西北天寿坊暗渠交汇的核心死穴,腥臭黏稠的黑水缓缓流动,水面上漂浮着一层焦黑发绿的尸蛊草碎屑。
最深处的溶洞穹顶上方,倒悬着一口通体幽绿的巨大古铜钟。
钟身刻满南疆百足蜈蚣与血祭符文,在死寂潮湿的空气中,无风无槌,却陡然发出一阵沉闷浑厚的共鸣震颤!
当——!
沉重的钟声撕裂地底岩层,震得暗渠水面荡开层层浑浊的涟漪。
溶洞突出的怪石阴影之中,一道枯瘦修长的黑袍身影自虚无中缓缓显露。
殷无妄立在怪石边缘,半张青铜面具下方,露出一双闪烁着贪婪与阴鸷的猩红眼瞳。他垂下视线,看着掌心那枚被折骨渊煞气烧穿了半边的暗绿引路纸人,嘴角溢出一丝森冷的低语:
「同频共振,因果闭环……」
殷无妄抬起惨白如枯骨的手掌,五指收紧,掌中的纸人瞬间化作一团惨绿色的鬼火消散:
「天道铁律裂开了一道缝隙,顾泠姒动了凡心,谢砚珩只剩三个月残命。」
铜钟在头顶上方持续震鸣,音波顺着京城九衢的地脉暗渠,层层传递向金銮殿与摄政王府的每一个角落。
殷无妄转过身,将整副身躯重新隐没在地底深处的滔天死煞之中,冰冷的声音在溶洞内久久回荡:
「传令幽市十三坊。」
「大景的气运要尽了,这人间的江山,该换个主子坐一坐了。」
(第一卷·赊岁残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