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我之名》香蕉太妃派

2、我看见我 叫句姐姐听

　　她好整以暇地冲玻璃对面的中年男人笑了一下，眼神飘飘忽忽落在他的胸牌上。
　　何越，“领航计划”总负责人。
　　就在十分钟前，这位慈眉善目的总负责人才向她嘘寒问暖了一番，表明自己虽然第一次见到她本人，但一眼就觉得她卓尔不凡。
　　原来的许穆是个什么人物，这么够面子的吗？
　　何越慈祥地朝她点了点头：“孩子，有什么事就和大伙说，没准还能帮上些忙，你看你这事办的，多得不偿失。”
　　她顶着许穆的身份感动得热泪盈眶，话都说不完整：“我……部长……”
　　要不是她看到了注意事项，还真就被这笑面虎给骗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和蔼可亲的何部长下一步就是镣铐伺候了。
　　何部长：“你是我们研究部的核心，担着领航计划的未来啊。”
　　她：?
　　不应该严刑逼供然后电击处死吗？这又是唱的那一出戏?
　　她不动声色地试着再次调动体内的芯片，没反应。
　　果然，一百多年前，管你多先进的设备，没算力支持通通歇菜。
　　她向来高速运转的脑子也有点歇菜，于是凹出一脸高深莫测的高人笑装神，试图让这位部长再多叨叨几句，好分析出个来龙去脉。
　　“叮”，部长的腕骨上方闪了一下，他没避讳，当即打开。
　　那是大规模植入芯片前的通用智能工具，兼具小型虚拟空间功能，叫“浮链”，她在植入芯片前也有。
　　不过避不避讳也没多大区别，只要他不开口，谁也不知道对方是人是鬼。
　　浮链那头，瘦高个的女人带着严严实实的面罩，一手牵着个约摸十来岁的小姑娘，一手举着，用手腕上的浮链给自己和小姑娘照了张相，火急火燎连接了何越：“部长，陆昭找到了。”
　　这时，她正在假装玩手指头趁机挨个试自己身上的鸡零狗碎的小物件，欲哭无泪的发现除了浮链没一个还能用的，突然瞥见何部长脸色一变，严肃瞪向她，忙正襟危坐成了一桩人形立柱。
　　何越收回目光，佯装淡定随口问到：“那审讯室这个是什么人?”
　　女人：“照顾陆昭的实验员。”
　　何越一口气没倒过来，呛得连咳嗽带喘，成了一只嗬嗬嗬的烧水壶。
　　不得了了，她把部长大人气冒烟了。
　　何部长此刻内心的暗潮汹涌，她一概不知道，但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是认错了人。
　　她“小心翼翼”地瞄着部长脸色，“愚昧无知”道：“您看，我这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也扛不动咱部这么恢弘的未来……”
　　何越好不容易把气喘回肺里，又差点被她一句话噎出来：“陆昭是领航计划唯一一个实验品，谁给你的胆子渎职?”
　　她低着头不说话，原来许穆是因为放走了实验品才被关在这儿的……等等，谁是实验品?
　　她打了个激灵，她好像也叫陆昭来着?
　　想什么呢。心里的小人梆梆给了她两拳，要真是过去的她，那她怎么活到现在的?
　　真是脱离了芯片，脑子都不灵光了，尽想些乱七八糟的。
　　何越：“咱们实验室的规矩你知道的……”
　　“部长!”
　　何越又一次被噎，觉得门口的电子钟应该挂上“今日忌审讯”的标签，压着一肚子火拍开审讯室的门禁。
　　她下意识向门口看去，和女人并她牵着的小姑娘撞了个对眼。
　　小姑娘矜贵地一撩眼皮，情绪淡淡地看了她一眼，比旁人略深的眼窝把她的目光盖了一半，颇有些眉压眼的意思，平时应该不大能轻易看出喜怒。
　　她却被那一眼吓得一个哆嗦。
　　那就是小时候的自己。
　　她手背上的小青筋欢快地跳动，带动着全身的血液都high了起来，一路蹦跶到脑壳，滋啦一声烧了前额叶。
　　那个女人应该也看出来了些端倪，朝她微微歪了歪头。
　　完蛋，这人不会认识原本的许穆吧。
　　这时，她牵着的小姑娘开口了。
　　“部长叔叔，是我要跑出去的，姐姐不知道。”
　　何越头疼地转向这位小祖宗：“那你说应该怎么办?”
　　小姑娘身上有一块芯片，所持技术远超当代，但芯片的生物锁只有她本人才能打开，且具有时效性。当年检测到这个疑似携带未来物质的小姑娘后，何越申请成立“领航工程”以研究芯片机理和持续接受穿过时间缝隙的能量波动。
　　无可奈何之下，众人只得把这小丫头供起来，好生照顾着供他们研究。现在好了，不仅要供着，还得防着她偷溜。
　　小姑娘朝她一指：“我想把她带回去。”
　　此言一出，何越面有菜色，许穆不用说。
　　她觉得自己的表情应该和被玉兔精扔绣球砸中的唐僧差不多。
　　女人调出块面板点了几下，半空中浮现出许穆的所有生物信息。她对着那张照片咂摸了片刻：不怪部长认错，这活脱脱是个长开了的陆昭。
　　她瞥见女人的表情松下一口气，忙得脚不沾地的领导们想必是记不住他们这些打工的杂碎长什么样儿吧。

