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之名》香蕉太妃派

5、失去与丢掉 她想要一颗

　　谷雨捏着U盘的手瞬间就绷紧了，她咬着舌尖迫使自己镇静下来，平平板板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地回答道：“我的上级并没有给我下达这项工作，您应该是弄错了，需要我为您问一下实行这项工作的具体人员吗？”
　　许穆在摇椅上坐直了些，认真听完谷雨这一大段冠冕堂皇的废话，手指在扶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带有戏谑意味地扫了谷雨一眼。
　　真能装。
　　谷雨被她看出了一身鸡皮疙瘩，幸亏有面罩遮挡，否则面前这位能轻而易举地看出她额头的细汗。
　　两人你看我我看你，就这么僵持住了。
　　谷雨等这位说话等了半晌，实在没忍住先开口打破了平静：“许小姐，我为我刚才的冒失行为道歉，实在抱歉撞到了你。但我还有需要做的工作，可以先离开吗？”
　　许穆一抬下巴，示意可以。
　　在谷雨的手握住门把时，许穆突然开口。
　　“这地方到处都是监控，你的小动作太多了。在过去的几天里，你在七层逛了不下十次，在陆昭门口试图敲门四次，是个人都会觉得你有问题。哦，还有，你趁着何越取材料的间隙拷贝他数据库里的资料，你删了记录，但没躲过监控。甚至在这，我们说话的地方，也无死角安装了各种录像设备。”
　　谷雨的手顿住了。
　　那岂不是何越已经掌控了她违规操作的全部证据，为什么没人来停她的职，还是说准备把她养肥了再动手宰?
　　许穆颇有些恶趣味地欣赏了一会谷雨绷起来的后背，这才徐徐接上方才的话音：“好在没人发现，因为我已经替你处理了。在这里不用紧张，监控拍不到你。”
　　她在修复完文件后黑入了何部长的办公系统，打算找一找原件确定真伪，好巧不巧，和这位胆大包天拷贝何部长数据库资料的谷雨同志打了个照面。这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朋友选择性忽视了何部长的监控设备的先进性，带了个信号屏蔽器就闯了进来，给了黑进来翻系统的许穆一个老大的惊喜。
　　许穆当时简直被她给气笑了。
　　她没有很高明的技术，这点小手段几乎全靠浮链里一点外挂——一套来自二百年后随时侵入其他芯片人意识的操作系统，不费电，就是费脑子。
　　这里没有装填代码的芯片人供她入侵，但融汇贯通一下用来黑入别人的系统倒也是绰绰有余。
　　入侵痕迹能躲过大范围的安全普查，逃不过对区域的精检。谷雨可真是找了个便宜麻烦，连累她还得顺手清理小朋友来过留下的脚印。
　　谷雨面罩下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早知道就不这么大发慈悲了，她和陆昭非亲非故，真是吃饱了撑得冒险去把那些照片拷回来。
　　你看，自作多情然后引火烧身了吧。
　　她回过头，掂量了一下许穆的重量级，觉得只要她不耍阴招，自己一次打她一捆都没问题。 只是，谷雨不太清楚，这位一看就很大佬的人物到底要做什么。
　　许穆朝谷雨一摊手，笑了：“我替你把U盘给她。”
　　这么大费周章只为一块有几张照片的u盘?
　　谷雨有点懵了。
　　她的汗毛警惕地炸了起来：“我已经说过了许小姐，我的上级没有给我下达这个工作。”
　　嘴挺硬。
　　“我当然知道你在违反规定，所以我来给她，还是何越来找你，我相信你会权衡利弊。”许穆还是那副没骨头似的模样，“我们都握着彼此的把柄，早就上了一条贼船。”
　　谷雨在没巴掌大的心里敲出了一场凤阳花鼓，最终还是在许穆的恶势力下妥协了。
　　能轻而易举修改部长办公室的监控记录，这能是什么柔弱可欺的小白花?只要她不把许穆捅出去，许穆大概率也不会找她什么事。即使许穆把她供出去，她也能拉一个垫背。
　　……
　　拿到U盘的许穆并没有把它直接给陆昭，而是连上自己的个人终端打开了它。
　　U盘里的内容和她复原的那份不一样，没有文字，是十来张图片。
　　侧面被撞得凹进去的车和旁边掉了一地的大小礼盒。
　　有的礼盒已经变形了，里面的东西洒出来，清晰的图片上，一个小小的人偶踮着脚尖，摔碎了半边身体。
　　不是死亡证明，也不是血淋淋的尸体，只是一些没送出去的礼物。
　　许穆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不太会和人打交道。
　　这会儿她有点后悔把U盘这个烫手山芋接过来了。
　　她扣下谷雨的U盘起初只是好奇。她看小朋友连续好几天鬼鬼祟祟，以为有什么她不知道的秘密，为了避免滋生祸患，她才演了这么一出戏。
　　小姑娘空有一身胆子，到底还是太单纯。谷雨自以为掌握的许穆的把柄，不过是一些虚无缥缈的口说无凭，而许穆手中却抓着谷雨“窃取机密文件”的小辫子，即使文件本身没那么重要，单是擅入部长办公室并私自获取资料这一点就够她喝一壶的了。
　　可许穆万万没想到，这位勇义之人竟只偷了一沓图片。
　　许穆翻着浮链里的十来张图，眉头罕见的皱了起来。
　　给也不是，不给也不是。
　　她这段时间真是鬼迷了心窍，一个阴差阳错的外来者，还像模像样地学着讨好别人了。
　　关键是这个“别人”还疑似是小时候的自己，就很荒诞。
　　许穆突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一些陌生的往事。
　　有人牵着她的手，带她走向一台大得有些夸张的不明设备，设备后连着一个相当袖珍的房间，里面集满了人，还没有植入芯片的人。
　　他们男女老少，面容各不相同，但此时看起来出奇的相似。他们神经质地笑着，喊出一段一段的，她听不懂的话。
　　只有一个男人，他被欢呼的人们挤在了角落，欣喜与伤感在他脸上频繁地交替，像戴了个坏掉的小丑面具。
　　牵着她的人声音里囊括了二月春风：“你看，那就是犹豫，你不应该有这种感觉，我们来让它消失。”
　　她懵懂地点了点头，那人笑着把她带到男人面前，当着她的面按下了一个按钮。
　　一道激光洞穿了男人的脖子。
　　那是大航海计划中在金钱和冒险中犹豫不决的可怜人。
　　许穆不可思议地抬起自己的手，和回忆中的手重叠，这就是那十八年中的一部分记忆吗？芯片过滤掉的情感就是这些吗？
　　她不由自主地摸了一把自己的脖子。
　　原来犹豫是这个味的，像口渴的人迫不得已灌了一口海水，咸得发苦。
　　许穆攥了攥手里的U盘，决定干一票大的。
　　她手一松，U盘“咕嘟”落入了玻璃杯中，没激起什么水花。
　　“妈妈”告诉她，犹豫不决时要学会让犹豫的东西消失。
　　她定了定神，蹭出房间，敲开了陆昭的房门。
　　陆昭正对着一张白纸发呆，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吓了一跳，然后机械地回答道：“我没事，我不饿，没有想不开。”
　　许穆能说出口的话就这么几句，一下全给堵死，就这么噎住了。
　　她记得清理劣等人时失去父母的孩子，在地上滚了一身灰土，哭得撕心裂肺。陆昭好像和他们不太一样，她到现在没掉过一滴眼泪。
　　于是，许穆再次开挂，悄没声打开了陆昭房门的智能锁。
　　陆昭好像并没有很诧异，也可能是情感麻木忘了怎么诧异。
　　许穆在陆昭的注视下走到她身边，然后猝不及防地把她从凳子上拉起来揽在了胸口：“送你个拥抱好不好?”
　　不要那些掉了一地的礼盒，那不是礼物，那叫遗憾。
　　把真相留给陆昭是因为她有权知道，没必要再给她戴上一层名为遗憾和愧疚的枷锁了。
　　许穆比陆昭要高一个头左右，细而突出的锁骨把陆昭硌的生疼。她茫然地想起几天前她说等回家时要给许穆一个像模像样的拥抱，脸上一点稀薄的血色全聚到了眼眶——她没有家可回了。
　　有人心里绷着的弦断了。
　　那天是新历241年12月26日，陆昭的十三岁生日，也是她从记事以来，第一个没有蛋糕和宴会的生日，收到唯一的礼物是一个蹩脚的拥抱。
　　三年前的今天，她失去了姐姐。
　　如今，她弄丢了她的家。
　　许穆轻轻搭上陆昭哭得发抖的肩膀，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从未见过人的眼泪可以这么汹涌，也从未见过人的感情可以这么鲜活。
　　而她好像少了些什么。
　　她看着陆昭从崩溃大哭到逐渐平复，却始终触碰不到那些近在咫尺的情绪，就像被玻璃罩隔开了悲欢喜怒。
　　外有烟火人间，内有一潭死水。
　　她想要一颗小石子，能砸碎冰冷的玻璃，激起微弱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