　　“你不是许穆。”一回到自己的房间，小姑娘就笑眯眯地抹下了伪装。
　　陆昭弯着眼角做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样子。可毕竟是一张酷似自己的脸，她轻而易举就看出是陆昭是装的。
　　笑得太刻意了。
　　她默不作声诅咒了一遍笑面虎的何越，都什么人啊，看把孩子带得偏哪儿去了。
　　对于这个缩小版的自己，她还是觉得违和。但她少了一段时间的记忆，能想到最早的事应该也从十八九开始了，属实不知道自己小时候的事，有关的仅有几张积年累月的照片而已。
　　特级芯片也是在十八九岁时候植入到自己身上的，所以她一直先入为主，认为是芯片的问题，还试图修补过一段时间，无果后就十分随缘的放弃了。后来她由于芯片缘故也丢过鸡毛蒜皮的回忆，就索性没再追究。
　　人类最高统治也不过如此，丢掉一点无关紧要的东西算什么？
　　再然后，她就为了所谓的“最高”，丢掉了好多“无关紧要”。如今全盘皆输，她算是明白何越那句“得不偿失”。
　　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没你这么淡定，”小姑娘见陆昭不理她，终于露出一点不满，“她不会一句话都不说，至少会和何越道歉。”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一点憋不住话
　　她存心逗小姑娘：“那你说我为什么要道歉?”
　　小姑娘功力不深，两句话就被陆昭带偏，一本正经回答：“你疏于职守。”
　　“可你也说了，我没拦住啊。”她一摊手，十分无赖地拿她的话堵她。
　　小姑娘没辙，把自己气成了只河豚，圆滚滚地往小屋的桌子上一坐，生起了明目张胆的闷气。
　　自己小时候这么多小脾气的吗？
　　过了一会儿，小姑娘漫长的反射弧才走到了尽头，发现自己被一个连物种都不清楚的人给带跑了，手动给自己消了气，重新眯起那双格外黑的眼睛：“你是谁呀？”
　　她：“许穆。”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应该是谁，那什么模模糊糊的名字她自己没印象，总不能说也叫陆昭吧，还不如得过且过就叫许穆。
　　“你在骗人哦，”小姑娘晃着脚依旧弯着眼笑，“许穆根本就不是什么研究员，它只是个空头档案。”
　　小姑娘不紧不慢接着道：“但这件事没人知道，因为档案是我填的。”
　　熊孩子!
　　“我偷看到了别人的登录密码，就自己胡乱填了个，还没来得及删，你就来把这个空给补上了。”
　　她的脸色冷了下来。
　　如果许穆是陆昭胡乱编造的人物，那一百多年后的老头儿是怎么知道的？甚至还清晰卡点卡在了她出逃，合情合理扣上个罪名。
　　她发现了自到这里以来所有疑点的来源。
　　她的芯片里没有关于领航工程的详细记录。
　　作为大航海计划的前身，领航工程绝不会一笔带过，但她的芯片里只有对这个工程的简单介绍，没有任何细节。
　　是有人故意抹去了吗？她也想不明白。
　　陆昭看她不说话，有些下不来台：“算了我不问了，反正也没人知道到底有没有许穆，你说是就是吧。”
　　她觉得这话不太对劲儿：“什么叫‘反正也没人知道到底有没有许穆’?”
　　小姑娘露出几分落寞：“我在这儿待了好几个月了，一张人脸都没见过，所有人都包得像棵包菜，大家是靠名牌认人的。”
　　也就是说，只要有名牌，你就是这儿的人。
　　好一个实验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研究生化武器呢。
　　小孩子不谙世事，说话也没个把门，短短几句话，她就听出不少意思。
　　第一，实验室成立应该没多久，可能还在招新人，不然不会这么轻而易举让她混过去。第二，这不是个走正规渠道的实验室，大家不露脸不是因为顾忌东窗事发就是自己有前科不方便。第三，陆昭身上一定有很特殊的东西，只有她自己才能打开或使用，大概率她自己还不知道。
　　她又瞟了一眼眼巴巴看着她的小孩，奇怪，怎么又不太像她了。
　　祂不能是个多情人，所以她体内的芯片会自动帮她滤去多余的情绪。从植入芯片到现在的百十年间，她虽保持着不到二十的样貌不死不灭，内里却着实跟代码敲出来的程序差不多了，只有到这儿之后才与隔绝多年的情绪久别重逢，一时放荡过来头，竟有些不真实起来。
　　管他呢，随遇而安呗。
　　她心大地把小时候的自己当成了个妹妹，大言不惭，“那以后我就是许穆，”说着还没忍住往小孩头上拍了拍，“叫句姐姐听听?”
　　被小朋友鄙夷地拒绝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要换掉“她”这个人称代词了，往后正式启用许穆这个名字。